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也有一些理性的聲音。
有業內人士分析:“《百鳥朝鳳》的成功,是天時地利人和的結果。天時,是觀眾審美在提升;地利,是天眼影業的渠道能力;人和,是楊簡的號召力和吳天明的情懷疊加。但這個模式不可複製。下一部文藝片,未必能有這樣的運氣。”
還有人說:“4億票房確實厲害,但別忘了,這背後是天眼影業投入的大量資源。換一家公司,換一個發行團隊,結果可能完全不同。所以,《百鳥朝鳳》的成功,更應該被看作是‘楊簡模式’的成功,而不是文藝片普遍崛起的訊號。”
但這些理性的聲音,並沒有影響主流輿論的熱情。
豆瓣上,《百鳥朝鳳》的評分頁面下,已經積累了超過三十萬條評論。
熱門短評裡,有一條被點讚了五萬多次:
“我不是衝著吳天明去的,也不是衝著嗩吶去的。我是衝著楊簡去的。因為我相信他推薦的東西,一定不會差。看完之後,我發現我沒有相信錯人。謝謝楊簡,讓我看到了這部電影。”
還有一條,被點讚了三萬多次:
“電影院裡,我旁邊坐著一個老人,七八十歲的樣子,跟著他兒子來的。電影放到焦三爺吹《百鳥朝鳳》的時候,他一直在默默流淚。散場的時候,我問他:‘您以前聽過這個嗎?’他說:‘聽過。那時候我還小,村裡有紅白喜事,就有嗩吶。後來沒有了。今天又聽到了,真好。’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東西,你以為它消失了,其實它一直在,只是等你重新發現。”
3月14日,週一,下午。
楊簡在史家衚衕的四合院裡,接待了來訪的方力。
這位六十三歲的老製片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被染成了黑色,不過精神很好。他站在院子裡,環顧四周,笑著說:“楊導,你這地方,真好。”
楊簡迎上去:“方製片,快請進。”
兩人在正堂坐下。保姆端上茶來,方勵連忙起身道謝。
柳亦妃也出來了,挺著肚子,笑著打招呼:“方製片好。”
方力趕緊說:“快坐下快坐下,別站著。你這身子,可不能累著。”
柳亦妃笑笑,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寒暄幾句之後,方勵進入正題。
“楊導,我今天來,是專程來感謝你的。”他說,聲音有些沙啞,“《百鳥朝鳳》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沒。”
楊簡擺擺手:“方製片,千萬別這麼說。那是吳導的作品好,是你和團隊後面沒放棄,更是觀眾買賬。我就是做了點力所能及的事。”
“力所能及?”方力笑了,“楊導,你這‘力所能及’四個字,可太輕了。你知道沒有你跨年的表演,沒有你的推薦,沒有天眼影業的渠道,這部片子現在會是甚麼樣子嗎?”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我做了幾十年電影,太清楚了。像《百鳥朝鳳》這種片子,放在正常市場環境下,首周能有一兩千萬就燒高香了。之後慢慢被擠掉排片,最後悄無聲息地下映。最多能有三五千萬的票房,已經是頂天了。但現在,十天四個億。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楊簡沒說話。
方力繼續說:“意味著吳導的心血,被上無數人看到了。意味著那些關於堅守、關於傳承的故事,真的打動了那麼多人。意味著——我這把老骨頭,總算沒白忙活。”
他說著,眼眶有些泛紅。
柳亦妃遞給他一張紙巾,輕聲說:“方製片,您別這麼說。您為了這部片子做的那些事,我們都知道。”
方力接過紙巾,擦了擦眼角,笑了:“不好意思,年紀大了,容易激動。”
楊簡給他續上茶:“方製片,下一步有甚麼打算?”
