“你不用總想著要保護誰，不用總想著要變得多強。”姬子的聲音像溫水，一點點漫過他心裡最堅硬的地方，“你可以害怕，可以退縮，可以像剛才這樣，露出點破綻給我們看。姬子老師是你的同伴，是家人，不是嗎？”
她頓了頓，指尖滑過他的耳廓，落在他的發頂，輕輕按了按：“你看，連你的耳朵都知道，在我面前不用裝啊。”
時雲的眼眶忽然有點發熱。他別過頭，看著走廊盡頭那片越來越濃的黑色，喉結滾動了好幾次，才把那點哽咽壓下去。
是啊，在姬子還有德麗莎，芽衣，布洛妮婭，琪亞娜面前，他好像總是能卸下所有防備。這份包容，這份無論他變成甚麼樣都不會改變的溫柔，比任何治癒權能都更能撫平他心底的褶皺。
“嗯。”時雲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有點啞，卻帶著種前所未有的放鬆
他想，等救回琪亞娜，等所有人都回到聖芙蕾雅，他一定要兌現承諾，陪姬子好好喝一場。到時候他要告訴布洛妮婭，他從來沒怪過她；要告訴芽衣姐，她做的便當最好吃；要告訴德麗莎學園長，她藏起來的苦瓜汁其實很難喝……
還要告訴姬子，有她這樣的老師，真好。
走廊裡的燈光隨著船體輕微的晃動而明明滅滅，姬子看著時雲低垂的眉眼，那聲帶著沙啞的“嗯”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層層漣漪。她收回落在他發頂的手，指尖還殘留著少年髮絲的柔軟觸感，連同那份卸下防備後的鬆弛一起，成了這趟危機四伏的旅程裡難得的暖意。
時雲的頭輕輕晃了一下，像是支撐不住疲憊的重量。他大概是真的累極了，剛才為了壓制他裝甲上的崩壞能，幾乎耗盡了所有力氣，那些遊走在她四肢百骸的治癒能量，明明帶著少年獨有的溫和，卻在觸及核心時爆發出驚人的韌性，像試圖用絲線捆住奔湧的岩漿。姬子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左臂，胳膊表面的紋路已經淡了些，掌心貼上去時，那股幾乎要灼穿面板的滾燙確實收斂了不少。
“睡著了啊。”她輕聲說，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空氣裡漂浮的塵埃。時雲的睫毛很長，此刻安靜地垂著，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褪去了平日的警惕和銳利，倒顯出幾分與年齡相符的青澀。他的頭還微微偏向走廊盡頭的黑暗，像是睡著都在留意著甚麼，姬子伸手將他的臉轉過來，指腹擦過他泛紅的眼角，那裡還殘留著未乾的溼意。
“真是個傻小子。”她笑了笑，笑意裡帶著點無奈，更多的卻是疼惜。從他剛到聖芙蕾雅時那個總是把自己裹在堅硬外殼裡的模樣，到現在願意在她面前露出破綻，這一路的跌跌撞撞，她都看在眼裡。那些故作堅強的背後，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掙扎，或許只有此刻卸下所有防備的睡顏，才能悄悄洩露出一二。
姬子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時雲打橫抱起。少年很瘦，抱在懷裡接近沒有重量，她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靠得更穩些，手臂穿過膝彎時，觸到他褲腿上未乾的汙漬，大概是剛才在艙室裡蹭到的機油，帶著金屬和塵土的味道。
“走了，帶你回房間。”她抱著時雲轉身，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顛簸驚醒了他。走廊裡的監控器在頭頂發出微弱的嗡鳴，紅光掃過他們時，姬子下意識地將時雲往懷裡攏了攏，像是這樣就能隔絕掉那些冰冷的機械注視。
上層船艙的走廊比下層安靜得多，只有通風系統發出的均勻氣流聲。姬子記得空閒船艙的位置，就在德麗莎那間堆滿吼姆手辦的休息室隔壁，門上還貼著布洛妮婭列印的“禁止喧譁”標識，她騰出一隻手刷開艙門，室內的燈光應聲亮起，暖黃色的光線漫出來，照亮了簡單的陳設——一張單人床，一個掉漆的床頭櫃，牆上還貼著琪亞娜畫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畫裡每個人的頭上都頂著一個誇張的星星。
姬子輕輕將時雲放在床上，突然發現時雲領口處還彆著一枚小小的聖芙蕾雅邊角已經磨得圓潤。他在睡夢裡蹙了下眉，像是感覺到了甚麼，嘴裡喃喃地說了句模糊的話，姬子湊近了才聽清，好像是“琪亞娜……別跑”。
她的心輕輕揪了一下。是啊，他們都在等琪亞娜回來。等那個總是咋咋呼呼、卻會在關鍵時刻擋在所有人面前的女孩，回到這個吵吵鬧鬧卻充滿暖意的“家”裡。姬子伸手撫平他眉間的褶皺，指尖傳來的溫度很平穩，不像剛才治療時那樣滾燙得嚇人。
“放心吧，琪亞娜會回來的。”姬子低聲說，像是在對他承諾，又像是在對自己打氣，“我們都會回去的。”
時雲似乎聽懂了，眉頭漸漸舒展開，呼吸也變得綿長起來。姬子替他蓋好薄被，掖了掖被角。
這些細碎的記憶像散落的拼圖，此刻在她腦海裡慢慢拼湊出一個鮮活的時雲。那個會在訓練時偷偷看布洛妮婭、會在芽衣做便當時裝作不經意地多要一份、會在德麗莎摸魚的時候在外面掛上請勿打擾，原來早已把聖芙蕾雅的每個人都當成了家人。
姬子站起身，準備離開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床頭櫃。上面放著一個半舊的筆記本，封面上畫著一艘小小的飛船，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目標：星辰大海”。她認得，這是時雲當初剛上休伯利安來時帶的本子，當時他說以後要開著自己製造的飛船，去宇宙看看。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翻開筆記本。每個人都有自己藏在心底的角落，就像她藏在抽屜最深處的那瓶陳年伏特加，只有在夜深人靜時才敢拿出來抿一口，想起那些早已逝去的戰友。
轉身走到門口時，姬子又回頭看了一眼。時雲睡得很沉，陽光透過舷窗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跳舞。她忽然想起剛認識他的時候，這孩子的眼神裡帶著疏離和警惕，像一隻被遺棄的小獸。而現在，他能在她面前毫無防備地睡著，能把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出來，這份信任，比任何戰功都更讓她覺得珍貴。
“好好睡一覺吧。”姬子輕輕帶上門，將一室暖意和少年的夢都留在了裡面。走廊裡的燈光依舊昏黃，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裝甲，律者核心的溫度還在可控範圍內，時雲的治療確實起了作用。只是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只要核心還在運轉，那股侵蝕心智的力量就不會消失，就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落下。
但至少現在，她還有時間。有時間看著時雲好好睡一覺，有時間想想琪亞娜可能在哪，有時間計劃下一次的行動。姬子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脊，裝甲的金屬關節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戰鬥預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