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發動。幾輛黑色的MPV緩緩駛出嚴家花園的大門,匯入魔都早高峰的車流。安安趴在車窗上,使勁朝楊簡揮手:“爸爸再見!你要早點回來!”
平平也揮了揮手,但沒有說話。他的目光透過車窗,看著站在院子裡的老父親,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說甚麼,但隔著玻璃,甚麼也聽不到。
承承坐在最後一排,手裡握著那本技術手冊,透過車窗看著越來越小的楊簡,心裡默默地說:小叔,等我長大了,我要成為和你一樣厲害的人。
樂樂已經靠在楊真懷裡睡著了,大外甥顯然是起早了。
楊簡站在院子裡,看著車隊消失在街道盡頭,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情緒。每次送別家人,都會有這種感覺——空落落的,像是甚麼東西被抽走了一樣。但他知道,這種感覺是短暫的。再過兩天,他就會回到BJ,回到那個熱鬧的、嘈雜的、充滿歡笑的家裡。
他深深地撥出一口氣,轉身走回屋裡。
“小白,”他拿起電話,“賽道那邊確認了嗎?”
電話那頭的小白聲音清脆:“簡哥,確認了。下午兩點,魔都國際賽車場,賽道已經安排好了。”
“好。”楊簡點點頭。
楊簡掛了電話,轉身去了書房處理工作。
下午兩點,魔都國際賽車場。
中午又下了一場小雨,不過現在的賽道已經完全乾了。陽光把瀝青路面曬得發燙,空氣中瀰漫著橡膠和機油的氣味——那是賽車場特有的味道,對車迷來說,這是天堂的味道。
楊簡到的時候,維斯塔潘和賽恩斯已經在P房裡等著了。兩人今天都穿了一身紅色的車隊訓練服,微卷的頭髮被頭盔壓出了一個奇怪的形狀,但兩人的精神很好,眼睛裡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老闆!”看到楊簡走進來,維斯塔潘立刻迎上來,“您來了!”
“老闆!”賽恩斯也跟著打招呼,臉上全是我要進步的神情。
楊簡點點頭,環顧了一下P房。三輛賽車都在——兩輛是維斯塔和賽恩斯潘今天要用的常規賽車,綠銀色的塗裝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另一輛是銀月,銀灰色的車身靜靜地停在角落裡,像一個等待主人的銀色獵豹。
“馬克斯,卡洛斯,”楊簡走到銀月旁邊,輕輕拍了拍引擎蓋,“你們今天想學甚麼?”
不是楊簡吹牛逼,作為一個掛逼,他絕對有這個資格教兩位頂尖的職業車手。
維斯塔潘想了想,認真地說:“老闆,我和卡洛斯都想學你在T6到T8那個組合彎的走線。昨天的正賽,我試了您的走法,確實更快。但我覺得,我還沒有完全理解為甚麼要那樣走。”
楊簡看著他,笑了:“好,那今天就切磋這個。不過在那之前,你們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甚麼問題?”
楊簡走到賽道圖前,指著T6到T8那個區域:“你們覺得,在這個組合彎裡,最重要的是甚麼?”
維斯塔潘毫不猶豫地說:“出彎速度。因為T8出來之後是一條直道,出彎速度決定了直道上的極速。”
“沒錯!”賽恩斯在一旁點頭表示贊同。
兩人都是頂尖的職業車手,這點理論知識肯定是必備的。
“對。”楊簡點點頭,“你們覺得,甚麼樣的走線能讓你們出彎更快?”
維斯塔潘想了想,說:“晚入彎,早出彎。入彎的時候走外側,切彎心的時候儘量靠近內側,出彎的時候走外側。這樣路程雖然長,但因為轉彎半徑大,可以保持更高的速度。”
楊簡又點點頭:“這是標準的教科書答案。但我昨天的走線,和這個不一樣。你們知道為甚麼嗎?”
維斯塔潘和賽恩斯愣住了。兩人不約而同地想了想,然後搖搖頭。
楊簡走到賽道圖前,拿起一支筆,在上面畫了一條線。
“我昨天走的,是內側入彎,外側出彎。”他一邊畫一邊解釋,“入彎的時候不走外側,走內側。然後在彎心的位置,走一條很窄的線,幾乎貼著內側的路肩。出彎的時候再回到外側。”
維斯塔潘看著那條線,眉頭皺了起來:“這樣路程更短,但轉彎半徑更小,速度不是應該更慢嗎?”
