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88章 第787章 落地

“你想留在這裡?”小劍問。

分影的半透明形態在邊界的光線裡搖曳了一下,說:“我還沒想清楚,但我想知道,如果我想留,能留嗎?”

“能,”小劍說,沒有猶豫,“任何存在只要願意,都可以留在連線者學院,這是開放的地方。”

分影沒有再說話,但它的形態穩定了一些,那種一直以來的、若有若無的飄忽感,在這一刻減少了一點點。

守護者開始向邊界的下一處移動,它的工作永遠不會停,節點還有一百多處沒有建完,邊界的維護還會繼續到很久很久之後。

小劍站了一會兒,感知了一下那條和餘響連線的細線,末端傳來穩定的波動,它在,很好。

然後他感知了一下整條邊界線,五十三處節點,安靜地共振著,存在性和虛無性在每個節點裡以各自的方式共存,不完美,但真實。

還有一百七十八處需要完成。

他轉身,往學院的方向走。

邊界的風——如果那種能量流動可以被稱為風的話——從他身後吹過來,帶著一點存在海洋的氣息,也帶著一點從對面滲過來的、虛無那側的涼意。

兩種氣息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在哪裡。

小劍走著,沒有回頭。

腳下是連著無數海洋的土地,頭頂是整個連線網路的覆蓋,身後是今天終寂留下的那一句還沒有說完的答案,前方是學院裡三十一個正在成長的學員,是沙粒和守護者還沒有完成的節點,是散佚正在等待的議會技術委員會回覆,是餘響在某處保持著穩定的存在性波動。

太多事,太多人,太多還沒有完成的線索。

但今天,終寂說,已經不是“不”了。

終寂渡界之後第五天,議會技術委員會給出了初步方案。

小劍坐在學院的小議事室裡,把那份檔案從頭看到尾,看了兩遍,然後把它推到桌子中間,說:“有三個地方需要改。”

效率在旁邊,已經把檔案逐行分析了一遍,抬頭說:“我數到了五個。”

“說說你的,”小劍說。

“第一,連線通道的鋪設申請流程,檔案裡要求大型海洋在建立新通道前提交環境影響評估,但評估的審批機構還是議會自己,沒有引入獨立的第三方,等於自己審批自己,”效率說,“這個機制在執行層面幾乎無效。”

“同意,”小劍說,“我原來想說的是這個,但我的措辭沒你精確。”

“第二,對已有通道的回溯檢查——檔案裡說五年內完成已有通道對小型海洋影響的評估,但完成評估之後如果發現影響嚴重,怎麼處理?檔案裡沒有寫,這個空白會讓評估變成走形式。”

“這個我沒注意到,”小劍說,“記下來。”

“第三,無名海洋的能量補給機制,檔案提出由議會統一調配資源,但調配的優先順序規則沒有明確,等於把最關鍵的決定權留給了執行官員,容易被忽視。”

“對,”小劍說,“優先順序要寫進規則裡,不能靠人的自覺。”

效率繼續:“第四,針對連線網路訊號飽和區域的改造方案,檔案提出技術上引入訊號疏導層,原理上可行,但沒有給出時間表和資源估算,這種方案沒有時間表等於承諾但不執行。”

“這個是技術層面的,”小劍說,“需要沙粒和時輪參與討論,它們對邊界那邊的實際情況瞭解最深,能給出更接近現實的引數。”

“第五,”效率停頓了一下,“整份檔案裡沒有提到散佚和那七個無處可去的教團成員,也沒有提到任何關於之前已經消失的小海洋的追記錄工作,就像它們從來不存在一樣。”

小劍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不是技術問題,是態度問題。”

“是,”效率說,“所以我把它放在最後。”

小劍把這五個問題逐條記下來,然後說:“今天下午,我去議會找技術委員會,帶著這五個問題。散佚那邊,你幫我通知一聲,讓它也來,它有資格坐在那個房間裡。”

“明白,”效率說,收起檔案,走了。

小劍在議事室裡又坐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起身。

他在想效率說的那第五點——那些消失的海洋,包括散佚的家鄉,在任何檔案裡都不存在,連一個名字都沒有。

消失本身已經是最大的損失,而消失之後連被記錄的機會都沒有,這件事比消失本身更讓他覺得甚麼地方不對勁。

他在一張空白的檔案上寫了四個字:消失的記錄。

然後在旁邊打了一個問號,把它放進了待處理事項的最下面。

下午的技術委員會會議比早上順利,也比早上吵。

順利是因為委員會里有幾個成員本來就對自己提出的方案裡的漏洞心知肚明,小劍和效率指出的問題得到了這幾個人的快速響應,不需要太多說服。

吵是因為另外幾個委員把“改動方案”理解為“否定我們的工作”,開始為方案裡的細節辯護,有一個委員花了將近二十分鐘試圖論證“五年時間表已經相當激進了,再壓縮不現實”。

散佚坐在角落的旁聽位置,全程沒有說話,但小劍注意到它的存在感在那段二十分鐘裡收得極緊,像是用盡全力才保持了沉默。

那個委員說完,首席議員看向小劍,說:“連線者,你的意見是?”

