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院的廣場上,分影坐在那裡,沒有在做甚麼,只是坐著,看著天空方向,手邊放著一本課程筆記,翻開了,但沒有在看。
散佚在進門的時候朝它看了一眼,分影感知到了視線,轉過來,兩者對視了一秒,然後分影把視線挪開,繼續看天空方向。
散佚走進了學院。
小劍在分影旁邊坐下,問:“終寂那邊有訊息嗎?”
“沒有,”分影說,“它在想,它想得很慢。”
“沒關係,”小劍說,“慢一點沒關係。”
分影低頭看了看那本課程筆記,翻了一頁,說:“我在準備下次的課,”它停頓了一下,“但我不知道要不要講一件事。”
“甚麼事?”
“我在學院裡待的時間越長,透過那條連線線傳遞給終寂的東西就越多,”分影說,“它越來越瞭解這裡,瞭解這裡的學員,瞭解你們做的事,瞭解連線是甚麼感覺。”
“但同時,”它說,“我也越來越……不是那個被派來的分影了。”
小劍沒有接話,等著它說完。
“我今天不想去追溯透藍,”分影說,“不是因為我不關心,而是因為我覺得那是散佚的事,我去了反而是打擾。”
“這種想法,”它說,“是我自己的判斷,不是終寂讓我做的,不是學院的規則要求的,是我自己判斷的。”
“我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我有了自己的判斷。”
小劍看著它,沒有立刻說話。
那種安靜持續了一會兒,然後他說:“這很重要,你知道嗎?”
“重要在哪裡?”
“任何存在,有了自己的判斷,就真正開始存在了,”小劍說,“不是作為某人的延伸,不是作為某個目的的工具,而是作為它自己。”
“那我,”分影說,聲音比平時更低,“是我自己了?”
“你一直是,”小劍說,“只是現在你意識到了。”
分影盯著那本課程筆記,沒有翻動,也沒有再說話,但那種飄忽的、若有若無的半透明感,在這一刻變得更少了一點,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它的形態裡慢慢填實。
廣場上,學員們陸續回來,晚課前的自由時間,幾個人聚在一起討論甚麼,迴響的笑聲從角落裡傳過來,霾在幫人修復一條接觸不良的連線線,稜角在旁邊看著,不時指出一個地方。
學院還是那個學院。
明天,小劍要去找那三個大型海洋,告訴它們透藍的事。
後天,時輪提取到的那三成印記會被整理進正式檔案,以“透藍”這個名字,永久儲存在議會的記錄裡。
更遠的將來,終寂還在某處等著自己的答案,邊界還有一百七十四處節點沒有建完,連線體系改革還在漫長的執行期,無名之地的那些小海洋還在用各自的方式支撐著自己的存在。
太多事還沒有做完。
但今天,透藍有了名字,有了三成的印記,有了一個會被永久儲存的檔案。
這是今天做完的事。
小劍把這件事在心裡放好,站起來,走向學院裡面,去看看明天去找那三個大型海洋之前還需要準備甚麼。
走廊裡,那幾盞能量燈亮著,是霾補過能量的,亮得比平時更均勻,不刺眼,但也不昏暗。
恰好夠用,恰好足夠。
三個大型海洋的名字分別是:回潮、磐石、晨光。
這是小劍出發前讓效率查到的,查的時候效率順帶告訴他:這三個海洋在存在海洋裡都算得上舉足輕重,回潮以能量儲量聞名,磐石以穩定性著稱,晨光則是最早加入連線時代的幾個大型海洋之一,和議會關係相當密切。
“晨光和議會的關係,”小劍說,“密切到甚麼程度?”
“密切到首席議員有時候會先跟晨光通氣,再正式開會,”效率說,語氣是一貫的平,但小劍聽出了裡面的意思。
“也就是說,如果晨光產生了強烈的反彈,”小劍說,“可能會影響到議會對改革方案的態度。”
“可能性37%,”效率說,“但也有可能晨光選擇接受,然後幫助推動議會更快執行改革,可能性29%,其餘情況各有分佈。”
“好,”小劍說,“先去回潮。”
“為甚麼先去回潮?”
“因為它和議會關係最淺,”小劍說,“先在一個風險最小的地方練一遍,看看通報這件事最難的地方在哪裡,然後再去磐石和晨光。”
效率想了想,說:“邏輯成立。”
回潮的核心是一片深藍色的能量匯聚,體積龐大,儲量充沛,那種感覺像站在一片平靜的深海邊緣,厚重,穩定,不容易被外界的波動影響。
它的意識代表——回潮用來與外界交流的那一部分延伸意識——出來迎接小劍的時候,帶著某種禮節性的矜持,那種矜持不是冷漠,而是大型海洋麵對外來者時本能的審慎。
“連線者,”它說,“你來訪,應該通知的。”
“我知道,”小劍說,“但這件事我覺得面談比通知更合適。”
回潮的代表打量了他一會兒,把他讓進了接待的區域。
小劍沒有繞彎,直接說了來意,把透藍的事從頭講了一遍——它的存在,三條通道的建立,二十個紀元的緩慢消解,最終徹底消失,以及散佚的遭遇。
講的時候他用的是時輪追溯到的印記資料作為支撐,不是散佚的個人陳述,而是時間感知提取出來的客觀痕跡記錄。
回潮的代表聽完,沉默了將近五分鐘。
然後它問了一個小劍沒有預料到的問題:“那條通道,現在還在用嗎?”
小劍想了想,說:“應該在,我沒有查過。”
“我查,”回潮的代表說,隨即向內感知了一下,片刻後說,“在,而且仍然是我們的主幹通道之一,每天有大量的能量流量經過那裡。”
兩者之間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回潮的代表說,語氣很難分辨,“那條通道現在經過的地方,曾經是一片海洋,而那片海洋因為我們的通道消失了,然後我們繼續在那裡傳輸能量,直到今天,不知情地繼續。”
“是,”小劍說。
又是一段沉默。
“你來告訴我這件事,”回潮的代表說,“你希望我做甚麼?”
