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新人導演的資料呢?”楊簡問。
小白又遞過來一個更厚的資料夾:“都在這裡了。十六位導演,每個人的履歷、作品、風格特點,都有詳細介紹。”
楊簡點點頭,翻開資料。
第一個名字:畢贛,27歲,還是楊簡的老鄉。2015年憑藉《路邊野餐》斬獲金馬獎最佳新人導演,是2016年最受矚目的新人導演之一。資料裡附了一張照片——瘦瘦的年輕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表情有些靦腆,但眼睛裡有一種特別的東西。
《路邊野餐》他前世看過,這部電影有一種獨特的詩意——潮溼的、氤氳的、像貴省山間的霧氣一樣瀰漫的質感。41分鐘的長鏡頭,他知道那不是為了炫技,而是為了表達時間的流逝和記憶的模糊。這是一個有想法的年輕人。
第二個:周拓如,導演處女作《致青春·原來你還在這裡》,不過要到今年暑期檔才會上映。周拓如是儒意的簽約導演,這是自己人。資料上寫著“雖有15年廣告從業經歷,但從電影角度是真正的新人導演”。楊簡翻到下一頁,看到了他的照片——三十多歲的樣子,穿著得體,笑容職業,一看就是廣告行業出身的人。
第三個:劉紫微,導演處女作《我心雀躍》,同樣是計劃於今年暑期檔上映。北電導演系畢業,畢業十來年後才推出第一部電影,報名了2016年魔都國際電影節亞新獎最佳導演的角逐。照片上的她扎著馬尾辮,素面朝天,看上去很普通,但眼神裡有種韌勁。
第四個:孟遠,北電導演專業畢業,同樣沒有作品上映,但已經有一部製作完成的網路電影《江湖水》在尋找播放平臺。照片上的他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臉上還帶著學生氣。
楊簡一頁一頁地翻下去。李斌,24歲,畢業於中戲年自編自導自演處女作《佛像,紅舞鞋與風箏》;吳中天,演員轉型導演的處女作《天亮之前》,待映;王一淳年自編自導個人首部電影《黑處有甚麼》,入選柏林國際電影節、BFI倫敦電影節等多個國內外電影節;陳飛宏,這位是陳詩人的外甥,曾赴好萊塢進修電影,回國後長期擔任陳詩人的副導演及執行導演年推出首部電影長片《盛夏》,第二部個人長片《我最好朋友的婚禮》待映。不過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楊簡都沒怎麼聽過對方的名字,所以即便是有陳詩人和陳夫人提攜,都沒混出甚麼名堂來,想來能力和天賦也怎麼樣……
還有“壞猴子72變電影計劃”的那批新人——申奧、沙漠、溫仕培、劉曉世、曾贈。這些人都是寧昊發掘的年輕導演,有的已經有了作品,有的還在籌備中。楊簡知道這個計劃,寧昊以前跟他聊過,說想做一些支援新導演的事情。楊簡當時就表示了支援,還讓天眼影業參與了這個計劃。
不得不承認,寧昊發起的“壞猴子72變電影計劃”發掘了不少好導演,如果不是楊簡有先知優勢,文木野和路洋應該都是這個計劃的新人導演之二。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楊簡的手指停住了。
辛爽。
天眼影業的簽約導演,跟著他拍了《寄生蟲》。資料上寫著:“辛爽,35歲,天眼影業簽約導演。曾參與《寄生蟲》的籌備與拍攝工作,擔任副導演。獨立執導作品暫無。”
楊簡看著那張照片,嘴角微微上揚。
辛爽跟他的時間不長,即便是拋開上一世楊簡沒看過他的幾部作品,僅僅是透過在拍攝《寄生蟲》期間的表現來看,辛爽從最基礎的事情做起——整理資料、協調現場、幫演員走位。他不急不躁,每一件事都做得很認真,而且有一種難得的“導演感”——他知道甚麼是好的表演,甚麼是好的畫面,甚麼是好的節奏。
楊簡一直覺得,辛爽缺的只是一個機會。
“小白,”楊簡合上資料夾,“辛爽這次參賽的作品是甚麼?”
