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下意識伸手,接住了一張半黃的紙。
低頭一看,字跡工整卻蒼勁,寫的是前朝永元三年的舊事——那一夜,姜皇后被控謀逆,宮門緊閉,羽林軍封鎖中宮。
“姜後無罪,乃遭構陷……”
他越看越心驚,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旁邊一位白髮老宦官顫巍巍地接過紙,只掃了一眼,便渾身一震,瞳孔驟縮,連退三步,嘴裡喃喃道:“這字……這字跡……是太后的筆跡!”
他聲音發抖,像是見了鬼,“不可能!太后早就失蹤了,四十年前便已不知所蹤……”
然而,那筆鋒轉折間的習慣,那“御”字末筆微微上挑的獨特寫法,錯不了!
他曾是內廷筆帖式,親手謄抄過太后批閱的奏摺,絕不會認錯!
霎時間,整個廣場炸開了鍋。
人們瘋了似的撲向空中飄落的紙片,爭搶著、撕扯著,只為看清上面寫的是甚麼。
每一張紙上,都記錄著一段被掩埋的真相——
四十年前,姜皇后根本沒有謀反。
是太后暗中勾結權臣,借姑蘇將軍在外統兵的威名,偽造密信,誣陷姜皇后意圖擁兵自立。
於是姜皇后被廢,打入冷宮,終日不見天日。
她的兒子,當朝太子,也因此被廢為庶人,流放邊關,不久後暴斃於途中。
更令人髮指的是,當年陸老將軍率軍擊退北狄,凱旋迴京,舉城歡慶。
可就在他親兒子迎娶新婦的喜慶之夜,太后卻突然發難,以“謀逆通敵”為由,命禁軍圍剿將軍府。
火光沖天,哭喊震地,陸家上下百餘口,包括襁褓中的嬰孩,盡數慘死刀下。
府邸被焚,血流成渠,連狗都被砍了頭。
而那所謂的“密信”和“供詞”,全由太后親筆偽造,事後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可如今,這些紙卻如同天罰,一頁頁重現人間。
撿到紙的人讀完,無不變色,臉色慘白如屍,有人甚至當場嘔吐起來。
“這……這真是太后親筆寫的?她為何要寫下這些?”
“她不是失蹤了嗎?難道這些年來,她一直活著?藏在哪裡?”
“錯不了,這絕對是她的字。我當年做過她的心腹文書,她的每一道批紅我都記得!”
“那……那姜皇后、陸老將軍、姑蘇將軍……他們全都是清白的?根本沒反?全是被冤死的?”
一連串疑問在人群中炸開,恐懼與憤怒交織,像潮水般蔓延。
就在這萬籟俱寂、眾人驚魂未定之際,王大能忽然仰起頭,咧開嘴,發出了一聲刺耳的狂笑。
“呵……哈哈哈哈!”
笑聲淒厲,像是從地底爬出的厲鬼在哀嚎。
第二聲,更加瘋狂,帶著血絲般的嘶啞。
第三聲,撕心裂肺,幾乎破音,震得四周人不由自主地後退。
所有人都猛地轉過頭,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
這個平日裡沉穩持重、位列三公的老臣,此刻卻像瘋了般,眼淚混著涎水從嘴角流下,眼中卻燃著一股近乎癲狂的火光。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張泛黃的紙,指節因用力而發青,青筋暴起,像是要把那紙揉進骨血裡。
眼淚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打溼了衣襟,浸溼了紙角,可他的嘴角卻高高揚起,笑得近乎癲狂,聲音顫抖而嘶啞:“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啊!她拼了命護住這江山,怎麼可能會叛國?她寧可死,也不會背叛自己的信念!我早就知道……我早就該信她……我早該信她的啊——”
話音未落,塔頂之上,寒風呼嘯,枯葉翻飛。
在那道孤獨挺立的身影前,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伏在地上,身形佝僂,衣衫破爛,衣襟早已被暗紅的血跡浸透,斑駁如殘陽。
她一動不動,彷彿已斷了氣息,只剩胸膛微弱起伏,證明她還未徹底死去。
那婦人忽然喉嚨一滾,笑出聲來。
笑聲乾澀刺耳,像是破舊的風箱被強行拉扯,每一聲都帶著血沫的腥氣。
她慢慢抬起頭,亂髮如枯草般遮住面容,卻掩不住那張佈滿溝壑的臉。
滿臉的皺紋深得像是刀刻,渾濁發白的眼球在眼眶中緩緩轉動,死死盯住眼前那道身影,咧開乾裂的嘴唇,露出幾顆殘缺的黃牙,笑聲裡帶著濃烈的恨意與扭曲的快意。
“我知道逃不掉……從那天起,我就知道逃不掉。我也知道,你遲早會來。可我沒料到,來得這麼快……四十年,哈哈,整整四十年啊!我的好姐姐,這四十年,你日子一定過得很慘吧?每夜閉眼,是不是都夢見我?夢見那天的火,那天的血,還有……你親手放走的我?”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別人。
正是秋霜。
碧荷想撐著冰冷的地面爬起來,手臂顫抖,指尖摳進石縫,可她的腿早已斷成幾截,骨頭刺穿皮肉,露出森然白骨。
她剛勉強撐起上半身,劇痛便如刀絞般襲來,整個人又狠狠摔回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鮮血從她後背蔓延開,像一朵緩慢綻放的花。
她非但不哭,反而笑得更瘋了,嘴角咧到耳根,眼中閃著近乎狂亂的光:“好姐姐,既然來了,何必折磨?你直接殺了我吧!一刀下去,我命就沒了。我一死,你這四十年的仇不就報了?你不就解脫了?”
秋霜看著她,眼神冷得像萬年不化的寒冰,彷彿在看一塊路邊的碎石,沒有情緒,沒有波動。
她淡淡開口,聲音輕得像風吹過枯葉:“殺你?動動手指的事。可讓你這麼痛快地死?太便宜你了。你欠的命,欠的債,一條都不能少還。”
“哈哈哈……”老婦人笑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血沫從嘴角溢位,她卻毫不在意,反而舔了舔唇,眼神愈發癲狂,“那你打算把我活埋?好啊!我倒想試試,被關在黑棺材裡,深埋地底幾十丈,那感覺是啥樣!是不是像回到了孃胎?黑漆漆的,甚麼也看不見,甚麼也聽不到,只有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直到它們慢慢停下?”
“你都快死了,還怕甚麼?”
“是啊,我都快死了。”
碧荷仰頭,喉嚨裡滾出低笑,“這四十年,我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銀,住在最奢華的庭院,有最俊俏的奴僕伺候,活得比誰都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