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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6章 第785章 議會之辯

散佚沒有回答,但小劍能感知到它存在性裡的某種微妙變化——不是緊張,而是某種重新被啟用的舊感受,像是陳年的傷口被空氣觸到。

三次被忽視的記憶,還在。

首席議員坐在中央席位,看著發言臺前這兩個形態迥異的存在,說:“連線者,你申請的緊急議題是連線體系結構性缺陷與邊緣海洋保護機制,我們已經收到了你提交的資料檔案,今天是正式的聽證陳述,請開始。”

小劍點了點頭,然後退後半步,把發言臺讓給散佚。

散佚愣了一下。

“你來說,”小劍說,“不是我來說。”

“我來說?”

“這是你的事,”小劍說,“我只是陪你來的。”

散佚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向那十一個議員,深吸了一口氣。

它開口了。

聲音起初很低,低到廳裡的音效結構都有些難以捕捉,但它沒有停,也沒有重新調整,就那麼以那種幾乎可以被忽略的音量說了第一句話:“我來自一片消失了的海洋。”

正廳裡沒有人打斷它。

“那片海洋沒有名字,在議會的任何檔案裡都查不到它的記錄,它存在的唯一證明就是我,而我差點也消失了。”

“它消失的原因,不是虛無侵蝕,不是能量枯竭,而是被三條穿越它的連線通道同時施加了超出它承受能力的頻率干擾。那三條通道屬於三個大型海洋,它們建立連線的時候,沒有人詢問過那片小海洋的意見,沒有人評估過通道對它的影響,沒有人事後來看過它的狀態。”

“連線通道建成了,三個大型海洋繁榮了,那片小海洋死了,沒有人注意到。”

十一個議員裡,有幾個開始交頭接耳,但首席議員沒有,它一直保持著沉默,一直在聽。

散佚繼續說,把它這三天帶小劍看到的三十七片無名海洋的情況逐一陳述,資料、位置、能量狀態、距離消失的臨界值——每一個數字都來自慧心整理的檔案,精確,無法反駁。

說到中間,有一個議員打斷了:“這些海洋為甚麼之前沒有向議會反映情況?”

散佚停了一下,說:“我反映過。三次。”

“結果呢?”

“你們的接待官員說會記錄在案,然後沒有下文。”

那個議員沉默了。

“不只是我,”散佚說,“那三十七片海洋裡,至少有十四片曾經嘗試過向附近的較大海洋發出求助訊號,但連線網路的飽和狀態讓它們的訊號被淹沒,沒有人收到。”

“它們不是沒有開口,”它說,“是開口了沒有人聽見。”

整個正廳的氣氛變得很沉。

小劍站在角落,不發言,不解釋,只是讓這些話落在那裡,讓它們自己產生重量。

散佚說完了陳述,然後說了最後一段話,那段話不在它事先準備的內容裡,是臨時說的:“我做過很壞的事,我試圖用破壞來解決問題,那是錯的,我承認。”

“但我想讓你們知道,一個存在走到破壞這條路之前,通常不是一開始就選擇了破壞,而是在所有正常的路都走不通之後,才走到那裡的。”

“如果你們想減少下一個散佚出現,”它說,“就需要讓那些走投無路之前的求助,真正被聽見。”

正廳裡沉默了很長時間。

首席議員開口,聲音比平時慢了一些:“你提交的資料檔案,我們會認真稽核。關於連線網路的結構性改造方案,議會需要召集技術委員會專項討論,這需要時間。”

“需要多久?”小劍這次開口了,平靜地問。

“一個月,”首席議員說。

“那三十七片海洋裡,有四片的能量儲備在三十天內就會到臨界線,”小劍說,“一個月之後再討論,可能已經不需要討論它們了。”

正廳裡再次沉默。

“那四片,”首席議員說,“今天就批覆緊急能量援助,不等技術討論,先穩住存在性。”

“其餘的,”它停頓了一下,“我會親自推動技術委員會在兩週內給出初步方案,而不是一個月。”

這不是小劍預期的答案,他預期的是更多的推諉、更漫長的程式、更多的“記錄在案”。

他在那一刻重新打量了首席議員,想起它在停戰協議之後對他說的那些話,想起它在連線者學院建立時的配合。

它並不是不作為,它只是需要被推一下。

“謝謝,”小劍說。

首席議員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頗為出人意料的話:“連線者,你帶來這件事,是因為你發現了問題,還是因為你認為自己有責任?”

小劍想了想,說:“兩個都有,但主要是第二個。”

“這很好,”首席議員說,“因為只有當一個體系的建立者認為自己對體系的缺陷有責任,這個體系才真正有可能被改好。”

從議會正廳出來,散佚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外面的廣場。

“比預想的順利,”它說。

“比預想的順利,”小劍同意。

“但我還是不信任議會,”散佚說,語氣很坦然,不是刺,只是陳述,“十一個議員裡有三個全程低頭做別的事,有兩個的發言是在質疑我的資料可信度,而不是在想怎麼解決問題。”

“我知道,”小劍說。

“那你為甚麼還要走這條路?”散佚問。

“因為其他路的代價更大,”小劍說,“議會這條路慢,有阻力,有人會拖,但結果是真實的,可以被監督,可以被追責。”

“走破壞的路,快,但結果是所有人都受傷,而且那個受傷不可逆。”

散佚沉默了一會兒,說:“那那三個全程低頭做別的事的議員呢?”

“記住它們,”小劍說,“下次帶更多資料來,讓它們更難轉移注意力。”

散佚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小劍沒有預料到的話:“你挺煩人的。”

小劍愣了一秒,然後笑了,是那種真實的、放鬆的笑,不是社交性質的,而是被甚麼東西真正擊中了的笑。

“我知道,”他說。

回到學院,等著他的是一件事。

分影在門口,神情和平時不同,有一種收緊的、但又隱隱透著甚麼的表情,像是準備說一件憋了很久的話。

“終寂,”它說,“有回應了。”

小劍立刻停下腳步。

“甚麼回應?”