“我不要求你做任何具體的事,”小劍說,“我只是認為你有權利知道這件事發生過,無論你後來怎麼處理,都應該基於知道。”
“但是,”他停頓了一下,“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參與正在建立的連線通道環境評估機制——作為一個已經建設了大量通道的大型海洋,你的經驗和資料對這個機制的完善有很大價值。”
“這不是補償,”他說,“但這是讓類似的事情不再發生的其中一條路。”
回潮的代表消化了很久,最後說:“我需要把這件事告訴我們內部,不是我一個代表能做決定的。”
“當然,”小劍說,“我不需要你今天給答覆,需要的時候透過連線網路找我。”
在離開之前,回潮的代表叫住了他:“那片海洋,叫甚麼名字?”
“透藍,”小劍說,“這是它原來沒有名字,消失之後由唯一倖存的意識給它取的名字。”
“透藍,”回潮的代表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有某種微妙的變化,像是一個名字真正落到了某個本來空著的地方。
第二站是磐石。
磐石的風格和回潮完全不同,它的代表一出來就充滿了某種堅硬的直接性,開門見山:“連線者來訪,是為了甚麼?”
小劍用了同樣的方式,把透藍的事講了一遍。
磐石的代表聽完,沒有像回潮那樣沉默很久,而是立刻說:“這件事是真實發生的,還是基於某種有限的追溯資料推斷出來的?”
“時間感知追溯,”小劍說,“提取到了三成印記,核心資料包括那片海洋的能量特徵、消失時間座標,以及消失前狀態記錄。”
“三成,”磐石的代表說,“不是完整資料。”
“不是,”小劍說,“十五個紀元,三成是時輪能追溯到的極限。”
“那就是說,這件事的證據並不完整,”磐石的代表說,語氣不是敵意,但有明顯的防禦性,“在不完整的情況下,判斷一個海洋的消失和我們的通道有直接因果關係,這個結論……”
“我沒有說因果關係,”小劍平靜地打斷,“我說的是:你的通道穿越過那片海洋,時間上與它的消失存在重疊,這兩件事都有記錄,都是事實。”
“因果關係的判斷不是我來做的,”他說,“我只是把這兩件事告訴你,讓你知道有這樣的重疊存在。”
磐石的代表沉默了一會兒,語氣軟化了一點:“你的意思是,你不是來追責的。”
“不是,”小劍說,“但我希望你知道,然後參與到防止類似重疊發生的機制建設裡,這對你也有價值——你不會希望將來有人拿一件你不知道的事來追究你。”
磐石的代表想了想,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有某種更深層的思考在裡面。
“你說的機制,”它問,“是議會正在推進的那個技術評估框架?”
“是,”小劍說,“聯合審查委員會需要大型海洋的代表參與,你們的通道建設經驗是不可替代的資料來源。”
“我考慮,”磐石的代表說,這比小劍預期的更正面一些,“但我需要看到那個框架的完整檔案。”
“我回去讓人給你發,”小劍說。
第三站是晨光。
小劍在去晨光之前,在路上停了一會兒,在腦子裡把前兩次的對話過了一遍,把做對的地方和做得不夠準確的地方各自梳理了一遍。
回潮的對話最順,因為回潮的代表在知道事實之後,問的第一個問題是“那條通道現在還在用嗎”——那是一種直接面向現實的本能,不是防禦,這種存在相對容易溝通。
磐石的對話中間有一段阻力,但被“我沒有說因果關係”這句話化解了——精確的措辭是這類對話裡最重要的工具,模糊一個詞,對方的防禦就會立刻升高。
晨光是三個裡最複雜的,因為它和議會的關係意味著它在接收這個資訊的時候,會同時考慮這件事對它與議會關係的影響,會把個人的反應和政治性的判斷攪在一起。
小劍在路上想好了一件事:見到晨光,先不說透藍,先說議會的改革方案。
晨光的核心區域和它的名字很相符,能量密度高,而且有一種溫暖的、向外輻射的特質,和磐石的堅硬、回潮的深沉都不同。
它的代表出來的時候,讓小劍有點意外——不是一個正式的接待形態,而是一個相對隨意的延伸意識,更接近日常狀態,不像在接待重要訪客,更像是兩個認識的存在之間的碰面。
“連線者,”晨光的代表說,語氣裡有真實的熱絡,“我知道你,你是建立連線時代的那個,我們當初加入網路,就是因為你。”
“謝謝,”小劍說,“但我今天來,不是來聽這個的。”
晨光的代表笑了一下——用頻率語言表達的那種輕鬆的笑,“那你來做甚麼?”
“兩件事,”小劍說,“先說第一件——議會的連線體系改革方案,你看過了嗎?”
“看過,初稿,”晨光說,“有幾個地方我覺得執行難度很高,但大方向是對的。”
“聯合審查委員會,”小劍說,“需要你們這樣的大型海洋參與,你願意嗎?”
晨光想了想,說:“這件事對我們有甚麼好處?”
“讓你們有發言權,”小劍說,“不然等規則定下來,你們只能被動接受,不如參與制定,至少可以確保規則在技術層面是合理的,不會給你們造成不必要的限制。”
“這個邏輯我接受,”晨光說,“我參與。”
“好,”小劍說,“第二件事。”
他把透藍的事講了,用的措辭和前兩次基本一致,但在講完之後,他加了一句話,是前兩次沒有加的:
“我在告訴你這件事之前,已經告訴了回潮和磐石,它們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