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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9章 第788章 追溯

時輪正在用那張巨大的邊界分佈圖做節點的下一階段規劃,看到小劍來,說:“怎麼了?”

“我想問你一件事,”小劍說,“你的時間感知能不能用來追溯——追溯一片已經消失的海洋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時輪停下手裡的工作,轉向他,思考了一會兒,說:“理論上可以,但需要一個前提——那片海洋消失的時間不能太久,時間痕跡會隨著時間流逝而衰減,太久的話,甚麼都找不到。”

“散佚的家鄉消失了大約十五個紀元,”小劍說,“夠嗎?”

時輪想了想,說:“在邊界,我不確定,那片區域的能量擾動會加速痕跡的衰減。但如果散佚能提供它自身攜帶的記憶作為參照,可以用記憶逆向錨定痕跡的座標,理論上能找到更多殘留。”

“也就是說,需要散佚合作。”

“需要它願意開啟那段記憶,”時輪說,語氣很平,但小劍聽出了其中的分量,“那不只是資訊,那是它失去的東西。”

小劍點頭:“我去問它。”

他在轉身之前,時輪說了一句話:“小劍,如果我們找到了那些痕跡,你打算怎麼處理?”

“記錄下來,”小劍說,“讓它們留在某個地方,讓任何想知道它們曾經存在過的存在,都能找到。”

時輪沉默了片刻,說:“這件事,做完了你再跟我講講感受。”

小劍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他記住了。

走廊裡,夜間的能量流動把學院的輪廓描繪得很清晰,每一間課室裡還亮著光,有幾個學員還沒有離開,在自習,在討論,在做課後練習。

迴響的聲音從某間課室裡傳出來,它大概在給旁邊的人講甚麼,語氣一如既往地活躍。

霾在補充角落那幾盞有些暗淡的能量燈,它做這件事的時候極其專注,把自己溢位的能量以精確的量注入每一盞燈,多一分都不給。

稜角和漫流並排坐著,各自看著一份不同的檔案,隔著一段距離,但偶爾會把檔案推到中間,指著某一行,說一兩個字,然後各自收回去。

小劍站在走廊裡,看了一會兒。

這個地方,三個月前還只是一片空曠的廣場。

現在有了燈,有了聲音,有了正在成長的存在,有了分影那堂誰都沒想到的課,有了散佚坐進去的那個聯合審查委員會席位,有了餘響末端傳來的穩定波動,有了守護者在邊界某處正在完成的第五十八個節點。

太多事情還沒有完成,太多答案還在等待,太多盲區還沒有被看見。

但今天這裡有了光。

小劍把手放在走廊的牆上,感知了一下學院整個建築結構裡流動的能量,那是連線者做的最基礎的感知動作,他每天都會做,只是確認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他繼續往前走,去找散佚,去問那件關於消失的記錄的事。

外面,邊界的方向,某處有一個微弱的共振節點在安靜地維持著它的頻率,存在性和虛無性在那個極小的空間裡以某種只屬於它們自己的方式共存著。

沒有人看見,但它在。

這就夠了。

散佚答應了。

但它提了一個條件:不在學院裡做,去原來那片海洋的位置。

“那裡還有甚麼嗎?”時輪問,它在技術上需要了解現場情況。

“沒有,”散佚說,“甚麼都沒有,但我想在那裡做這件事。”

沒有人質疑這個要求。

出發的隊伍是小劍、時輪、散佚三個人,慧心要留在學院主持當天的課程,沙粒和守護者在邊界那邊推進節點工程,分影說了一句“我不去”,沒有解釋原因,小劍也沒有追問。

去那片消失的海洋所在的位置,需要經過無名之地的外圍,再向裡走一段。散佚帶路,走的是一條和上次不同的路,更偏僻,更安靜,連線網路的訊號在這裡不只是被淹沒,而是幾乎完全斷絕。