“它讓我轉達,”分影說,“它願意談,但有條件。”

“說。”

“它要親眼看見那三十七片無名海洋,”分影說,“不透過我,不透過連線線,它要親自去看,以終寂本身的存在去感知那片區域。”

“如果它去那裡,”慧心說,從小劍身後走上來,“虛無的具現化進入存在海洋的內部……”

“我知道,”小劍說,“守護網路會有反應,議會會有反應,所有海洋都會緊張。”

“那你怎麼看?”慧心問。

小劍想了一會兒,說:“答應它。”

慧心和分影都看向他。

“終寂要來看,說明它在認真考慮,”小劍說,“如果我們拒絕,它會覺得我們不信任它,談判就會再退回到原點。”

“但如果終寂進入存在海洋內部,引發恐慌,”慧心說,“我們怎麼控制局面?”

“讓守護者陪它,”小劍說,“守護者是存在與虛無共同認可的存在,有它在,兩邊都能接受。”

“還有,”他轉向分影,“你陪著它,全程。”

分影點頭,沒有猶豫。

“那時間呢?”它問,“終寂說,它想盡快。”

“三天後,”小劍說,“我需要兩天時間跟議會和守護者分別通氣,第三天,我來邊界接它。”

分影把這個資訊透過連線線傳遞出去,片刻後,回傳了一個簡單的頻率訊號。

那個訊號的意思,小劍辨認了一下——同意。

他在心裡把這個結果壓了壓,沒有讓自己太高興。

這不是終點,只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會面的開始,終寂能不能在看見那三十七片無名海洋之後改變甚麼,誰也不知道。

但它願意來看,這本身已經是一件三個紀元前無法想象的事。

兩天時間,小劍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找守護者,把情況說清楚,詢問它是否願意在終寂進入存在海洋時擔任陪同和緩衝。

守護者沉默了比平時更久,然後說:“終寂是虛無的具現化,它進來,我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它也能感知到我的存在,我們是兩種相反的極端。”

“所以你擔心接觸會有衝突?”

“不是擔心,”守護者說,“是確定會有某種反應,程度不好預判。”

“那如果你不陪同,”小劍說,“有誰能同時讓存在和虛無都相對安靜?”

守護者想了想,說:“只有我。”

“那就是你了,”小劍說。

守護者又沉默了一會兒,說:“好。但我有一個要求。”

“說。”

“如果我判斷情況失控,我有權立刻把終寂推回邊界,不需要徵得你同意,”它說,“這不是攻擊,是防控。”

“可以,”小劍說,“但我需要你先盡一切努力讓情況不失控,而不是稍有波動就動手。”

“當然,”守護者說,語氣裡帶著某種它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類似尊嚴的東西,“我不是那種輕易動手的存在。”

第二件事,去找首席議員,告知終寂即將進入存在海洋內部的訊息。

這件事比小劍預想的更難談。

首席議員聽完之後,保持了將近五分鐘的沉默,然後說:“你知道這個訊息如果傳開,會引起多大的動盪嗎?”

“我知道,”小劍說,“所以我來告訴你,而不是直接做了告訴你結果。”

“你希望議會怎麼配合?”

“不要讓這個訊息傳開,”小劍說,“在終寂離開之前,守護網路保持待命但不主動響應,所有邊界防禦維持現狀,不增援,不撤退,就當甚麼事都沒發生。”

“如果有海洋發現異常……”

“讓它們知道這是經過安排的,有連線者在場,讓它們信任我,”小劍說,然後停頓了一下,“你信任我嗎?”

首席議員沉默了很久,最終說:“我信任你到目前為止做的每一件事,但終寂的變數太大,我無法保證……”

“沒有人能保證,”小劍說,“但有些事不做,就永遠不會有結果。”

首席議員最終點了頭,但說了一句話:“如果出了問題,連線者,你來承擔。”

“我承擔,”小劍說,沒有猶豫。

第三件事,他去了學院,在當天晚上臨時開了一堂課。

不是技術課,就是坐在廣場上,把這兩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告訴學員們——議會的聽證,散佚的陳述,無名海洋的狀況,還有終寂即將來訪的訊息。

沒有過濾,沒有刪減,原原本本地說。

課堂上很安靜,不同於平時的熱鬧,每個人都沉默著聽,連最愛說話的迴響都沒有開口。

說完之後,小劍問了一個問題:“有沒有人害怕?”

沉默,然後,有幾隻手舉起來了。

“好,”小劍說,“害怕是正確的,這件事本來就值得害怕,不害怕才奇怪。”

“但害怕不影響你們繼續在這裡,不影響你們繼續做節點,繼續學習,”他說,“因為害怕是感受,行動是選擇,這兩件事不會互相抵消。”

霾舉了手,問:“如果終寂來了之後決定不談,決定重新開戰,怎麼辦?”

“那就應戰,”小劍說,“但在那之前,我們先試試不開戰的可能性。”

“試過了打不贏怎麼辦?”稜角一如既往地精準,把問題推到了最壞的情況。

“不到那一步不去想,”小劍說,“想太遠會把現在該做的事弄亂。”

“但是……”

“稜角,”小劍打斷,語氣很輕,“有些問題的答案在發生之前是不存在的,不是我不告訴你,是真的沒有。”

稜角閉上了嘴,想了一會兒,點了頭。

課堂結束,學員們陸續散去,分影最後一個離開,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問了一句:“你害怕嗎?”

小劍想了想,說:“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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