小白翻了翻手機:“是一部短片,叫《漫長的季節》。講的是一個東北小城裡的計程車司機,在冬天裡尋找失蹤的女兒的故事。時長大概二十分鐘。”
楊簡點點頭,沒有說話。漫長的季節,東北小城,計程車司機,失蹤的女兒——這幾個關鍵片語合在一起,這自然就是他前世看過那部辛爽執導的電視劇前身。
“這個短片的劇本是誰幫他寫的?”楊簡又問。
聞言,小白連忙翻了翻手裡的資料,“是於小千編劇,於編劇是番茄那邊的人,曾經參與過《家有兒女4》、《滿秋》、《最美的時光》和《金玉良緣》等電視劇的編劇工作。”
楊簡點了點頭,沒再說甚麼,繼續翻看資料。
經過了三個小時,楊簡的車子駛入橫店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橫店影視城燈火通明,到處都是劇組在趕夜戲。街道上穿著古裝的群演三三兩兩地走過,有人手裡拿著盒飯,有人蹲在路邊抽菸,有人在對臺詞。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煙火氣、化妝品的香味和劇組盒飯味道的複雜氣息。
這是華夏電影的另一個世界。不是奧斯卡的紅地毯,不是戛納的海灘,不是F1賽道的轟鳴——是那些每天在片場奔波十幾個小時的普通電影人,是那些在燈光下反覆NG的演員,是那些扛著器材在泥地裡踩來踩去的場務,是那些在監視器前熬紅了眼睛的導演。
楊簡對這個世界不陌生。前世他在這裡混成了小群頭,只不過這一世他很少來這裡,他只是在拍攝《仙劍奇俠傳》的時候來過一次。
車子在橫店貴賓樓門前停下。小白已經安排好了房間,楊簡簡單洗漱了一下,換了身舒適的衣服,準備吃點東西。
手機響了。是柳亦妃打來的影片:“到了嗎?”
“到了。剛洗漱完,準備先吃飯。”
“吃甚麼?”
“還不知道。看看選單再說。”
“別吃太多,晚上不好消化。”
“遵命,茜茜公主。”
“寶寶們都睡了。安安臨睡前還唸叨你,平平倒是很乖,說爸爸在工作,我們要支援他。”
聞言,楊簡心裡暖洋洋的。他想了想,又說道:“告訴他們,爸爸後天就回來。給帶禮物。”
“好。你也早點休息,別太晚。”
“嗯,晚安!愛你!”
“晚安,愛你喲!”
楊簡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深深地撥出一口氣。
窗外的橫店燈火輝煌,遠處隱約傳來劇組的喊叫聲和機器的轟鳴聲。這座城市從來不會真正安靜下來,就像華夏電影——它永遠在運轉,永遠在前進,永遠在創造。
他想起資料夾裡那些新人導演的照片和履歷。27歲的畢贛,35歲的辛爽,24歲的李斌,還有那些“壞猴子”計劃的年輕人。他們都很年輕,都有才華,都想要在這個行業裡證明自己。
他們缺的,只是一個機會。
正想著,門鈴響了。
來人是韓山屏、方力、陳詩人、章紫怡等人。知道楊簡到了,都過來打聲招呼。
不過大家也沒多待,知道楊簡剛到,肯定需要休息,所以簡單聊了聊就都離開了。
第二天清晨,楊簡被鬧鐘叫醒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他洗漱完,換了一身適合上鏡的衣服——一件白色的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針織開衫,看上去既正式又不失親和。
讓小白讓人把早餐送到套房,他一邊吃,小白一邊向他介紹今天的安排。
“節目組那邊已經準備好了,八點半出發,九點正式開始錄製。”
楊簡一邊吃著小籠包,一邊翻看著昨天的資料。十六位新人導演的履歷他已經看了一遍,但有些細節還需要再確認一下。比如畢贛的《路邊野餐》,他記得那部電影的成本只有二十萬,演員都是畢贛的親戚朋友,但拍出來的質感卻出奇地好。比如辛爽的短片《漫長的季節》,他還沒有看過,但以他對辛爽的瞭解,也不會差。
另一邊,此刻貴賓樓的餐廳裡已經坐滿了人。
今天是《導演請指教》的錄製日,十六位新人導演都住在貴賓樓。這會兒三三兩兩地坐在餐廳裡吃早餐,有人緊張得吃不下,有人故作鎮定地喝著咖啡,有人在小聲對臺詞——雖然他們不是演員,但上節目要說甚麼、怎麼說,心裡總得有個數。
靠窗的位置,辛爽一個人坐著,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節奏。旁邊桌几個年輕導演在小聲議論著甚麼,聲音雖然不大,但在安靜的餐廳裡還是能聽清楚。
“聽說今天楊導要來,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節目組昨天就確認了。而且不是普通嘉賓,是飛行導師。”
“我去……楊導當導師?那我們還怎麼玩?”