方力想了想,說:“按之前籤的協議,這部片子賺錢之後,除了天眼收回宣發成本,剩下的收益全部捐給天明導演的青年電影專項基金。我們現在已經在籌備第二輪投放了,準備用這筆錢,支援更多像吳導那樣的老導演,支援更多有價值的專案。”
他看向楊簡:“楊導,亦妃,這事兒,還得請你們多支援。”
楊簡和柳亦妃對視一眼,然後點頭:“沒問題。需要甚麼支援,儘管說。”
方力笑了,端起茶杯:“楊導,亦妃,我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
楊簡也端起茶杯:“方製片,同敬。”
柳亦妃也舉起自己的水杯,“同敬。”
兩隻茶杯合影一個水杯輕輕碰在一起。
對於方力,作為一個電影人,楊簡個人是十分敬佩的。
這是一個很難用單一標籤定義的、極其獨特的電影人。他是地球物理學家、海洋技術專家、成功的科技公司總裁,同時也是製片人、導演。這種多重身份的交織,讓他走出了一條與眾不同的電影之路。
網際網路上有人稱他為電影界的 跨界狂人與理想主義踐行者。
也有人說他是間諜。對此,楊簡不太清楚,起碼他一直活躍在公眾的視野當中,楊簡從統子那裡獲得名單也沒有方力的名字,要不然,楊簡第一時間要求上頭抓人。
話說回來,方力整個人的經歷確實太符合CIA的招募標準了。
拋開這些所謂的爭議,方力這個人的確有他的獨特之處。
方力並非科班出身,而是先在科技領域取得了成功,隨後才帶著理工科的思維與資本“殺入”電影圈。
1992年,方力在美國創立了業內知名的地球物理儀器公司——勞雷工業公司,在地球科學和海洋技術領域享有盛譽。他曾主動請纓,用專業技術成功打撈起“5.7空難”的黑匣子,在業界一鳴驚人。
2000年,他因興趣成立了勞雷影業,自稱“野生電影人”。他投資電影的方式很隨性,曾因欣賞劇本就給了導演36萬元,連合同都沒簽。
他現在還擔任金陵大學新聞傳播學院的客座教授,樂於和年輕人分享自己的經歷。
作為製片人,方勵的眼光獨到,他扶植了許多青年導演,出品了一系列風格鮮明、帶有強烈作者表達的影片。
早期投資了《安陽嬰兒》《紅顏》《蘋果》《盲山》等在國際上獲獎但難以在國內公映的影片,一度被稱為“地下電影之父”。
與李玉導演合作了《觀音山》《二次曝光》,韓函的處女作《後會無期》也有他的投資,這些作品在市場上取得了不錯的成績。他曾坦言,賺了錢就可以拿來繼續“賠”給想拍的電影。
外界評價方力是個“理想主義者”。
他拍電影,很多時候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打撈”那些他認為值得被記住的人和事,為此他可以不計成本,甚至傾盡所有。
如果他只是說說而已,那他這個人確實有問題,但這個人這些年說的話和做事都基本都一致。
雖說這一世《百鳥朝鳳》由於它的緣故,命運改變了,但前一世,方力為了增加吳天明導演遺作的這部排片,這位不差錢的電影人竟然能公開下跪磕頭,雖說引發巨大爭議,但也讓這部文藝片得以被更多觀眾看到,換做是楊簡,他肯定是不會跪的。
穿過來之前,方力賣房拍《里斯本丸沉沒》,這被稱為方力最令人動容的一次理想主義實踐。為了將這段82年前的華夏漁民營救英軍戰俘的歷史搬上銀幕,他前後耗費8年時間。他曾率領海洋科技團隊精準定位沉船,為了籌措資金四處奔走,甚至賣掉了自己的房產租房住。
方力曾說過:“錢是符號,是資源,只有把它消耗了才有價值。”
這話楊簡是很認可的,所以他願意去做晶片,甚至光刻機他都在做。
他投資的寒武紀,不僅僅要做晶片,還會與華科院、華為進行合作,研究光刻機。他做這些也不是為了賺錢,只是擁有的財富多了,想要做點甚麼而已。
院子裡,陽光正好。棗樹和石榴樹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鐵蛋趴在牆根下打盹,幾隻小貓在花盆間追來追去。
平平安安放學回來,書包往地上一扔,就跑去找狗玩。
“爸爸!媽媽,我們回來啦!”安安喊著,撲進楊簡懷裡。
平平看到有外人在,知道爸爸媽媽應該有正事,所以上前拉了拉安安,“安安,我們不要打擾爸爸媽媽和這位爺爺。”
楊簡和柳亦妃都是會心一笑,方力也覺得楊簡家孩子懂事。
“爸爸媽媽和這位爺在聊工作,你們先到院子裡玩一會兒,等聊完,爸爸媽媽再陪你們玩,好不好?”
“好!”×2
安安也很懂事,乖巧地和平平出門去找樂樂了。
方力看了兩個孩子蹦蹦跳跳地出門,收回目光問道:“楊導,你知道里斯本丸號的沉沒事件嗎?”
