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校園的戲份是在天津一所高校拍的。
正是三月中旬,校園裡的玉蘭花開了,白的粉的,一樹一樹的。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
劇組選了這所學校的老教學樓,外牆爬滿了爬山虎,窗戶還是那種老式的鐵框窗,很有年代感。
林逸換上戲服,一件白色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胸口彆著校徽。
頭髮被造型師抓得蓬鬆了些,臉上沒怎麼化妝,就是素淨的樣子。
他站在教學樓前面的空地上,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有人騎著腳踏車從身邊經過,有人抱著書本匆匆趕路,有人在花壇邊自拍。
一切都很安靜,很日常,很大學。
白露站在不遠處,看著林逸的背影。
她今天沒有戲,但還是一大早就跟來了,說要“觀摩學習”。
呵呵坐在旁邊的摺疊椅上,手裡拿著保溫杯,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
張華坐在監視器後面,正在和攝影師溝通鏡頭角度。
李曼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對講機,隨時準備排程。
“第一場,準備!”張華喊了一聲。
林逸深吸一口氣,走進教學樓。
走廊裡很安靜,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
找到階梯教室的門,推開,走進去。
教室很大,能坐一百多人,但只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一半。
有人在低頭刷手機,有人趴在桌上睡覺,最後一排有個女生在吃外賣,飯盒的味道飄得滿教室都是。
林逸站在講臺上,把書本放下,抬頭看著臺下的學生。
“同學們,今天我們講第三章,社會主義改造的理論與實踐。”
沒人抬頭。
睡覺的繼續睡覺,刷手機的繼續刷手機,吃外賣的吃得更大聲了。
林逸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點:“這部分內容是期末考試的重點,希望大家認真聽。”
一個坐在第三排的男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刷手機。
旁邊一個女生倒是沒刷手機,但她從書包裡掏出一面小鏡子,開始照鏡子。
林逸翻開書本,開始講課。
他講得很認真,條理清晰,每一個知識點都解釋得很詳細。
但臺下的反應幾乎沒有變化。
睡覺的換了姿勢繼續睡,刷手機的手指動得更快了,吃外賣的女生吃完了,開始喝奶茶。
講著講著,林逸的聲音慢下來。
看著臺下的學生,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那些準備好的內容,那些精心設計的案例,那些他以為會很精彩的講解,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站在講臺上,手裡拿著粉筆,黑板上的板書寫了半面,但沒有人看。
“卡!”
張華喊了一聲。
林逸從講臺上走下來,走到監視器旁邊。
張華回放了一遍剛才的鏡頭,表情嚴肅。
“情緒對了。”
張華點點頭,“那種無力感,很到位。”
林逸沒說話,只是看著監視器裡的自己。
那個站在講臺上、面對著一群心不在焉的學生的年輕人,確實就是他此刻的樣子。
不是演出來的,是真的站在那個位置上的感受。
白露走過來,把一瓶水遞給他。“喝口水。”
林逸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白露看著他,沒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手。
……
下一場,是教學評估結果出來的戲。
劇組在教學樓走廊裡搭了一個簡易的場景,牆上貼著一張告示欄,上面貼著上學期的教學評估排名。
孫恆的名字在最後一行,旁邊寫著“建議整改”四個紅字。
林逸站在告示欄前面,看著那張紙。
走廊裡偶爾有學生經過,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直接走過去。
一個路過的老師停下來,看了看排名,又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走了。
林逸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著。
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眼神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卡!”
張華喊了一聲,然後站起來鼓掌。“好!這條過了!”
林逸從告示欄前走開,臉上的表情慢慢恢復成平時的樣子。
白露迎上來,看著他,輕聲問:“難受嗎?”
“還好。”林逸說。
白露沒再問,只是跟在他旁邊,一起走回休息區。
接下來的幾天,拍的都是一些零散的戲份。
孫恆被系主任叫去談話,系主任語重心長地告訴他,如果再這樣下去,下學期可能就要停課了。
孫恆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的校園,天黑了都沒開燈。
回到宿舍,室友在打遊戲,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拿出手機想找個人聊聊,翻了一圈通訊錄,最後還是放下了。
每一場戲都不長,但每一場都在累積同一種情緒——挫敗、迷茫、自我懷疑。
林逸把這些情緒處理得很剋制,沒有大吵大鬧,沒有痛哭流涕,就是那種悶悶的、壓在胸口喘不上氣的感覺。
白露每天跟著他來片場,坐在監視器旁邊看他演戲。
有時候張華喊“卡”之後,她會站起來,走到林逸身邊,也不說話,就站在那兒。
林逸看到她,眼神裡的那層灰就會淡一些。
“你這樣陪著他,不累嗎?”
呵呵有一次忍不住問。
白露搖搖頭:“不累。我在旁邊待著,他就能安心。”
“而且,你也一直在陪著我。”
呵呵看著她,嘆了口氣:“行吧,你們倆開心就好。”
拍攝的間隙,劇組的人偶爾會聊起劇情。
唐老師有一場戲是和林逸對戲,他演的老校長來找孫恆談話。
兩個人在操場邊的長椅上坐著,夕陽從教學樓後面照過來,把影子拉得很長。
“年輕人,你是不是覺得,當老師就是站在講臺上講課?”老校長問。
孫恆沒說話。
“我當了四十年老師,”老校長笑了笑,“前十年也跟你一樣,覺得課講好了就行。
後來才發現,當老師不是講道理,是陪他們長大。”
孫恆轉過頭,看著老校長。
夕陽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但眼睛很亮。
“您怎麼堅持下來的?”孫恆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