“別想那麼多。楊導又不是來比賽的,他是來點評的。你拍得好,他自然會誇你。”
“可是……那可是楊簡啊。奧斯卡影帝、最佳導演,歐洲三大獎大滿貫。他坐那兒看我拍的片子,我腿都軟了。”
辛爽聽著這些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說話。
他當然知道楊簡要來。或者說,他比其他所有人都更早知道這個訊息——三天前楊天眞就告訴他,說自家老闆會來當飛行導師,讓他別緊張,正常發揮就好。
不緊張是假的。
但辛爽知道,楊簡不是那種會讓人難堪的人。在《寄生蟲》劇組待了幾個月,他太瞭解楊簡了——這個人對新人有一種天然的耐心和善意。他不會用高高在上的姿態去評判誰的作品,他會認真地看,認真地聽,然後給出最中肯的意見。
前提是你的作品值得他認真。
辛爽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平板電腦,螢幕上是他那部短片《漫長的季節》的成片。二十分鐘,他剪了整整一個星期,改了好幾版,直到昨天凌晨還在微調最後一版的聲音混錄。
這是他第一次獨立執導的作品。
雖然是短片,雖然只有二十分鐘,但每一幀都是他用心拍的。在東北那個小城零下二十多度的冬天裡,他和幾個演員、幾個攝影師,在結了冰的河面上、在積雪覆蓋的街道上、在暖氣片都凍裂了的出租屋裡,一點一點地把它拍了出來。
他想讓楊簡看到,他沒有辜負那幾個月的跟組學習與耐心的指導。
餐廳的另一角,畢贛坐在那裡,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他沒有吃早餐,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窗外的晨光一點一點地照亮橫店的仿古建築群。
畢贛今年二十七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小几歲。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特別的東西——不是年輕人的銳氣,而是一種沉穩的、內斂的、像是在觀察甚麼的眼神。
他去年拍了一部電影叫《路邊野餐》,成本只有二十萬,演員都是他的親戚朋友——姑父演主角,表弟演配角,小姨幫忙管賬。拍攝地點是他老家凱里,那個常年被霧氣籠罩的貴省小城。
電影拍完之後,他投了幾個電影節。先是洛迦諾,得了最佳新導演獎;然後是金馬獎,拿了最佳新導演。訊息傳回國內的時候,整個電影圈都在問同一個問題——畢贛是誰?
現在,畢贛坐在橫店貴賓樓的餐廳裡,等著參加一個綜藝節目。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握著咖啡杯的手微微用力,指節有些發白。
他不是緊張,他只是不確定。
不確定自己的電影是不是真的像影評人說的那麼好,不確定那個四十一分鐘的長鏡頭是不是真的有意義,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在這個圈子裡走下去。他拍《路邊野餐》的時候甚麼都沒想,就是想拍一個關於時間、關於記憶、關於故鄉的故事。但現在電影拍完了,獎也拿了,他突然開始懷疑——我到底在做甚麼?
這些問題,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這時候,一個聲音從餐廳門口傳來。
“畢贛?”
畢贛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灰色T恤的年輕人站在面前。他認出了對方——李斌,二十四歲,中戲畢業,去年自編自導自演了一部電影叫《佛像,紅舞鞋與風箏》,在FIRST青年影展上拿了個獎。
“我是李斌。”年輕人笑了笑,在他對面坐下,“你那個《路邊野餐》,我看了三遍。”
畢贛愣了一下:“三遍?”
“對。”李斌的表情認真起來,“第一遍是去年在FIRST看的,當時整個人都是懵的。那個長鏡頭,四十一分鐘,我一直在想——這是怎麼拍出來的?第二遍是回BJ之後,自己找了資源看,看的時候開始注意到那些細節,那些詩的旁白,那個時間的迴圈。第三遍是上個月,看完之後我哭了。”
畢贛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不是在誇你。”李斌說,“我是想說,你的電影讓我相信了一件事——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用語言說不清楚的,但可以用電影說出來。你做到了。”
畢贛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謝謝。”
李斌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選單:“吃了嗎?要不要一起吃點?今天楊導要來,不吃飽可頂不住。”
畢贛搖搖頭:“我不太餓。”
“緊張?”