楊簡挑眉,他自然是知道的,但基本都是前世從方力的《里斯本丸沉沒》看來的,笑道:“知道一些,但並不是特別瞭解。怎麼的,方製片這是有甚麼想法了?”
一旁的柳亦妃也露出好奇的神色。
“的確有一些想法。楊導知道里斯本丸號的沉沒事件嗎?因為里斯本丸號的歷史記載少之又少,目前還有一些難題需要我去證實,我未來幾年,就準備做這件事兒。”
關於里斯本丸號的記載其實不多,如果不是專門去研究相關資料,普通人估計連都沒聽過這艘船的名字。
方力抿了一口茶,目光越過正堂的門檻,落在院子裡追逐嬉戲的平平安安和樂樂身上,三個小子剛放學回來。春日的陽光把三個小子的影子拉得老長,他們正追著鐵蛋滿院子跑,咯咯的笑聲隔著窗戶都能傳進來。
“楊導,你看這些孩子,多好啊。”方力忽然感慨了一句,“無憂無慮的,甚麼都不用想。”
楊簡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嘴角也浮起笑意:“是啊,所以咱們這些人,不就是得讓他們一直這麼好下去嗎?”
方力點點頭,收回目光,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楊導,亦妃,我剛才說的里斯本丸號,你們可能不太瞭解具體情況。我給你們細說說。”
楊簡坐直了身子,把茶杯放下。柳亦妃也調整了一下姿勢,手輕輕搭在肚子上,專注地看向方力。
“1942年10月,”方力開口,聲音低沉下來,“一艘叫‘里斯本丸’的小日子貨船,從香江駛向小日子本土。船上載著甚麼?載著1816名英國戰俘。那是在香江被小日子俘虜的盟軍士兵,大部分是英國人,還有一些加拿大和其他國家的。”
他說著,從隨身帶的包裡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來,裡面夾著幾張影印的舊照片。照片模糊泛黃,隱約能看見一艘大船的輪廓,還有一群穿著破舊軍裝的外國人。
“這是我從英國國家檔案館影印的資料。”方力把照片遞給楊簡,“你看,這就是里斯本丸號。”
楊簡接過來,仔細端詳。照片上的船是一艘典型的貨輪,噸位不小,但看不出任何特別之處。
“船行駛到舟山東極島附近的時候,”方力的聲音變得更沉,“被美軍潛艇‘鱸魚號’發射的魚雷擊中了。”
柳亦妃微微蹙眉:“美軍打的?那船上不是有英國戰俘嗎?”
“問題就在這兒。”方力嘆了口氣,“小日子違反了《日內瓦公約》,船上沒有懸掛任何運送戰俘的標誌。美軍潛艇以為那是一艘普通的小日子貨船,就發射了魚雷。等他們後來知道真相,已經晚了。”
楊簡點點頭,沒有插話,等著方力繼續往下說。
“船被擊中後,並沒有馬上沉沒。從被擊中到最終沉沒,中間有將近25個小時。”方力的語速慢下來,“這25個小時裡,發生了很多事。”
他翻開筆記本的另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東西。
“小日子一開始把戰俘轉移到別的船上——不是全部,只是轉移了他們自己的人。然後,他們把戰俘所在的三個船艙,用木板和帆布,從外面釘死了。”
柳亦妃的手輕輕一顫,下意識地護住肚子。楊簡握住了她的手。
“那些戰俘,”方力的聲音有些沙啞,“被困在黑暗的船艙裡,海水一點一點滲進來。他們不知道外面發生了甚麼,只知道船在下沉。有人在黑暗中寫遺書,用指甲在牆上刻字。有人用莫爾斯電碼敲擊船艙壁,跟隔壁艙室的戰友傳遞訊息。”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楊簡。
“楊導,你能想象那個畫面嗎?一千八百多人,被困在黑暗裡,等死。”
正堂裡安靜了幾秒。院子裡孩子的笑聲傳進來,顯得那樣遙遠。
“後來呢?”柳亦妃輕聲問。
“後來,戰俘們決定自救。”方力說,“他們用盡一切辦法,終於撬開了艙門,衝到了甲板上。但是,等待他們的是小日子的槍口。”
他翻出一張照片,是一個老人的黑白照,穿著舊軍裝,神情疲憊。
“這個人叫丹尼斯·莫利,是倖存者之一。他後來回憶,當時他們跳進海里,往岸上游。小日子軍人就站在船上,用機槍掃射。他親眼看見身邊的戰友被子彈擊中,沉下去,再也沒上來。”
方力的手按在那張照片上。
“但也是在這個時候,有一群人出現了。”
他的聲音忽然有了一絲溫度。
“東極島的漁民們,聽見了海上的動靜。他們划著小舢板,冒著槍林彈雨,出海救人。一艘小舢板只能坐幾個人,他們一趟一趟地往返,從海里撈起那些奄奄一息的戰俘。”
楊簡的神情專注起來。
“那些漁民自己也很窮,飯都吃不飽。但他們把戰俘救回島上之後,把自己的口糧分給他們,把僅有的衣服給他們穿,把戰俘藏在島上的廟裡、山洞裡,躲過日軍的搜捕。”
方力抬起頭。
“最後,有將近400名戰俘被華夏漁民救了下來。如果沒有那些漁民,這數百人,也會和其他大幾百人一樣,葬身海底。”