小劍想了想,說了一個數字:“三十七。”

會議室裡沉默了一下。

“我們在無名之地找到的三十七片無名海洋裡,目前有四片已經得到緊急能量援助,”小劍說,“還有十一片處於持續消耗狀態,如果這份方案裡的影響評估五年後才能完成,其中至少有三片會在評估報告出來之前消失。”

“評估的意義,是幫助現在還存在的存在,而不是記錄已經不在了的存在,”他說,“如果我們把目標搞反了,那再嚴謹的方案也沒有用。”

那個一直在辯護的委員沉默下來,沒有再說話。

最終,時間表從五年壓縮到了兩年,緊急影響評估機制被寫進了方案——發現存在瀕危跡象的小海洋,可以透過快速通道申請立即評估而不用等正式排期。

第三方審查機構的問題討論了很久,最終達成的方案是:由連線者學院和議會各提名成員,組成聯合審查委員會,雙方各有否決權。

散佚在旁聽席上,在這個方案被確定的時候,存在感稍微擴充套件了一點,那是它放鬆的方式。

會議結束,委員們陸續離開,散佚留在原地,等大部分人走了之後,走到小劍身邊,說:“那個聯合審查委員會,我能參加嗎?”

“你有資格,”小劍說,“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這種委員會的工作很瑣碎,很多時候是在跟檔案和數字打交道,不像今天這樣有直接的對話。”

“我做過更久的等待,”散佚說,“瑣碎不是問題。”

小劍想了想,說:“那我來提名你。”

散佚點了點頭,神情仍然是那種平靜的、不太展示情緒的狀態,但它說了一句話:“謝謝。”

那兩個字說得很簡單,沒有任何修飾,卻讓小劍感覺到了它背後承載的重量。

回學院的路上,小劍接到了慧心的連線訊號,有點急。

“學院出事了,”慧心說,“不是壞事,但你最好回來一趟。”

“甚麼事?”

“分影,”慧心說,“它在課堂上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的事。”

分影做的事,是給第三批學員上了一堂課。

不是有人安排的,是它自己決定的。

小劍趕回來的時候,課已經結束了,三十一個學員零零散散地坐在廣場上,有幾個還在輕聲討論,沒有人急著離開,那種氛圍說明剛才發生的事對他們的衝擊還沒有散。

慧心站在廣場邊緣,看到小劍來,走過來說:“它講的是虛無。”

“講虛無?”

“講虛無是甚麼感覺,講在虛無裡存在意味著甚麼,講終寂今天到底看見了甚麼,”慧心說,“它把這幾個月它感知到的所有東西,全都說出來了,沒有過濾,就那麼說。”

“說完,它問學員們,有沒有人願意建立一條連線,去感知一下它傳遞的虛無性體驗——不是進入虛無,只是透過它的感知,間接體驗一下。”

“有人願意?”小劍問。

“全部,”慧心說,“三十一個,一個都沒有例外。”

小劍看了看廣場上的學員們,那種沒有散去的凝重不是恐懼,更像是被某種很大的東西碰過之後留下的震動。

他走向分影,分影站在廣場中央,看到他走來,說:“我沒有提前申請,如果不該這麼做……”

“你怎麼想到的?”小劍打斷,不是責問,就是問。

“因為我想讓他們理解,”分影說,“不是透過講道理,而是透過感知。”

“你們一直在教連線,但連線是雙向的,如果連線的物件包括虛無,那學員就需要真正感知過虛無是甚麼,而不只是從概念上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今天終寂來了,我陪著它走了一整天,我感知到了它感知到的,我也感知到了那些小海洋對它的反應,我想把這些都傳遞出去,”它說,“趁著還新鮮。”

小劍看著它,想到了很多東西,都沒有說,最後只說了一句話:“以後想上課,提前告訴我一聲,我幫你排進課表。”

分影愣了一下,說:“我可以正式教課?”

“為甚麼不行?”小劍說,“你剛才教的東西,我教不了,慧心教不了,任何還沒有感知過虛無的存在都教不了,這是你獨有的內容。”

分影沉默了很長時間,那種沉默和之前的那些沉默不太一樣,之前它沉默通常是因為不知道說甚麼,而這次,更像是在消化一件它沒有預料到的事。

“我,”它慢慢說,“在這裡有位置了?”

“一直有,”小劍說,“你來的第一天就有了,只是你之前沒想過這件事。”

當天傍晚,小劍一個人在學院的高處站了很久。

他在梳理最近這段時間所有懸而未決的線索。

終寂的答案還沒有落地,“已經不是不了”距離“是”還有距離,這段距離裡可能藏著甚麼,他不知道,只能等。

邊界節點工程進行到了第五十七處,還有一百七十四處,守護者和沙粒的組合效率高,但兩人都不是可以無限消耗的存在,需要輪換休息,這件事還會持續很久。

連線體系改革方案透過了,但透過和執行之間有一條漫長的路,兩年的時間表能不能真正落地,取決於議會在接下來的推進裡有沒有遇到阻力,以及遇到阻力的時候有沒有人足夠堅持。

散佚進入聯合審查委員會,這條線剛剛開始,走向未知。

分影想留下來,這件事還沒有最終答案,終寂那邊的態度是一個變數。

還有那七個無處可去的前教團成員,它們還在邊界地帶,小劍給出了“等我們回來再安置”的承諾,到現在還沒有兌現。

他把這些一條一條地過了一遍,然後發現還有一件事他放在了最下面,一直沒有動。

消失的記錄。

散佚的家鄉,還有不知道多少片在議會任何檔案裡都查不到的消失了的小海洋。

它們消失之前也許存在了無數紀元,但消失之後,就像從來沒有來過。

這件事不緊急,不像那四片瀕危的海洋那樣有直接的時間壓力,但它讓小劍感到某種持續的、低沉的不安,像是有甚麼事沒做完,但不知道怎麼做。

他站在那裡想了很久,然後想到了一個人。

時輪。

時輪對時間的感知是它所有能力裡最特殊的部分,它不只能感知當前的時間流動,也能在某種程度上追溯過去的時間痕跡——不是完整的回放,而是類似於考古,從殘留的能量印記裡拼湊曾經存在過的東西。

這件事從來沒有人用它來做過,不是因為沒有價值,而是因為沒有人想到。

小劍從高處下來,去找時輪。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