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天,天津下了場小雨。
片場外面的梧桐樹被洗得發亮,葉子綠得能滴出水來。
林逸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已經涼了。
“又發呆。”
白露從後面走過來,把一條毯子搭在他肩上,“張導說這場戲調個光,等十分鐘。”
林逸回頭看她。
白露穿著一件淡綠色的針織衫,是蔣麗在電影后半段的戲服,溫柔的顏色襯得她整個人都軟軟的。
“沒發呆,在想事情。”
“想甚麼?”
“想一首歌。”
白露眨眨眼,在他旁邊站定,也看著窗外的雨。
“甚麼歌?”
林逸沒回答。
轉過身,走到角落裡的小桌子旁邊,從揹包裡掏出一個本子。
那是他拍戲以來一直帶著的筆記本,封面已經有點卷邊了。
翻開一頁,遞給白露。
白露接過來,看到上面寫著一行字——《長大後我就成了你》。
下面是一些零散的歌詞,有的完整,有的只有幾個詞,還有被劃掉的句子。
“你甚麼時候寫的?”
白露抬頭看他。
“斷斷續續的。”
林逸說,“那天和林老師聊天,他講起自己當老師的經歷。
說他小時候的老師對他特別好,他後來當了老師,才發現很多事是跟那位老師學的。
說話的方式、處理問題的方法,甚至連批評學生的語氣都一樣。”
“他說,他後來才明白,那位老師教給他的不只是知識,還有怎麼當一個人。”
白露聽著,低頭看那頁歌詞。
有一句被林逸圈了起來——“長大後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間教室,放飛的是希望,守巢的總是你。”
“這句好。”
林逸點點頭:“還沒寫完。副歌部分總覺得差點甚麼。”
白露把本子還給他,想了想,說:“你寫的這些,都是老師的視角。
如果換一個角度呢?學生的視角?”
林逸愣了一下。
“就是,”白露比劃著,“長大後我就成了你,才知道你當年說的那些話是甚麼意思。小時候聽不懂,長大了才懂。”
白露說完自己先笑了,“我也不知道說得對不對,就是隨便想想。”
林逸看著她,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
寫完之後遞給白露看。
白露接過來,念出聲:“長大後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塊黑板,寫下的是真理,擦去的是功利。”
白露唸完,抬頭看著林逸,眼睛亮亮的。
“就是這個感覺。”
林逸也笑了。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光線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溼漉漉的樹葉上。
……
下午的戲拍完,林逸去找了張華。
張華正在看監視器裡的回放,聽到林逸說寫了首歌,摘下眼鏡看著他。
“甚麼歌?”
“關於老師的。”
林逸把本子遞過去。
張華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沒說話,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林逸。
“你想用這首歌做甚麼?”
“如果能用上,當主題曲。”
張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敲著。
想了很久,然後說:“後面的戲,有一場孫恆在支教小學教孩子們唱歌的戲。
本來準備用一首老歌,如果你這首能寫完,就用你的。”
林逸點頭:“好。”
“但是,”張華看著他,“這首歌得配上那場戲的情緒。
孫恆不是站在講臺上教學生唱歌,是坐在操場上,跟孩子們圍在一起,隨便唱的。
要那種感覺——不是表演,是分享。”
林逸想了想,明白了。
晚上收工後,林逸並沒有回酒店,而是坐在片場的臺階上。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照出雨後的水窪,亮晶晶的。
拿出本子,把白天寫的那些歌詞又看了一遍。
白露說的那個角度——“小時候聽不懂,長大了才懂”——他覺得是對的。
孫恆這個角色,從一開始的迷茫到後來的堅持,中間經歷的其實就是這個過程。
不是一下子明白了甚麼大道理,而是一點一點地,在某個瞬間忽然懂了。
想起林老師今天說的話。
“我教了三十年書,退休的時候,有個學生給我寫了封信。
信裡說,老師,我現在也在當老師了,我才發現你說的那些話都是對的。他說,謝謝你。”
林永堅說這話的時候,眼眶有點紅,但臉上是笑著的。
“那一刻我覺得,這輩子值了。”
林逸把這段話記在了本子上。
他寫得很慢,有時候停下來,看著遠處的路燈發呆。
風吹過來,帶著雨後泥土的味道。
手機響了,是白露的訊息:“你在哪?”
“片場。”
過了幾分鐘,白露從片場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兩杯熱飲。
白露在林逸旁邊坐下,把一杯遞給他。
“就知道你在這兒。”
林逸接過來,喝了一口。
是熱可可,很甜。
白露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本子:“寫完了?”
“快了。”
林逸把本子遞給她,“你看看。”
白露接過來,輕聲念著上面的歌詞。
唸到最後一句,她停了一下——“長大後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個講臺,舉起的是別人,奉獻的是自己。”
白露唸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抬起頭看著林逸,眼眶有點紅。
“這首歌,會讓很多人哭的。”
林逸看著她,伸手擦掉她眼角那一點溼意。
“那你哭了嗎?”
白露拍開他的手:“我才沒哭。是風吹的。”
林逸笑了。
白露也笑了,靠在他肩膀上。
“逸逸。”
“嗯?”
“你說,以後會不會有人聽了這首歌,想去當老師?”
林逸想了想:“會吧。”
“那你這首歌就做了一件好事。”
林逸沒說話,只是攬緊了她的肩膀。
路燈的光籠著兩個人,身後的片場安靜下來,只有風偶爾吹過,帶著四月草木生長的氣息。
……
第二天,林逸把寫完的歌給張華看。
張華看完,沒有馬上說話。
拿著那頁歌詞走到窗邊,站了很久。
然後轉過身,對林逸說:“就這首了。”
接下來的幾天,劇組聯絡了錄音棚,林逸抽空把這首歌錄了出來。
錄的時候,他沒有用太多技巧,就是很平靜地唱,像在講一個故事。
錄完之後,錄音師在控制室裡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林老師,這首歌……挺好的。”
林逸點點頭,沒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