柳亦妃有些難受。她的手輕輕撫著肚子,沒有說話。
“方製片,”楊簡開口,聲音平靜,“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2014年,”方力說,“我去東極島探班《後會無期》劇組。那天在島上,跟一個船老大聊天,他隨口說了一句:‘這附近海底有一艘沉船,二戰時候的,裡面全是英國兵。’”
他苦笑了一下。
“我當時就覺得奇怪,這麼大的事兒,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後來我查資料,越查越覺得不對勁——這麼重要的歷史事件,怎麼好像沒人知道?”
“所以你就準備做這件事?”楊簡問。
“對。”方力點頭,“今年我就準備帶團隊去那片海域搜尋沉船殘骸,希望能發現點甚麼。如果能找到殘骸,下一步準備聯絡當時的倖存者或者他們的家人,我要讓這件事兒被全世界都知道。”
楊簡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方力臉上。這個六十三歲的製片人,眼睛裡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不是疲憊,也不是興奮,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
“方製片,”楊簡忽然問,“你做了這麼多,是想把這件事拍成電影?”
“對。”方力點頭,“最開始我想拍一部電視紀錄片,後來發現素材太多,故事太豐富,電視片裝不下。我想拍一部真正的電影,讓更多人看到這段歷史。”
他頓了頓,看著楊簡。
“楊導,有興趣嗎?”
柳亦妃看了楊簡一眼。楊簡握著她的手,輕輕捏了捏。
“方製片,”楊簡開口,“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為甚麼一定要拍這部電影?你說實話。”
方力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
“楊導,我今年六十三了。”他說,“我這輩子,做了很多事——搞地球物理,做海洋調查,打撈過黑匣子,找過致遠艦,也拍過一些電影。我從來不缺錢,也不在乎錢。但這件事,不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
“我之前去東極島做調查。那天天氣不好,天灰濛濛的,我站在甲板上,看著茫茫大海。我知道就在我腳下三十米的地方,躺著近千具屍骨。那是近千個年輕人,他們的平均年齡,可能也就二十出頭。”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那一刻我忽然想:他們是誰的兒子?誰的丈夫?誰的父親?他們死了七十多年,還有人記得他們嗎?他們的家人,知道他們最後是怎麼死的嗎?”
他頓了頓。
“然後我又想:那些救人的漁民呢?他們冒著槍林彈雨出海,把自己僅有的口糧分給那些素不相識的外國人,他們圖甚麼?他們甚麼都沒圖,他們就是覺得——看到有人快淹死了,不能不救。這種樸素的人性,這種純粹的善良,不應該被記住嗎?”
方力的眼眶有些發紅,但他沒讓眼淚掉下來。
“楊導,我不是甚麼英雄,我就是個愛折騰的老頭。但這件事,如果我不做,可能就沒人做了。那些老人,倖存者也好,救人的漁民也好,都快不在了。他們的記憶,他們的故事,會跟著他們一起消失。”
他看著楊簡。
“我不想讓這件事發生。我想讓那些死去的人,有一個名字;讓那些活著的人,有一個交代;讓那些善良的人,有一個證明。”
話音落下,正堂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柳亦妃輕輕吸了吸鼻子。楊簡握著她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方製片,你這個專案,我投了。”
方力愣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
“楊導,你說甚麼?”
“我說,我投了。”楊簡的聲音平靜而篤定,“五千萬,夠不夠?”
方力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
柳亦妃在旁邊輕輕笑了:“方製片,他說話算數的。你不用擔心。”
方力緩過神來,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楊導,這……這太突然了。你知道的,這個專案可能不會賺錢,能回本就燒高香了。你可能要賠很多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