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師,白老師,郭導請你們過去講戲。”場務在門外喊道。
兩人走出化妝間,陽光從雲層縫隙中透出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寺內的香客已經被暫時清場,只有劇組的工作人員在忙碌。
郭導正在北門的臺階前和攝影師調整機位。
看到他們來了,立刻招手:
“來來來,趁現在光線好,我們先走一遍戲。”
青龍寺的北門臺階是這場戲的主要場景。
臺階有二十多級,兩側是古樸的石欄,欄上積著雪。
臺階頂端是寺門,硃紅的大門在雪景中顯得莊嚴肅穆。
“這場戲是時宜和周生辰在現代的第一次正式見面。”
郭導開始講戲,“但你們都知道,這兩個人物有前世今生的羈絆。
所以這場戲的關鍵在於,表面上是兩個陌生人的初次見面,但實際上眼神裡要有千言萬語。”
他看向林逸:“周生辰等了太久太久,從千年前等到現在。所以他看時宜的眼神,不能只是看到一個漂亮女孩的欣賞,而要有一種‘我終於找到你了’的深沉情感。但這種情感必須內斂,不能外放。”
林逸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郭導又轉向白露:“時宜這時候還不知道前世的事,她只是對這個叫周生辰的男人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和親近感。”
“所以你的表演要層次分明,表面上是因為工作見面,禮貌而剋制,但眼神和微表情裡,要流露出不自覺的吸引和好奇。”
白露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劇本,理解了導演的要求。
“我們先走一遍位置。”
郭導說,“時宜和曉譽從臺階下走上來,周生辰已經在上面等了。你們相遇在臺階中段,然後周生辰說第一句臺詞。”
飾演曉譽的女演員已經準備好了,三人按照導演的指示走了一遍位置。
“好,現在帶情緒試一次。”
郭導坐回監視器前,“記住,雪後的青龍寺很安靜,所以你們的表演也要收著,不要太外放。”
場記打板:“《一生一世》第N場第1鏡,開始!”
白露深吸一口氣,進入時宜的狀態。
她和閨蜜挽著手,從臺階下緩緩走上來。
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輕響。
空氣清冷,撥出的氣息在眼前凝成白霧。
時宜抬頭看著臺階上方的寺廟,眼神裡帶著遊客的好奇和欣賞。
曉譽在旁邊說著甚麼,她微笑著點頭回應。
然後,她看見了站在臺階中段的那個身影。
深灰色的大衣,清瘦挺拔的身形,安靜地站在那裡,彷彿已經等了很久。
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雪花在他周圍緩緩飄落。
時宜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視線慢慢與那個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林逸——不,此刻他是周生辰——站在那裡,眼神深邃如古井。
看著拾級而上的時宜,彷彿透過她的身影,看到了千年前那個穿著襦裙、在王府長廊下對他行禮的十一。
時光在這一刻重疊。
雪落的青龍寺,與記憶中飄雪的西州,畫面交錯。
時宜和曉譽走到了他面前。
周生辰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時宜耳中:
“這裡……似乎和過去不一樣了。”
周生辰的目光落在時宜臉上,那眼神太深,太沉,彷彿承載了千年的重量。
時宜被這眼神看得心頭一顫,但她以為這只是自己的錯覺。
她禮貌地微笑,以為他在說寺廟的修繕:
“我以前沒來過西安……對了,之前沒問過,你是哪裡人?”
問題很平常,像是兩個剛認識的人之間的寒暄。
但周生辰的回答卻意味深長:
“我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
說這話時,目光沒有離開時宜的臉。
那眼神裡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懷念、欣慰、溫柔,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悲傷。
而此刻,在鏡頭拍不到的內心世界,周生辰的心聲響起:
“是啊,為與心愛之人見面,我等了太久太久。”
“久到時代更迭,無數個四季交替,直至今日。”
雪又悄悄飄了起來,細小的雪花落在時宜的髮梢,落在周生辰的肩頭。
兩人站在臺階上,隔著一步的距離,卻彷彿隔了千年的時光。
“卡!”
郭導的聲音響起。
白露還沉浸在戲裡,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林逸也是,他的眼神還停留在她臉上,那深邃的目光讓白露的心跳漏了一拍。
“很好!就是這個感覺!”
郭導從監視器後站起來,興奮地說,“特別是眼神交流,很有張力!”
“但我們再保一條,這次我要一個特寫——林逸,你說‘我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時,眼神要更復雜一些,要有穿越千年的疲憊和終於抵達的釋然。”
“明白。”
林逸點頭。
化妝師上前為他們補妝,主要是處理雪花落在頭髮和衣服上的效果。
白露站在原地,還在回味剛才演戲時的感覺。
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是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林逸對戲,但當他們進入角色,當週生辰用那種眼神看著她時,她真的感覺到了一種穿越時空的深情。
“你剛才的眼神……”
白露小聲對林逸說,“讓我差點出戲。”
林逸看著她,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溫柔:“為甚麼?”
“因為……太真實了。”
白露誠實地說,“就好像你真的等了我很久很久。”
林逸笑了,輕輕握住她的手:“也許不是演戲呢?”
這話說得很輕,白露沒聽清:“甚麼?”
“沒甚麼。”
林逸搖搖頭,“準備下一場吧。”
第二條拍攝開始。
這一次,林逸的表演更加內斂,但眼神裡的情感更加厚重。
當林逸說出“我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時,白露真的從他眼中看到了千山萬水,看到了歲月流轉。
那種震撼讓她忘記了自己在演戲,忘記了周圍的攝像機,只是怔怔地看著他,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而這一幕,被鏡頭完美地捕捉下來。
“完美!”
郭導激動地拍手,“就是這個!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時宜被周生辰的眼神震撼到失神,這才是前世今生的宿命感!”
接下來的拍攝很順利。
他們又在臺階上拍了幾組不同角度的鏡頭,有全景,有特寫,有雪花飄落的空鏡。
雪後的青龍寺美得像一幅水墨畫,而站在畫中的兩人,就是畫中最動人的風景。
拍攝間隙,白露走到寺院的廊下休息。
林逸跟過來,遞給她一杯熱茶:“冷嗎?”
白露接過茶杯,雙手捧著暖手:“還好,戲服很暖和。”
看著院子裡忙碌的工作人員,突然問:
“林逸逸,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林逸沉默了片刻,說:“以前不信。但演了周生辰之後……
我開始願意相信,有些人之間的緣分,也許真的不止一世。”
白露轉頭看他,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細小的水珠。
林逸側臉在雪光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溫柔。
“如果真的有前世,”白露輕聲說著,“那我們的前世會是甚麼樣的呢?”
林逸也轉過頭看她,眼神深邃:“不管前世是甚麼樣,重要的是這一世,我們在一起。”
這話簡單,卻讓白露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你說得對。”
不遠處,郭導在喊他們準備下一場戲。
兩人放下茶杯,重新走回雪中。
陽光漸漸強烈起來,雪開始融化。
屋簷下的冰稜滴著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青龍寺的鐘聲響起,悠遠綿長,在雪後的空氣中迴盪。
白露走在臺階上,回頭看了一眼。
林逸跟在她身後,保持著一步的距離,就像劇中周生辰跟隨時宜那樣。
那一刻,戲裡戲外的界限變得模糊。
時宜和周生辰,白露和林逸,前世與今生,在這一刻重疊成同一個畫面。
而鏡頭,記錄下了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