“理論上是。”楊簡說,“但有一個前提——你的車能提供足夠的下壓力。銀月的下壓力比標準F1賽車大,所以在小半徑彎道里,她能保持更高的速度。但如果用標準的走線,她的優勢反而發揮不出來。”
他頓了頓,來回看著維斯塔潘和賽恩斯的眼睛。
“馬克斯,卡洛斯,你們要記住一件事——走線沒有標準答案。每一輛車都不一樣,每一條賽道都不一樣,每一個天氣條件都不一樣。你們要做的,不是背下某一條走線,而是理解你們的車。知道她在哪裡快,在哪裡慢,在哪裡需要小心,在哪裡可以冒險。”
兩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今天,我們不急著跑圈。”楊簡說,“我們先做一件事。”
“甚麼事?”
楊簡走到銀月旁邊,開啟座艙蓋,指了指駕駛艙:“你們先坐進去。不開車,就坐著。感受一下這輛車。”
維斯塔潘和賽恩斯都愣了一下,但還是照做了。維斯塔潘第一個上前,他小心翼翼地坐進銀月的座艙,雙手握住方向盤,身體後仰,整個人幾乎躺在了裡面。
“閉上眼睛。”楊簡說。
維斯塔潘閉上眼睛。
“感覺一下,你的手放在方向盤上的感覺。方向盤的粗細、摩擦力、回饋力度——這些都會影響你的操作。”
“感覺一下,你的腳放在油門和剎車踏板上的感覺。踏板的行程、阻尼、響應速度——這些決定了你對速度的控制。”
“感覺一下,座椅包裹著你的感覺。你的背、你的腰、你的大腿——每一個接觸點都在告訴你這輛車的狀態。”
楊簡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維斯塔潘聽著聽著,忽然覺得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一旁的賽恩斯也緊緊地盯著座艙裡的隊友。
而在座艙裡的維斯塔潘,他從來沒有這樣“感受”過一輛車。以前,他坐進賽車裡,腦子裡想的全是——引擎溫度多少?胎壓多少?燃油還剩多少?這一圈我要跑多快?下一個彎我要怎麼超車?
他從來沒有想過,只是單純地、安靜地“感受”這輛車。
“馬克斯,”楊簡的聲音繼續傳來,“你知道為甚麼我昨天第一次開銀月,就能跑出那個圈速嗎?不是因為我有天賦,是因為我在坐進這輛車之前,就已經‘認識’她了。”
維斯塔潘睜開眼睛,看著楊簡。
“銀月是我參與設計的。”楊簡說,“我知道她的每一個部件——引擎的輸出曲線,變速箱的換擋邏輯,懸掛的幾何引數,空氣動力學套件的設計思路。在開她之前,我就在腦子裡開過無數次了。所以當我真正坐進去的時候,我不需要去適應她,我們本來就認識。”
他先側頭看了一眼賽恩斯,又回頭看著維斯塔潘,認真地說:“你們和你們的車,也需要這樣的關係。不是車手和工具的關係,是夥伴和夥伴的關係。你們要了解她,理解她,信任她。只有這樣,你才能在最極限的狀態下,做出最正確的判斷。”
維斯塔潘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座艙裡爬出來,站在楊簡面前,認真地說:“老闆,我明白了。”
“明白甚麼了?”
“我以前太著急了。”維斯塔潘說,“我總想著怎麼開得更快,怎麼超車,怎麼拿冠軍。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真正地‘理解’我的車。我以為只要把車調到最快就行了,但今天您告訴我,最快的不一定是最好的人車合一,才是關鍵。”
楊簡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那現在,卡洛斯進入感受一下,然後我們上賽道。”
下午三點,賽道上的溫度剛好。陽光從西邊斜射過來,把整個賽車場染成一片金黃色。
三輛賽車並排停在發車區——兩輛是維斯塔潘和賽恩斯的常規賽車,綠銀色的塗裝;另一輛是銀月,銀灰色的車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楊簡換上了那套墨綠色的車手服,戴上頭盔,坐進銀月的座艙。維斯塔潘和賽恩斯在旁邊,同樣全副武裝。
“老闆,”維斯塔潘透過無線電說,“我們今天怎麼跑?”
