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剛見一面就要走,連一杯熱茶都沒喝上。
王氏心裡猛地湧起一陣酸楚,眼眶頓時紅了,淚水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她急忙伸手,一把拉住兒子的衣袖,不肯鬆開,生怕這一鬆手,就再也抓不住他了。
“阿文,你也別怕,你可是你姐姐親弟弟,侯府上下哪個不喊你一聲小少爺?你多在你姐面前提提正兒,那孩子現在長得可好啦,白白胖胖的,前些日子剛學會翻身,整天咯咯地笑,招人疼得很。等到了讀書的年紀,就讓他過去陪你。你們兄弟倆作伴,也熱鬧些。”
曹文站在原地,目光淡淡地掃過嫂子懷裡抱著的那個小嬰兒。
那是他的侄子正兒。
孩子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
他收回視線,語氣平靜。
“不用了,我在侯府過得不錯,衣食無憂,也不缺人伺候,更不需要人陪著。”
說完,他不再多看一眼,轉身背起那個洗得發白的小包袱,邁開步子,大步朝巷子外走。
王氏踉蹌著追到巷口,鞋子都快跑歪了,嘴裡還不停地喊著。
“阿文!阿文啊!再待一會兒,娘還有話沒說完!”
可曹文始終沒有回頭。
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又細又長。
回到家,王氏跌坐在屋裡的破木凳上,雙手捂著臉,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淚水順著指縫流下,打溼了衣襟。
“這才幾個月啊,阿文就跟我不親了!見了我連話都不肯多說一句,走都走得那麼快!肯定是那個黑心腸的丫頭在背後說我壞話!她自己不認我也就罷了,還挑撥我和兒子的關係!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供她吃穿,到頭來換來的卻是這樣!”
自從被趕出侯府,王氏天天都要罵秋霜幾句。
一開始,鄰居們還愛湊熱鬧,搬個小板凳坐在她家門口聽她哭訴。
可她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
無非是“秋霜忘恩負義”“秋霜狠心絕情”“秋霜不孝”。
內容千篇一律,毫無新意。
而秋霜本人從不回來對峙。
既不辯解,也不回應。
大家聽久了,漸漸覺得無趣,便也不再來了。
就連隔壁一向熱心的李嬸,如今也學會了繞道走。
每次遠遠看見王氏坐在門口罵人,就趕緊抱著籃子拐進另一條巷子,生怕被撞上。
這天,錢氏實在聽不下去了,終於忍不住開口。
“娘,妹妹前陣子一直跟妹夫在徐州,那邊離京城那麼遠,路上來回就得十幾天,她哪有機會在阿文面前說閒話?再說了,阿文如今在侯府讀書,接觸的都是管家嬤嬤和先生,哪裡能輕易見到秋霜?您別瞎猜了,傷神又傷身。”
這話本是好意,可王氏聽了卻像是被點燃了火藥桶,猛地站起身,瞪著眼睛吼道:“你還替她說話?你還敢替她說話!那個沒良心的只給正兒寄了兩套粗布做的小衣服,就當盡了做姑姑的情分?”
“我當初伺候你坐月子,天天給你端湯送藥,半夜還要起來照看孩子,哪一天落下過?你還幫著她帶娃,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可她呢?連一封家書都沒有!就因為這點好處,你就替她說話?你是不是也嫌我囉嗦,嫌我煩了?”
錢氏低下頭,輕輕逗著懷裡的孩子。
她一句話也不再說了,只是靜靜地笑著。
她心裡明白,秋霜在沈家這些年來受了不少委屈,日子過得並不輕鬆。
可她也清楚,自己和這個孩子,如今能過上安穩的日子。
全靠王氏當年的扶持與庇護。
若不是王氏肯收留,她們母子早不知流落何方。
往後還要和武哥一同奉養王氏。
日子還長著,總不能像秋霜那樣,把關係鬧得水火不容,讓彼此都難堪。
——
秋霜早就懶得在意王氏對她這個女兒是甚麼看法了。
從前她也曾小心翼翼地討好,可換來的只有冷眼與輕視。
久而久之,她便不再強求,也不再自取其辱。
王氏如何想,那是她的事。
自己過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理。
沈行舟這次回京城,陣仗不小。
馬車尚未進城,街頭巷尾便已傳開。
那位從前被貶出京的沈家大少爺,如今回來了,還帶著朝廷要重用的風聲。
雖然正式升職的文書還沒有下來。
但朝中訊息靈通的人早已嗅到了風向。
於是,各府的名帖如同雪片般飛來,遞到沈府門房。
沈行舟無奈,明知其中多是虛情假意,卻也不得不一一應酬。
出門赴宴、回帖答謝,幾乎每日都不得清閒。
秋霜這邊也收到了幾張請帖。
有國公府夫人的茶會,有郡主舉辦的賞花宴,還有幾封是出自與沈行舟同僚的家眷。
以往她極少被這些權貴之家邀請。
如今卻忽然成了香餑餑,變化之快,令人唏噓。
莫氏被沈清宇氣得夠嗆。
前日當著眾人的面,被他頂撞得臉色發青,一口氣沒順上來,當晚便病倒了。
胸口憋悶,頭暈眼花,連床都起不來。
大夫來看過,說是心火上攻,需靜養。
於是,那些送來的請帖便無人過問,直接被丫鬟轉送到了問心院。
秋霜本來想全都推掉,只回一封辭帖了事。
她向來不喜歡這種虛與委蛇的場合。
與其強顏歡笑,不如在院中安安靜靜繡花喝茶。
可還沒等她動筆,賈嬤嬤便親自上門傳話來了。
賈嬤嬤是莫氏的心腹,年近五十,面容嚴肅。
她進門後並未坐下,只是站在堂中。
“太傅家的小兒子三天後辦抓周宴,夫人病著去不了,特地讓我來告訴你,讓你帶著小姐走一趟。太傅夫人前些日子來府上做客,見了小姐一眼,就讚不絕口,說這孩子眉目清秀,十分合她眼緣。”
“夫人特意交代了,到時候讓小姐多露露臉,穿得體面些。若能得太傅府青睞,將來兩家結親,對大少爺日後的前程也是大有裨益的。”
秋霜微微一愣,眉頭輕輕蹙起。
“二弟、三弟都還沒定親,母親怎麼急著要把妹妹許出去?再說了,妹妹才三歲,談這些是不是太早了些?”
賈嬤嬤繃著臉,語氣依舊冷硬。
“你不懂這些事。太傅府是清貴之家,書香門第,祖上三代皆為翰林,家底厚實,門風也好。能嫁進這樣的家門,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來的福分。夫人也是為小姐的終身大事著想,才提前鋪路。”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