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猶豫過、動搖過、甚至想躺平過,但最後他還是選擇了那條難走的路。
這個選擇不是突然想通的,是前面所有情緒的積累。”
把本子放下,看著林逸,“所以最後這一下,不能太快。要讓人感覺到,他寫下這行字的時候,心裡還在掙扎。”
林逸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筆,在空白頁上又寫了一遍那行字。
這次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停了一下,然後又在“熟了也得入味”下面加了一個問號。
寫完覺得不對,又把問號劃掉。
張華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林逸站起來,把本子遞給張華:“這樣呢?”
張華看了一眼那頁紙——劃掉的字、加上的問號、又劃掉的痕跡,層層疊疊的,像一個人猶豫不決的心事。
“就這個感覺。”
張華點頭,“不是想通了才寫,是寫著寫著想通的。那種猶豫,要在紙上留下來。”
把本子放回桌上,走回監視器後面。
“再來一條。各部門注意,第四場第三鏡,第四條。”
白露站在片場邊上,手裡還拿著剛才燒烤店那場戲的道具烤串。
塑膠的,塗了層醬色,遠看像真的,近看就是塊泡沫。
她沒有戲了,但還是站在那裡看著。
呵呵站在她旁邊,小聲說:“第四條了,要不要過去說兩句?”
白露搖搖頭:“不用。他能行。”
呵呵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林逸重新坐在辦公桌前。
燈光打在他身上,暖黃色的,像檯燈的光。
翻開教案本,翻到最後一頁。
那頁紙已經被他寫過好幾遍了,上面有劃掉的字,有加上的問號,還有張華剛才試寫的那幾個字。
深吸一口氣,拿起筆。
“開始!”
張華喊。
孫恆坐在辦公桌前,翻開教案本的最後一頁。
看著那行被劃掉的“熟了就行,不用入味”,看了很久。
然後他在下面寫了一行字——“熟了,也得入味。”
寫完之後他沒有停筆,筆尖懸在紙面上,微微顫著。
又在那行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然後在橫線下面寫——“怎麼入味?”
寫完之後他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很黑,辦公室裡的燈很亮。
坐在燈光裡,手裡握著筆,面前的紙上寫著三個問題:
怎麼入味?怎麼讓學生聽?怎麼當一個好老師?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至少現在沒有。
但把它們寫下來了。
寫下來,就是開始。
“卡!”
張華喊了一聲。
片場安靜了。
張華盯著監視器,沒有馬上說話。
他看了回放,又看了一遍,然後又看了一遍。
林逸從辦公桌前站起來,走到監視器旁邊。
白露也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張華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靠在椅背上。
然後他笑了,“過了。”
片場響起一片鬆氣的聲音。
副導演開始安排下一場的準備工作,燈光師在調整燈位,道具組在收拾辦公桌上的東西。
白露看著林逸,笑了。
林逸也看著她,伸手拿過她手裡那根塑膠烤串,假裝咬了一口。
“餓了,真的那種。”
白露拍了他一下:“等會兒收工了去吃。”
“你請。”
“憑甚麼我請?”
“你在旁邊看了一天,不累。我演了一天,累。”
白露瞪著他,瞪了幾秒,自己笑了。
“行行行,我請。就去剛才那家店,去不去?”
“去。”
呵呵在旁邊翻了個白眼,掏出手機開始默默記錄下來。
張華還在看回放,把剛才那一條又看了一遍。
旁邊的工作人員走過來問:“張導,這條沒問題吧?”
張華搖搖頭,沒說話。
把進度條拖回去,從孫恆劃掉第一行字開始看,一直看到他在紙上寫下“怎麼入味”那個問號。
看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這個感覺對了。”
李曼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杯咖啡,遞給張華。
“怎麼樣?今天這場,滿意了?”
張華接過咖啡,喝了一口,沒直接回答。
“這個林逸,一開始我還擔心他太年輕,撐不起這種內心戲。現在看來,擔心是多餘的。”
“他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理解角色那種擰巴的狀態——又想躺平又不甘心,想放棄又捨不得——這種東西,不是光靠技巧能演出來的。”
李曼在旁邊坐下,也看了一眼回放。
“那你是滿意了?”
張華笑了,這次笑容大了些。
“滿意。不過這話別告訴他,讓他再繃幾天,後面還有幾場重頭戲呢。”
李曼也笑了:“你這人,好的不學,學這套。”
兩人看著監視器上定格的畫面——孫恆坐在辦公桌前,燈光籠著他,面前是那頁寫滿字跡的紙。
畫面很安靜,沒有臺詞,沒有動作,但能感覺到那個人心裡有甚麼東西在慢慢破土。
張華放下咖啡杯,對旁邊的副導演說:
“明天那場,提前一個小時準備。”
“燈光要再暖一點,道具組把那盞檯燈換成舊款,這個太新了,不像辦公室用的。”
“好的,張導。”
片場的人陸續散去,工作人員在收拾裝置,道具組在歸置東西,燈光師在關燈。
林逸和白露站在門口,等著呵呵叫的車。
三月的夜風還帶著涼意,白露縮了縮脖子,林逸把外套脫下來搭在她肩上。
白露抬頭看他,他正低頭看手機,好像甚麼都沒發生。
白露沒說話,把外套裹緊了一點。
呵呵從外面走進來:“車到了,走吧。”
三人走出片場,上了車。
白露坐在後座靠著林逸的肩膀,車窗外是天津的夜景,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逸逸。”
“嗯?”
“你剛才最後那一條,寫‘怎麼入味’的時候,在想甚麼?”
林逸想了想,說:“在想,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白露愣了一下:“那你寫它幹嘛?”
林逸低頭看著她:“寫下來,就是為了去找答案。”
白露看了他幾秒,然後笑了,“你這人,連演戲都能講出大道理。”
林逸也笑了,沒說話。
車子駛過海河,河面上的燈光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