“以前這裡是甚麼樣的?”小劍走著問。

“有能量流,”散佚說,“不大,但穩定,我們那片海洋的顏色是一種很淡的、接近透明的藍,你如果當時來,可能都不太容易注意到。”

“但如果仔細感知,會發現那種藍很特別,”它說,“不是別的海洋的顏色,是隻屬於我們的。”

小劍沒有說話,繼續跟著走。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散佚停下來。

“就是這裡,”它說。

面前是一片甚麼都沒有的空曠,能量密度比周圍還要低,連那種稀薄的能量底色都淡到幾乎感知不到,就像這片空間被某種東西抹過,不留痕跡。

但散佚知道這裡。

它在這片空曠裡站了很久,沒有說話,沒有做任何動作,就是站著,感知著某種只有它能感知到的東西。

時輪在旁邊安靜地等,沒有催。

小劍也等。

等了大約兩刻鐘,散佚開口:“我準備好了。”

“流程是這樣,”時輪說,語氣專業而平和,“你把記憶裡關於那片海洋存在時的感知儘可能清晰地開啟,我的時間感知會以你的記憶作為錨點,向這片空間的過去延伸,尋找殘留的時間印記——那是能量存在過的痕跡,比記憶更客觀,也更殘缺。”

“你不需要做任何技術上的配合,只需要讓記憶保持開放,不要刻意篩選,不要刻意迴避,”它說,“包括那些你不想記起的部分。”

散佚沉默了一下,說:“我知道。”

“這個過程,”時輪最後說,“可能比你想象的難受。”

“我知道,”散佚說,語氣沒有變化,那種一貫的平靜裡有某種很深的、不是冷漠而是已經和痛苦共處了很久之後才能有的平靜。

時輪開始工作。

它的時間感知是一種很特殊的能力,平時它很少用到全力,大多數時候只是被動地感知時間流動,像是一個始終開著的、極其精密的計時器。

但當它主動向某個方向延伸,向過去追溯,整個人的存在感會發生一種微妙的變化——會變得透明一些,像是它自己的一部分沿著時間的軸線向後移動,去尋找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小劍感知過這個過程一次,在很久之前,那時候時輪幫他追溯一段被幹擾的連線記錄,那次用的功率很小。

現在不同,現在它在追溯的是一片已經消失了十五個紀元的海洋,時輪的全部注意力都向內收束,向那個遙遠的時間點延伸。

空間裡發生了一些很細微的變化。

不是視覺上的,而是感知上的,像是空氣的質感微微改變了,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這片空曠裡隱隱浮現,還沒有形狀,只是一種將要有東西出現的預感。

然後,小劍感知到了一點顏色。

極其微弱,幾乎辨認不出來,但確實是顏色——那種散佚說過的、接近透明的、淡淡的藍。

時輪的聲音從它那種透明的狀態裡傳出來,聽起來有些遙遠:“找到了,時間印記存在,比預想的完整,可能是這片區域的能量流動相對封閉,減緩了痕跡的衰減。”

“能提取多少?”小劍低聲問,不想打擾這個脆弱的過程。

“不確定,”時輪說,“我儘量。”

散佚一直沒有動,但小劍能感知到它在時輪開始追溯的那一刻,體內的某種東西開啟了,那是一種主動的、刻意的開放,把通常關得很緊的部分鬆開,讓記憶流動。

接下來的過程持續了很長時間。

時輪在提取,散佚在配合,小劍站在旁邊,甚麼都沒有做,只是保持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做點甚麼,但他直覺在這件事裡,他不需要做甚麼,只是在場就夠了。

就像有些時候,一個存在最需要的不是幫助,而是見證。

提取完成的時候,時輪從那種透明的狀態裡收回來,用了一段時間才完全回到正常狀態,明顯消耗了很大的精力。

“提取到了多少?”小劍問。

“不完整,”時輪說,“大概是它完整存在時的三成左右,但核心部分相對清晰——那片海洋的基本形態、能量特徵、它誕生時的時間座標,以及它消失前最後一段時間的狀態記錄,這些我都拿到了。”