楊簡按下通話鍵:“你們先跑一圈,用你們平時的走線。我在後面跟著,看你們的資料。”
“好。”兩人答道。
三輛賽車先後駛出維修區,匯入賽道。
第一圈,維斯塔潘全力衝刺。他的走線標準、流暢、乾淨利落——T1到T3的螺線形彎,他走了標準的賽車線;T6到T8的組合彎,他走了晚入彎早出彎的經典走法。一圈下來,圈速是1分35秒872——比昨天排位賽的成績還快了一點。
賽恩斯同樣也跑了一圈,也跑出了1分36秒216的好成績,同樣比排位成績快。
“不錯。”楊簡在無線電裡說,“但還能更快。現在,你們跟著我跑一圈。別超車,就跟在我後面,看我怎麼走線。”
“明白。”
銀月加速,駛入直道。維斯塔潘和賽恩斯跟在後面,距離不到兩個車身。
T1彎。楊簡的入彎點比維斯塔潘晚了至少十米——在那種速度下,晚剎車十米意味著巨大的風險。但他的剎車力度控制得恰到好處,銀月的車頭精準地指向彎心,然後他以一個近乎完美的弧線切過彎道。
維斯塔潘和賽恩斯跟在後面,兩人的眼睛瞪得溜圓。
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走線。
不是更快,不是更激進,而是更“合理”。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每一次轉向都精準無比,每一下油門都踩在最合適的時機。銀月在楊簡手裡,不像一輛賽車,更像一匹被馴服的野馬——既有野性,又絕對服從。
T6到T8的組合彎。楊簡走了那條他昨天發明的走線——內側入彎,外側出彎。銀月在彎道里輕微滑動,但楊簡用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微調把車救了回來,出彎的速度比標準走線快了將近5公里每小時。
維斯塔潘在無線電裡發出一聲低呼:“老闆,這……”
“別說話,跟著。”
T16彎出彎,進入發車區直道。楊簡全油門加速,銀月像一枚出膛的炮彈,時速瞬間飆升到三百以上。
一圈結束,楊簡的圈速顯示在大螢幕上——1分33秒52。比昨天又快了一點。
維斯塔潘沉默了很久。
“老闆,”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激動,“你是怎麼做到的?”
“對,您是怎麼做到的?”賽恩斯也問出了同樣的問題。
楊簡在無線電裡笑了:“不是我做到了甚麼,是銀月做到了甚麼。她是一輛好車,我只是幫她發揮出了全部潛力。”
“不,”維斯塔潘說,“不只是車。您的走線,您的剎車點,您的油門控制——這些東西,不是車能決定的。是您。”
楊簡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馬克斯,你太著急了。你總想著要跑得比我快,但你現在需要的不是速度,是理解。”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們再跑幾圈,你先跑,然後是卡洛斯。這一遍,你們走在前面,我在後面。但你們不要想怎麼跑得快,就想一件事——你們的車在告訴你們甚麼?”
“車在告訴我甚麼?”維斯塔潘和賽恩斯都愣住了。
“對。”楊簡說,“每一個彎道,你們的車都會告訴你們一些東西。輪胎的抓地力夠不夠?懸掛的支撐夠不夠?空氣動力學的下壓力夠不夠?這些資訊,都透過方向盤、座椅、油門踏板傳遞給你們。你們要學會‘聽’,而不是隻顧著踩油門。”
維斯塔潘深吸一口氣:“我試試。”
“好的,老闆!”
賽車重新出發。這一次,維斯塔潘在前面,楊簡和賽恩斯跟在後面。
第一圈,維斯塔潘還是習慣性地想跑快。他的速度不慢,但楊簡在後面看著資料,發現他的油門控制還是太粗糙了——該收油的時候不收,該給油的時候不給,整個節奏斷斷續續的。
“馬克斯,”楊簡在無線電裡說,“你太緊了。放鬆一點。把注意力從‘速度’上移開,放在‘感覺’上。感受輪胎和路面的接觸,感受懸掛的壓縮和回彈,感受空氣流過車身時產生的壓力。”
維斯塔潘沒有回答,但楊簡注意到,他的走線開始變得柔和了一些。
第二圈,維斯塔潘的速度慢了一點,但他的動作變得更加流暢了。入彎的時候不再那麼生硬,出彎的時候也不再那麼急躁。整輛車像是突然找到了某種節奏,在賽道上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
“好,”楊簡說,“就是這樣。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維斯塔潘的聲音從無線電裡傳來,帶著一絲驚訝:“老闆,我感覺……她不一樣了。以前我覺得她是我的工具,我想讓它怎麼走它就怎麼走。但現在,我感覺她在跟我對話。”
“她在跟你說甚麼?”
