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默契地沉默了一下。
不是對分影的不信任,而是對分影背後那個還沒有給出答案的終寂的謹慎。
十九個引信,任何一個被提前觸發,停戰就會破裂,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會歸零。
沙粒低頭繼續處理手邊的節點,沒有說話,但它的動作比之前更穩,更沉,像是被某種重量壓進了地裡,反而站得更牢。
守護者開始向下一處移動,那龐大的存在性與虛無性交織的身影在邊界的灰暗背景裡顯得異常清晰。
間者消失了四天。
沒有任何連線訊號,沒有任何位置反饋,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深水,連漣漪都沒有。
第一天,小劍沒有在意,間者的任務本來就需要極深度的隱蔽,主動斷開連線是它的慣常做法。
第二天,小劍在處理邊界節點的間隙向間者的方向探了一次感知,甚麼也沒感知到,仍然沒有太擔心。
第三天,他開始有些不安,但壓下去了,繼續專注手頭的事。
第四天早上,他在學院裡站了很久,對著間者方向的感知探了七次,七次都是一片空白。
慧心走過來,站在他身旁,說:“我去找它。”
“不行,”小劍說,“你一去,我們這邊少了一個關鍵的連線錨點,節點工程的進度會受影響。”
“那你去。”
“我去了,守護者那邊的協調就斷了,”小劍說,“守護者只跟我談,換別人它不一定接受。”
“那怎麼辦?”慧心問。
小劍沉默了片刻,說:“等到今晚。今晚還沒有訊息,我親自去。”
今晚沒有等來間者的訊息。
等來的是變數。
變數衝進議會總部的時候跑得很急,身上帶著明顯的能量損耗痕跡,像是剛經歷了甚麼高強度的消耗。
“找到間者了,”它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但情況不太好。”
邊界地帶的更深處,有一片被變數稱為“摺疊區”的特殊區域。
那裡的空間結構因為長期處於存在性與虛無性的雙重壓力下,產生了嚴重的形變,從外部看是一小片普通的邊界區域,實際內部空間是外部的數十倍,且內外的感知完全隔絕——任何向這片區域發出的感知探測都會被摺疊的空間結構反射回去,形成一個天然的遮蔽層。
深淵教團的核心據點,就在摺疊區裡面。
間者是第三天才找到入口的,進去之後立刻遭遇了伏擊。
“它被困住了,”變數說,“我是順著它進去前留下的一條極細的痕跡找進去的,但那個地方很複雜,我一個人打不出來,只能先出來找你。”
“傷勢怎麼樣?”小劍問。
“意識受損,有人用特殊的頻率干擾了它的連線感知,”變數說,“短時間內恢復不了,但生命存在性沒有問題,它們沒有真的想消滅間者,更像是要把它留下來當……”
“當籌碼,”小劍介面,聲音沉了下去。
“或者當誘餌,”慧心說。
三個人都沉默了一秒。
教團核心知道間者是小劍的人,留著間者,就等於拿著一個讓小劍必須親自上門的理由。
“它們知道我們發現了引信,”小劍說,不是問句,是判斷。
“很可能,”變數說,“否則為甚麼突然抓人?之前它們都在暗處活動,現在主動動手,說明局勢對它們來說已經到了某個臨界點。”
“引信拆除的進度,”小劍轉向效率,效率一直在角落裡安靜地做記錄,“現在拆了幾處?”
