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校長想了想:“也不是堅持。就是……有一天,一個學生給我寫了封信,說他記得我講的每一句話。就那一封信,我又撐了十年。”
這場戲拍完的時候,片場安靜了很久。
唐老師站起來,拍拍林逸的肩膀,甚麼都沒說,走了。
白露坐在監視器旁邊,眼眶有點紅。
呵呵遞了張紙巾給她,她接過來,沒擦,攥在手心裡。
晚上回到酒店,白露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林逸洗完澡出來,看到她這個樣子,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怎麼了?”
白露轉過頭看著他:“你今天那場戲,演得真好。”
林逸沒說話。
“但是,”白露頓了頓,“我看了難受。”
林逸伸手攬過她的肩膀。
白露靠在他懷裡,悶悶地說:“你說,當老師是不是都這樣?
滿懷熱情地去,然後被現實澆一盆冷水。”
林逸想了想:“可能吧。但那些堅持下來的,一定有他們的理由。”
“就像老校長說的,因為一封信?”
“不一定是信。”
林逸說,“可能就是某個瞬間,讓你覺得值得。”
白露抬起頭,看著他:“你有過這樣的瞬間嗎?”
林逸看著她,沉默了幾秒。“有。”
“甚麼時候?”
“認識你的時候。”
白露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
拍了林逸一下:“我說正經的呢!”
“我也說正經的。”林逸笑了。
白露瞪著他,但瞪了幾秒,自己也笑了。
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你就會說這種話。”
接下來的幾天,拍攝繼續。
孫恆在經歷了一系列挫折之後,開始反思自己的教學方式。
去找老校長請教,去聽其他老師的課,去圖書館翻教育學的書,甚至去旁聽了一堂小學的課。
變化是慢慢發生的,不是一下子就想通了,而是一點一點地,像春天的草從土裡鑽出來。
張華對這種節奏很滿意。
“不用急,讓情緒自然流淌。”
“觀眾能感受到的。”
林逸點頭。
他越來越進入這個角色了。
不是那種一下子變成另一個人的感覺,而是慢慢地在孫恆的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
那種迷茫、那種不甘、那種想要放棄又不甘心放棄的掙扎,他懂。
白露也懂。
她每天晚上和林逸對臺詞的時候,能感覺到他聲音裡的變化。
那種變化很細微,但她捕捉得到。
“你是不是入戲太深了?”
有一天晚上,白露忍不住問。
林逸想了想:“有點。”
“難受嗎?”
“還好。”
白露看著他,沒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林逸低頭看著她握緊的手,嘴角微微揚起。
“沒事,有你在。”
白露臉又紅了,但沒有抽手。
窗外的夜色安靜,房間裡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
隔天繼續拍攝關於教學評估的戲份。
“林逸,這次你要表現的迷茫,以及回想你這段時間的努力到底有沒有效果。”
張華指著劇本說道,“到時候插入回憶閃回片段,重點突出你的迷茫與不知所措。”
林逸點點頭,閉上眼睛開始調整情緒。
“準備~開始!”
教學評估結果出來的那天,孫恆在公告欄前站了很久。
成績還是墊底。
他改進了教學方法,增加了互動環節,講課時儘量用生動的例子,甚至試著講了個笑話。
結果笑話講完,教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的聲音。
站在講臺上,看著臺下那些低頭刷手機的學生,覺得自己像個站在舞臺上念獨白的話劇演員,臺下沒有觀眾,只有空椅子。
畫面一轉來到食堂。
吳老師是在食堂裡找到他的。
飾演吳老師的同樣是一位老演員,五十出頭,教了二十多年的思想政治課,是系裡資格最老的教師之一。
他的課從來沒人說好,也從來沒人說不好,就這麼平平淡淡地一屆一屆教下來,居然也混到了副教授。
端著餐盤在孫恆對面坐下,看了一眼孫恆面前的飯——幾乎沒動。
“年輕人,還在想評估的事?”
吳老師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孫恆沒說話。
吳老師嚥下肉,用筷子點了點孫恆的盤子:“吃吧,吃飽了才有力氣想事兒。”
孫恆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飯,沒甚麼味道。
吳老師看著他,笑了。那笑容裡沒有甚麼惡意,更多的是一種過來人的瞭然。
“我跟你說個事兒。”
他放下筷子,身體往後靠了靠,“我剛教書那會兒,也跟你一樣,天天想著怎麼把課講好,怎麼讓學生喜歡聽。備課備到半夜,教案寫了一摞又一摞。”
“結果呢?學生照樣睡覺,照樣玩手機。”
孫恆抬起頭看著他。
吳老師笑了笑:“後來我想明白了。這課吧,你講得好不好,學生聽不聽,其實都一樣。
考試的時候劃劃重點,大家都及格,你好我好大家好。”
他頓了頓,像是在總結甚麼經驗,“上課念課本,下課就走人,考前劃重點,大家都平安。”
孫恆愣了一下。
“吳老師,您是說……”
“我是說,不用太較真。”
吳老師拿起筷子繼續吃飯,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你知道煮雞腿嗎?熟了就行,不用入味。
學生也是一樣,考試過了就行,不用真學到甚麼。”
夾起最後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滿足地嚼了嚼。
接著端著餐盤站起來,拍了拍孫恆的肩膀,“想開點,年輕人。這碗飯,沒那麼難吃。”
他走了。
孫恆坐在食堂裡,面前的飯已經涼了,但他沒動。
吳老師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熟了就行,不用入味”。
好像很有道理,好像又很不對勁。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就是覺得胸口堵著甚麼。
下午沒課,孫恆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坐著。
辦公室不大,四張桌子,其他三位老師都走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的教案上,那一頁寫的是下節課要講的內容——關於理想和信念。
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覺得諷刺。
他在講臺上教學生理想和信念,自己卻在考慮要不要當一個“熟了就行”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