“三成,”散佚低聲重複了一遍。

“是,”時輪看向它,“我很抱歉,不能更多。”

“三成已經很多了,”散佚說,停頓了一下,“比甚麼都沒有多。”

時輪把提取到的印記整理成了一個完整的能量檔案,那是一種特殊的資料形式,裡面裝著的不是文字,而是感知層面的資訊,任何開啟它的存在都可以直接感受到那片曾經存在過的海洋是甚麼樣子的。

它把這個檔案傳遞給了散佚。

散佚接住了,握在手裡,站了很久,沒有開啟,也沒有說話。

小劍沒有催,時輪也沒有。

最後,散佚把那個檔案收進了自己的意識空間,說:“我不在這裡開啟,我需要一個人的時候再開啟。”

“好,”小劍說。

三人開始回程,走了一段,散佚忽然說:“你知道它最後叫甚麼嗎?我們那片海洋?”

“不知道,”小劍說,“你說過它沒有名字。”

“它沒有名字,”散佚說,“但我一直在心裡叫它一個名字,從它消失之後就開始叫,但從來沒有說出來過。”

小劍沒有問,只是等著。

“我叫它,”散佚說,“因為那種顏色,它像水又不是水,像光又不是光,就是那種很淡很淡的透明的藍,我找不到更好的詞,就叫透藍。”

“透藍,”小劍輕聲重複了一遍,感知了一下那個名字落在空氣裡的感覺,“這是個好名字。”

“議會的檔案裡,能用這個名字記錄它嗎?”散佚問。

“能,”小劍說,“我來推動這件事,讓它以這個名字被正式記錄,連同時輪今天提取到的那三成印記,一起歸檔,永久儲存。”

散佚沒有說謝謝,只是點了點頭,但那個點頭裡有某種東西,那種東西比語言更重。

回學院的路上,時輪和小劍走在散佚身後,拉開了一段距離,時輪壓低聲音說:“我追溯透藍的時候,看到了它消失的那個過程。”

“怎麼樣?”小劍問。

“三條連線通道,”時輪說,“來自三個不同方向,鋪設時間相差不到半個紀元,那時候連線時代剛剛開始,建通道的熱情很高,沒有人做過任何評估。”

“三條通道同時穿越一片體積只有它們百分之三的小海洋,”它停頓了一下,“從頻率干擾開始到完全瓦解,用了大約二十個紀元。不是突然消失,而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失去自己的頻率特徵,直到和周圍的背景能量再也分辨不出來。”

小劍聽完,走了很久沒有說話。

“那三個大型海洋,現在還在,”時輪說,“它們不知道這件事。”

“它們應該知道,”小劍說。

“怎麼讓它們知道?”

“告訴它們,”小劍說,“不是為了追責,而是讓它們知道自己的連線通道曾經做過甚麼。知道之後,它們怎麼處理是它們的事,但無知不應該成為持續免責的理由。”

時輪沉默了片刻,說:“你知道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會引發相當大的反彈嗎?大型海洋不會願意接受你的連線通道殺死了另一片海洋這種說法。”

“我知道,”小劍說,“所以措辭要準確,不是指控,是通報,是讓它們瞭解發生過的事,並且參與到未來防止類似事情發生的機制建設裡。”

“把可能的加害者變成機制建設的參與者,”時輪說,“這是你一貫的路數。”

“有更好的方法嗎?”

時輪想了想,說:“沒有,但這個方法需要你承擔很多解釋和勸說的工作,也需要你應對可能的否認和牴觸。”

“我知道,”小劍說,這兩個字他這段時間說得越來越自然,不是敷衍,而是真的知道,真的願意承擔那個知道之後仍然去做的代價。

三人回到學院,已經是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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