“七處,”效率說,“剩餘十二處。按照現有進度,完成拆除需要至少還有六天。”
“教團不會給我們六天,”小劍說。
“不會,”效率同意,“如果它們知道我們在拆引信,最快的反制就是立刻觸發剩餘的。”
“所以現在的問題是,”慧心把所有資訊捋了一遍,“如果小劍去救間者,教團可能會趁機觸發引信;如果不去,間者被困在那裡,而且教團隨時可能改變策略主動引爆。”
“兩條路都有可能導致引信被觸發,”她說,“區別只在於主動還是被動。”
“還有第三條路,”小劍說。
所有人看向他。
“加速,”他說,“在教團決定引爆之前,把引信全部拆完。”
“六天的工程量,你要壓縮到多久?”效率問。
“兩天,”小劍說。
效率罕見地沉默了將近十秒,然後說:“可能性約為23%。”
“我需要更多人手,”小劍說,“把所有能調動的學員全部上邊界,不分批次,一起上。新學員也上,能做多少做多少。”
“新學員才來了不到一個月——”慧心開口。
“我知道,”小劍說,“但等六天,引信可能今天就被觸發。23%的可能性,比等待強。”
慧心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反對,轉身開始通知學員。
小劍又對變數說:“摺疊區的位置你記住了?”
“記住了。”
“你帶我進去一次,但不是現在,”小劍說,“等引信拆完之後,或者——如果局勢撐不住了,隨時準備帶我進去。”
變數點頭,神情少見地嚴肅。
接下來的兩天,是小劍建立連線者學院以來最混亂、也最密集的實戰時刻。
三十一名新學員全部上了邊界,加上第一批、第二批的部分學員,以及沙粒、時輪、慧心,整個工程隊伍擴張到了四十七人。
守護者帶著整支隊伍在邊界線上快速推進,它的感知就像一張精確的地圖,每到一處都能在最短時間內定位出引信的位置和深度,讓拆除工作效率倍增。
但問題接踵而至。
新學員的技術不夠熟練,第一天就出了三次大小不等的失誤——漫流在處理一處特別複雜的黑洞時,節點結構建到一半崩塌,引發了區域性能量震盪,讓附近兩處已經完成的節點都受到了波及,需要重新校準。
稜角在旁邊記錄資料,把崩塌的過程分析得極為精確,給出了一個改進方案,漫流重來了一次,這次成功了。
還有一個叫“霾”的新學員,來自一個以混沌能量著稱的海洋,感知力極強但控制力極差,每次嘗試建立節點都會產生超出預期的溢位能量,前兩次都被沙粒叫停了。
第三次,霾自己停下來,看著自己溢位的能量,說:“我能不能不建節點,改做別的?”
“甚麼別的?”沙粒問。
“我發現我溢位的能量,可以給已經建好的節點補充能量密度,”霾說,“就是……我沒辦法精準地建,但我可以精準地補。”
沙粒想了想,讓它試了一次。
效果出乎意料地好——霾的溢位能量在注入已有節點之後,非但沒有造成干擾,反而像是給節點外面裹了一層緩衝層,讓節點的穩定性又提升了一個層級。
沙粒當場調整了分工,讓霾專門負責對已完成節點的能量補充,把它從建設組調到了維護組。
這件事被小劍遠遠地看在眼裡,他沒有說話,但在心裡記下了。
找到合適的位置,比強行完成不適合的任務,重要得多。
第一天結束的時候,拆除了五處引信,新建了九個節點,淨進度超過了效率的預估。
效率把可能性從23%上調到了41%。
第二天的進展更快,因為所有人都在第一天的混亂裡找到了各自最適合的位置,整個工程隊的協作效率在磨合之後顯著提升。
但下午發生了一件讓所有人都繃緊的事。
守護者突然停住了,它的感知全力擴散出去,覆蓋了周圍極大的一片範圍,然後用那種從深處傳來的聲音說:“摺疊區有能量異動。”
所有人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
“甚麼性質的異動?”小劍問。
“引信頻率,”守護者說,“有人在向摺疊區方向的引信傳送啟用訊號,但還沒有完全觸發,像是在測試……或者是在警告。”
