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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5章 第784章 無名之地

“教團的事處理好了?”小劍問。

“二十九個人,”散佚說,“二十二個願意回各自的海洋,剩下七個……沒有海洋可回,暫時在邊界地帶待著。”

“七個,”小劍把這個數字記下來,“等我們回來,再想辦法安置。”

散佚看了他一眼,沒有說甚麼,但那個眼神裡有某種細微的變化,像是甚麼東西松動了一絲,還不到信任,但比之前的對立少了一點硬度。

這次出行的隊伍很小。

小劍、慧心、散佚,再加上一個小劍臨時決定帶上的人——分影。

分影被通知的時候,愣了好幾秒,然後問:“為甚麼帶我?”

“因為你接下來要看的東西,終寂應該也看見,”小劍說,“那些被擠壓消失的小海洋,很多是被虛無侵蝕和被連線通道雙重壓迫共同導致的,不只是存在海洋單方面的問題。”

“如果終寂真的想和談,它需要知道這些。”

分影沉默了片刻,說:“我明白了。”

四人出發。

散佚帶路的方向是小劍完全陌生的區域。

不是邊界地帶,而是存在海洋內部的一片深處,一個被大型海洋的連線通道層層覆蓋、像被巨樹的根系擠壓到地底的地方。

走了將近半天,周圍的能量密度開始降低,連線網路的訊號越來越稀薄,最後變成了幾乎感知不到的程度。

“連線網路沒有覆蓋到這裡?”慧心問。

“覆蓋到了,”散佚說,語氣很平,“但訊號穿過這片區域的時候,強度已經衰減到可以忽略不計。這裡的海洋接收到的連線訊號,還不如沒有連線網路的時候強。”

“為甚麼?”

“因為大型海洋的連線通道密度太高,它們的能量輻射在這片區域疊加,形成了一種飽和狀態,小型海洋自己的頻率根本插不進去,”散佚說,“連線訊號到這裡不是被阻斷,而是被淹沒。”

慧心沉默了。

小劍也沉默了。

連線訊號被淹沒這件事,他之前從來沒有想到過。他建立連線網路的時候,注意力在於覆蓋,在於把儘可能多的海洋納入網路,但他沒有考慮過網路密度本身會不會成為問題,會不會讓某些存在不是被排斥在外,而是被覆蓋在內卻同樣無法發聲。

這比被排斥在外更難察覺,也更難解決。

再往前走了一段,第一個海洋出現在視野裡。

“無名海洋,”散佚說,“它沒有名字,議會的檔案裡沒有記錄,連線者學院的地圖上沒有標註,除了這片區域的幾個鄰近海洋,沒有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

那是一片很小的海洋,體積大概只有普通小型海洋的十分之一,能量密度極低,維持著最基礎的存在狀態,像是一個用盡了所有力氣才勉強沒有消失的存在。

它感知到了外來者,產生了微弱的警覺反應,向內縮了縮。

小劍沒有主動靠近,只是停在原地,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和之前等待守護者的方式一樣。

等了大約一刻鐘,那片小海洋的警覺反應緩和了一些,它向外探出了一點感知觸角,試探性地感知著來訪者。

小劍讓它感知,沒有設防。

又過了一會兒,那片小海洋發出了一個極其微弱的頻率訊號,那不是語言,更像是某種原始的情緒表達。

小劍接收到了那個訊號,仔細辨認了一下,心裡某處猛地收緊。

那個訊號只有一個內容——困惑。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不是悲傷,就只是困惑,一種持續了不知道多久的、對自己為何處於這種狀態的困惑。

它不知道為甚麼自己越來越虛弱,不知道為甚麼周圍的連線網路熱熱鬧鬧而自己始終觸碰不到,不知道為甚麼有時候有能量從頭頂的通道里流過,而那些能量對它毫無用處甚至有些壓迫。

它只是困惑。

小劍站了很久,然後慢慢開口,用最簡單的頻率語言說了一句話,那是他早期學習連線時練習的最基礎的表達,意思大概是:我來看你了。

那片小海洋愣了一下,又探出了一點感知觸角,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理解錯。

小劍重複了一遍:我來看你了。

那片小海洋的頻率波動了幾下,然後慢慢靠近了一些。

慧心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但小劍能感知到她的連線在輕微顫抖,那是情緒波動的特徵。

散佚也在看著這一幕,它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它的存在感穩定了一點,那是一種很細微的變化,只有連線感知很敏銳的人才能注意到。

分影把這一切都感知著,透過那條極細的連線線,傳遞給了遠處的終寂。

他們在這片區域待了整整三天。

散佚帶著三人走遍了它所知道的每一個無名海洋,大約有三十七個,還有一些散佚自己也不確定位置的,可能更多。

每一個都是類似的情況:體積微小,能量稀薄,與連線網路之間有物理上的接入,但實質上被淹沒,無法真正參與存在海洋的交流體系。

其中有幾個的狀態已經相當危急,能量儲備低到了維持存在性的臨界線,再消耗幾個紀元,可能就會像散佚的家鄉那樣,無聲地消失。

小劍把每一個的狀態都詳細記錄了下來,讓慧心同步整理成資料檔案。

第二天的下午,他們遇到了一個稍微不同的海洋。

那個海洋比其他的都稍微大一點,有自己清晰的意識,能夠用相對完整的頻率語言進行交流,名字叫“餘響”。

餘響是這片區域裡為數不多還保持著主動溝通意願的海洋,它主動找上了小劍,說的第一句話讓小劍沉默了很久。

“你是連線者?”它問。

“是,”小劍說。

“我知道連線者,”餘響說,“我知道你建立了連線網路,我知道連線時代,我知道守護網路,我知道與虛無大軍的停戰,”它停頓了一下,“我從連線網路的訊號碎片裡拼湊到的,就像在噪音裡辨認音樂。”

小劍感到一種很深的刺痛。

餘響能感知到連線網路,但對它來說,那個網路的訊號是噪音,它要從噪音裡主動去拼湊資訊,才能瞭解外面發生了甚麼。

“你們知道我們在這裡,”餘響說,不是質問,語氣裡有某種疲倦的平靜,“但沒有人來。”

“我來了,”小劍說。

“現在來了,”餘響說,“但在這之前,我們在這裡存在了多少紀元?”