“有一點。”
“我也是。”李斌毫不掩飾地說,“那可是楊簡啊。奧斯卡最佳導演、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歐洲三大電影節最高獎大滿貫。隨便拎一個出來都夠我們這些人追一輩子的,他一個人全拿了。你說氣不氣人?”
畢贛忍不住笑了:“確實氣人。”
“不過說真的,”李斌壓低聲音,“我聽說楊導人挺好的,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大導。我看過他在北電的演講,當時他說了一句話——‘電影不是用來證明自己有多聰明的,是用來講故事的’。我覺得這話說得特別好。”
畢贛點點頭:“我也看過那個影片。”
“所以別緊張。”李斌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把自己的片子放好,把自己的想法說清楚,剩下的就看楊導怎麼說了。反正我覺得,能被楊簡看一眼片子,就已經值了。”
畢贛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小三歲的年輕人,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了一些。
“走吧,”李斌站起來,“去片場。”
《導演請指教》的錄製現場設在橫店影視城的一號攝影棚裡。
這個攝影棚平時用來拍古裝劇,今天被改造成了一個綜藝舞臺。舞臺中央是一塊巨大的LED螢幕,用來放映新人導演的短片。螢幕前面是評委席,放著五把椅子——四位常駐製片人,加上一位飛行嘉賓,今天就是楊簡。
評委席的對面是觀眾席,坐滿了兩百位大眾評委。他們手裡的投票器,將決定每輪比賽的勝負。
觀眾席旁邊還有一排專門的座位,坐著五十位專業影評人。他們的評價不直接影響比賽結果,但他們的意見往往能左右大眾評委的判斷。這個環節是節目組特意設計的——專業影評人和大眾評委之間的觀點碰撞,是《導演請指教》最大的看點之一。
楊簡到達攝影棚的時候,是八點四十分。
沒有前呼後擁,沒有保安開道,就帶著小白和王軍和許宏遠三個人,從側門走了進來。
但即便如此,當他出現在攝影棚門口的時候,整個會場還是安靜了一瞬。
那些正在對臺本的工作人員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那些正在化妝的導演們不約而同地抬起頭,那些正在除錯裝置的攝像師們下意識地把鏡頭對準了他。
這就是楊簡。
不需要任何排場,不需要任何鋪墊,他站在那裡,就是焦點。
“簡哥!”節目總導演吳彤快步迎上來,雙手握著楊簡的手,“您可算來了!”
吳彤是天眼傳媒的人,經過幾年的鍛鍊,現在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
楊簡笑著點頭:“都準備差不多了吧?”
“嗯,都已經準備好了,四位製片人老師已經到了,在後臺休息。要不要先去打個招呼?”
“好。”
後臺休息區,四位常駐製片人和主持人張松文正在各自準備。
韓山屏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在看今天要放映的短片列表。老韓頭作為華夏電影圈公認的“大佬”,雖說已經退休了,但沒誰敢小看他。他被《導演請指教》請來做常駐製片人,一方面是給節目增加分量,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確實想看看現在的年輕導演都在拍甚麼。
方力坐在韓山屏旁邊,兩人正在小聲交談。
章紫怡坐在化妝鏡前,化妝師正在給她補妝。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的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整個人看上去幹練又優雅。作為華夏最成功的女演員之一,她在《導演請指教》裡的角色是“演員視角的製片人”——她會從表演的角度給新人導演提出建議。
陳詩人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支筆,在筆記本上寫著甚麼。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本就稀疏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有一種老派知識分子的氣質。作為華夏第五代導演的代表人物之一,陳詩人近些年的作品雖說爭議很大,但派頭還是很足的。他和楊簡的關係談不上多好,但也算老相識。
楊天眞邀請這位,她打的甚麼主意,楊簡一清二楚。作為五代導演裡知名度比較高的幾位導演之一,陳詩人的話題甚至比張一謀還高。網友們吐槽他用一部又一部爛片證明了《霸王別姬》不是他的作品,還因為其言行矛盾被冠以“華夏馳名雙標”。但不可否認的是,陳詩人真的能增加《導演請指教》的話題度。
在流量為王的年代,話題度就意味著流量,流量就意味著大把的贊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