“她在說……她喜歡這樣走。她不喜歡太生硬的轉向,不喜歡太突然的油門。她喜歡流暢的、漸進的、有節奏的駕駛。”
楊簡笑了:“很好。你現在開始理解她了。”
第三圈,維斯塔潘的速度又上來了。但這一次,他的快不是那種生硬的、勉強的快,而是一種自然的、流暢的快。銀月在他手裡,開始有了生命——每一個動作都那麼協調,每一個過彎都那麼優美,就像一首寫好的樂章,被一個音樂家精準地演奏出來。
圈速顯示在大螢幕上——1分34秒01。
維斯塔潘看著那個數字,愣住了。
這是他在這條賽道上的個人最好成績。比昨天的排位賽快了將近一秒。
“老闆,”他的聲音有些發抖,“我跑進了1分34秒。”
楊簡在無線電裡笑了:“看到了。但你跑進1分34秒的原因,不是因為你的技術突然變好了,而是因為你終於開始‘聽’車了。”
維斯塔潘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楊簡都愣了一下的話。
“老闆,我想再跑一圈。不是想要跑得快,是聽車。我想聽聽她還有甚麼要告訴我的。”
楊簡笑了:“好。去吧。”
賽恩斯雖然也想快一點試一試剛剛的收穫,但他理解隊友,這時候要是不能立刻實踐一下,那感覺會非常難受,所以他耐心地等待著。
這一次,維斯塔潘沒有急著加速。他慢慢地開著,像一個人在黃昏的公園裡散步。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看賽道,看彎心,看路面上的每一道痕跡。他的手一直在感覺——感覺方向盤的每一絲回饋,感覺座椅的每一次震動,感覺油門踏板的每一次響應。
然後,在T6彎,他忽然感覺到了甚麼。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方向盤在告訴他,這個彎還可以再快一點。不是那種生硬的、強迫的快,而是一種自然的、水到渠成的快。他輕輕鬆了一點油門,讓車的重心稍微前移,然後順勢打方向盤,銀月以一個比他預想中更優美的弧線切過彎心。
出彎的時候,他全油門加速,銀月像一道銀色的閃電,衝出彎道,衝向直道。
一圈結束。
圈速顯示在大螢幕上——1分33秒87。
維斯塔潘坐在車裡,久久沒有動。
他做到了。雖然沒有楊簡的1分33秒52快,但他做到了。他用楊簡教他的方法——不是蠻力,不是衝動,而是理解、感受、傾聽——跑出了自己在這條賽道上的最好成績。
無線電裡,楊簡的聲音傳來:“馬克斯,恭喜你。你做到了。”
維斯塔潘摘下頭盔,露出一張被汗水打溼的、年輕的、充滿興奮的臉。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嘴角咧得大大的,像是剛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禮物。
“老闆,”他說,“我明白了。”
“明白甚麼了?”
維斯塔潘認真地說:“明白您昨天為甚麼能跑那麼快了。不是因為您有天賦,是因為您理解車。您和銀月之間,有一種……一種默契。那種默契,不是訓練出來的,是建立起來的。您花了時間去了解她,去感受她,去信任她。所以當她需要您的時候,您知道該怎麼做。”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以前太著急了。我總想著怎麼打敗別人,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先打敗自己。先讓自己成為那個配得上勝利的人。”
楊簡聽著,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馬克斯,”他說,“你今天學到的,不是一條走線,不是一種技術,而是一種態度。這種態度,比任何技術都重要。你記住了,以後不管開甚麼車,不管在甚麼賽道上,都要先‘聽’。聽車在告訴你甚麼,聽賽道在告訴你甚麼,聽你自己在告訴你甚麼。只有當你聽懂了這些,你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維斯塔潘鄭重地點點頭:“老闆,我記住了。”
“好了,該卡洛斯了。”
當夕陽開始西沉,把整個賽道染成一片金紅色。楊簡這才告別弗雷德裡克和維斯塔潘等人。
從賽車場出來,楊簡在車裡換了一身乾淨休閒服。小白坐在副駕駛上,回頭遞給他一個資料夾。
“簡哥,這是《導演請指教》的節目流程。明天早上九點開始錄製,你作為飛行嘉賓,大概需要錄兩個小時。主要是和四位常駐製片人一起看新人導演的短片,然後給出點評。”
楊簡接過資料夾,翻了幾頁。節目流程寫得很詳細——開場、短片放映、導演闡述、製片人點評、飛行嘉賓點評、觀眾投票、公佈結果。十六位新人導演,分成八組,每組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