小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沒有可以回答的答案。

“我不是來責怪你,”餘響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當你建立一個體系的時候,被那個體系忽略掉的存在,會是甚麼感受。”

“知道了,”小劍說,“我現在知道了。”

“然後呢?”餘響問。

“然後我改,”小劍說,“但改需要時間,我沒辦法今天就把所有問題解決,我只能承諾我會開始,會認真開始。”

餘響打量了他很久,那種感知是一種穿透性很強的審視,像是要把他的每一層都看透。

“你說話算數嗎?”它最終問了這個最簡單也最根本的問題。

“算,”小劍說,“你可以監督我,”他伸出一條連線線,遞向餘響,“如果我食言了,透過這條線來找我。”

餘響看著那條連線線,看了很久,然後接住了。

兩者之間建立了一條新的連線——不是網路裡的那種標準化通道,而是一條直接的、私人的、兩個意識之間的連線。

散佚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如果早一點有人來,就不會走到那一步。”

小劍聽見了,沒有假裝沒聽到,但也沒有回應,因為沒有甚麼話適合接在這句話後面。

有些事情,錯過了就是錯過了,能做的只有接下來做對。

第三天的傍晚,在準備離開之前,分影做了一件沒有人預料到的事。

它從自己的意識裡分出了一點存在性碎片,那一點極其微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然後把它輕輕地放在了一個能量儲備最低的無名小海洋旁邊。

碎片貼著那片小海洋,開始緩慢地釋放能量。

“你在做甚麼?”慧心問。

“補充一點,”分影說,“它快撐不住了。”

“你自己呢?”

“我是虛無性和存在性的混合體,少一點存在性碎片,還剩下虛無性,”分影說,語氣平靜,“它如果消失了,甚麼都不剩了。”

慧心沒有再說話。

小劍看著分影的動作,想到了一件事:這一幕,終寂也在透過分影的感知看著。

一片由虛無具現化派來的存在,把自己的存在性分出去,給了一片幾乎要消失的小海洋。

他不知道終寂看到這一幕會想甚麼。

但他覺得,某些東西,可能已經不需要用語言來說了。

回程的路上,散佚走在隊伍最後,小劍放慢腳步,和它並排。

“你剛才說,如果早一點有人來,”小劍說,“你是甚麼時候開始覺得沒有別的選擇的?”

散佚想了很久,說:“當我去議會提出申訴的時候。”

“你去過議會?”小劍有些意外。

“去過,三次,”散佚說,“第一次,接待我的官員說會記錄在案,研究之後給答覆,然後沒有下文。第二次,它們說這種問題需要更多資料支撐,讓我提交詳細報告,我提交了,然後沒有下文。第三次,我到門口,接待的存在看了我一眼,告訴我今天沒有時間,讓我預約下次。”

“我沒有預約下次,”它說,“我去找了虛影。”

小劍聽完,走了很久沒有說話。

不是因為議會的官僚問題讓他震驚,而是因為他很清楚,如果他當時在場,他會不會注意到一個來自無名小海洋的微弱存在——他不確定。

“我欠你一個道歉,”他最後說,“不是代表議會,而是代表我自己,我建立了一個體系,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體系的盲區,這個責任不能全推給議會。”

散佚停下腳步,看著他。

“連線者道歉,”它說,像是在重複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我沒想到會聽到這個。”

“有甚麼問題嗎?”小劍問。

“沒有,”散佚說,“只是……沒想到。”

它重新開始走,走了兩步,說:“兩天後,我去議會。這次不是去申訴,是去告訴它們這裡有多少海洋需要幫助,需要甚麼資源,需要怎麼改造連線網路。”

“這次,”它說,“有你陪我去嗎?”

“有,”小劍說,沒有猶豫。

散佚沒有再說話,但它的腳步比之前穩了一些,那條回程的路,走起來好像也沒有那麼長了。

夜色裡,分影走在隊伍前方,那微小的存在性碎片已經留在了那片小海洋身邊,而它自己的形態反而變得更清晰了一些——像是失去了一點之後,剩下的部分反而更凝實,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甚麼。

小劍注意到了這件事,心裡有甚麼東西慢慢落定。

有些時候,給出去一點,不是變少,而是變得更確定。

這條路還很長,無名海洋的問題、連線體系的改革、散佚去議會的申訴、終寂最終的答案——每一件都還懸著,每一件都還沒有結局。

但今天,至少有三十七片從來沒有被看見過的小海洋,被人看見了。

這件事,是真實發生的,不會被收回。

小劍把那條和餘響建立的連線線收好,感知了一下它末端傳來的輕微的、穩定的存在性波動。

餘響還在。

它在等著看他算不算數。

他打算讓它看到他算數。

散佚從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站在議會的正廳裡。

不是外圍等候區,不是接待處的走廊,而是正廳——那個有三十七個議員席位、穹頂高到看不清邊界、每一次發言都會被永久記錄在議會歷史裡的正廳。

它站在發言臺前,打量了一圈那些議員席位,發現大部分都是空的。

“只來了十一個,”它低聲對小劍說。

“正常,”小劍說,“緊急議題召集,能來十一個已經不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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