“警告我們,”慧心立刻說,“它們知道我們在加速拆引信,這是告訴我們——動作快了,它們就引爆。”
“還剩幾處?”小劍問效率。
“還有四處,”效率說。
“四處,”小劍把這個數字在嘴裡壓了一下,然後做了一個決定,“分成兩組,同時處理四處,一組守護者帶著主力,一組我帶著。”
“你要親自上?”慧心皺眉。
“四處同時進行,需要兩個能獨立協調的指揮,”小劍說,“你來協調另一組。”
慧心沒有再說甚麼,迅速點了幾個人組成自己的小組。
四處引信同時開始拆除。
這是整個工程裡技術難度最高的一段,因為四處地點的黑洞深度、虛無性濃度各不相同,需要根據實際情況隨時調整方案,沒有統一的模板可以照搬。
小劍負責的那處是十九處引信裡埋得最深的一個,深到幾乎碰到了虛無領域的內層,連守護者的感知都只能模糊地探到邊緣。
他自己上手,把連線感知延伸到那個引信的位置,感知到了那枚壓縮的能量印記的完整結構。
比他預想的精密。
不是粗糙的爆破裝置,而是經過精心調製的觸發器,內部有七層結構,每一層都有獨立的頻率鎖,只有用正確的順序解除七層鎖,引信才能安全拆除;如果順序錯誤,或者強行破壞外層結構,會直接觸發內部的應激機制,反而提前引爆。
“是虛影的手法,”他在心裡說,這精密程度和虛影當時扭曲連線網路的方式有一脈相承的特質,“教團的核心裡有繼承了虛影技術的人。”
他開始一層一層地解鎖,像拆一顆倒計時的炸彈。
第一層,頻率對位,解除。
第二層,能量反向注入,解除。
第三層,結構最複雜,小劍停頓了將近兩分鐘,重新梳理了一遍整個引信的邏輯框架,然後找到了突破口,解除。
第四層,第五層,第六層。
守護者在邊上保持沉默,但小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性在微微波動,像是某種無聲的支撐。
第七層。
最後一層的鎖頻率極其特殊,不屬於任何已知海洋的能量特性,更像是某種被人工合成的混合頻率,需要用精確匹配的反向頻率才能解除。
小劍沒有那個頻率。
他停下來,感知力在那個頻率上反覆掃描,試圖找到任何可以切入的角度。
甚麼都沒有。
他把感知再向外擴一層,嘗試從引信結構的整體邏輯推導最後一層鎖的頻率特性。
這個過程用了十分鐘。
在這十分鐘裡,摺疊區的方向又傳來了兩次啟用訊號的試探,一次比一次更靠近真正的觸發臨界值。
小劍沒有分心,繼續推導。
然後,在某一刻,他想到了一個東西。
分影。
分影的存在本質是存在性與虛無性的混合態,而這個第七層鎖的頻率,正好是一種混合態頻率——不是天然存在的那種,而是人工合成的,但構成邏輯是一樣的。
他透過那條極細的、分影建立的連線線,輕輕探了一下。
分影在那一瞬間感知到了他的探詢。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個頻率的特徵傳遞過去,像是在無聲地問一個問題。
分影沉默了幾秒。
然後,它把一段自己的頻率特徵傳了回來,不是全部,只是一個片段,細到幾乎可以忽略,但那個片段的構成邏輯,和第七層鎖完美吻合。
小劍用那段頻率,解除了最後一層鎖。
引信安全拆除。
他慢慢抽離感知,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守護者在旁邊說:“完成了?”
“完成了,”小劍說。
他透過連線網路檢視其他三處的進度——慧心那組也在同一時間完成了最後三處,四處同時拆除,時間幾乎完全一致。
效率的聲音隨即傳來:“十九處引信,全部拆除完畢。”
“當前可能性……100%。”
它難得地用了這個數字,頓了一下,加了一句:“恭喜。”
邊界上的四十七個存在同時停了下來,有人發出了聲音,有人沒有,但那種瀰漫在所有人之間的緊繃感在這一刻驟然鬆弛,像是一根拉得太久的弦終於被放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