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筆,想寫點甚麼,筆尖戳在紙上,戳出一個小洞,墨水從洞裡洇開,黑乎乎的一團。
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蜷縮的貓。
盯著那塊水漬,腦子裡一片空白。
接下來的幾天,孫恆試著按吳老師說的做。
上課念課本,下課就走人,不再費心準備那些沒人聽的案例和故事。
果然輕鬆了很多。
不用熬夜備課,不用絞盡腦汁想互動環節,不用站在講臺上對著空氣說話。
唸完課本,合上書,走人。
簡單,省事,不累。
但輕鬆的同時,有甚麼東西在往下沉。
像一塊石頭,慢慢沉到水底,水面上看不出甚麼變化,但水底的石頭越壓越實。
那天晚上,孫恆在辦公室加班整理學生的作業。
說是作業,其實就是抄課本,抄得工整的給個良,抄得潦草的給個及格,誰也不得罪。
翻到一份作業,是一個女生的,字跡很工整,但內容全是課本原文,一個字都沒多寫。
在成績欄裡寫了一個“良”,合上本子,放到一邊。
然後看到了桌上的教案。
那是他之前寫的,厚厚的一摞,每一課都準備了不同的案例、討論題、甚至是小遊戲。
翻開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有一些用紅筆標註的地方。
看了幾行,忽然覺得那不像自己寫的。
那個為了一個案例能翻好幾天資料的人,那個為了讓學生聽懂一個概念反覆修改措辭的人,那個站在講臺上對著空椅子排練的人。
那個人去哪兒了?
孫恆把教案合上,放在桌角。
窗外已經全黑了,校園裡的路燈亮著,照出一圈一圈昏黃的光。
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操場上沒有人,籃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
忽然想起自己剛來這個學校的時候,也是站在這個窗前,看著同樣的操場,那時候心裡想的是,要當一個好老師。
現在呢?
他不知道自己算甚麼老師。
“卡!”
張華出聲結束了這一段的拍攝,林逸站在窗戶口深深的呼了一口氣才轉過身。
“導演,狀態怎麼樣?”
接過白露遞過來的水,林逸開口問張華拍攝效果。
“不錯,你這個狀態很難得啊!”
張華看完顯示器裡面最後林逸的背影畫面笑著感嘆。
“林逸你簡直就是為演戲而生的,怎麼一開始會是歌手出道呢?”
一旁候場的小嶽嶽疑惑的問道,這段時間他也跟著劇組在學習,林逸入戲的狀態太讓人驚訝了。
幾乎就是導演喊開始,林逸就立刻入戲成為角色。
“嶽哥,你不也是相聲演員來演戲了嘛~”
林逸也沒有過多解釋,笑著回擊小嶽嶽。
“我那不是為了養家嘛~哪像你們小兩口天天可以在一塊!”
小嶽嶽自帶的喜感加上說完話以後那個賤賤的表情也為劇組增添了不少喜感。
休息過後,繼續下面的拍攝。
接下來就是白露飾演的蔣麗約孫恆去外面吃飯談心,開導孫恆。
白露早已經做好了準備,和林逸對戲已經很熟悉臺詞,就像日常聊天一樣。
“我準備好了~”
白露在一旁興奮的喊道。
“準備,開始!”
孫恆站在窗戶口還在沉思。
手機響了。
是蔣麗的訊息。
“孫老師,忙完了沒?出來吃個飯?”
孫恆看著這條訊息,愣了一下。
他和蔣麗是同事,在自己融入學生、處理學生問題上提供了許多實際幫助,兩人在工作中建立了深厚的情誼。
“在辦公室,剛忙完。”
“那正好,出來吧。學校東門那條街,新開了一家燒烤店,老闆是你熟人。”
孫恆看著“熟人”兩個字,有點疑惑。
“誰?”
“你來了就知道了。快點兒,我餓了。”
孫恆笑了笑,收拾好東西,關了燈,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很安靜,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
走出教學樓,夜風吹過來,帶著三月裡草木發芽的氣息。
學校東門那條街,晚上很熱鬧。
路邊擺滿了小吃攤,烤冷麵、炸串、炒飯,各種味道混在一起。
學生三三兩兩地走著,有人手裡拿著烤串,有人拎著奶茶。
孫恆穿過人群,找到蔣麗說的那家燒烤店。
店面不大,門頭上掛著“嶽記燒烤”的招牌,燈箱一閃一閃的。
推門進去,一股烤肉的香味撲面而來。
店裡坐了幾桌客人,都在喝酒聊天,聲音嘈雜。
蔣麗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招手。
穿著一件淺色的毛衣,頭髮披著,臉上帶著笑。
“這邊這邊!”
孫恆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你說的熟人呢?”
話音剛落,後廚的門簾掀開了。
一個圓臉的男人端著兩盤烤串走出來,看到孫恆,眼睛一亮:“哎喲!孫老師!”
孫恆也認出來了——是小嶽,大學時隔壁宿舍的同學,外號“小嶽嶽”。
畢業後聽說他回了老家開店,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
“你怎麼在這兒?”
孫恆站起來,和他握了握手。
“我搬來這邊了。”
小嶽把烤串放在桌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前年的事。這邊的店剛開半年,生意還行。你們怎麼認識的?”
看了看孫恆,又看了看蔣麗。
“我們是同事。”蔣麗說。
“哦——”
小嶽拖長了音,一臉“我懂了”的表情。
蔣麗白了他一眼:“別瞎想,就是同事。趕緊上菜,餓了。”
“得嘞!”
小嶽笑著回了後廚。
蔣麗給孫恆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怎麼看你臉色不太好?最近很忙?”
孫恆端著茶杯,沉默了兩秒。“還好。”
“還好就是不好。”
蔣麗盯著他,“說說吧,怎麼了?”
孫恆沒說話。
低頭看著茶杯裡的茶葉,浮浮沉沉的。
蔣麗也沒催,拿起一串烤茄子慢慢吃著。
過了好一會兒,孫恆開口了。
“你覺得當老師,最重要的是甚麼?”
蔣麗愣了一下,放下烤串,認真地看著他。
“怎麼突然問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