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嘆了口氣，眼中有淚光微閃，“那天念聽被擄，我幾乎要瘋了。那孩子從小跟著我，比親生的還親。她失蹤整整兩天，我不眠不休地找，連夢裡都是她在哭喊。若不是你果斷派人搜山，又親自追蹤線索，把她從那個破廟裡救出來……我現在，怕是連站都站不穩了。”
她頓了頓，聲音微顫：“所以，這東西雖不值甚麼錢，也沒甚麼貴重來頭，但卻是我一點心意，你……千萬要收下。”
蘇氏連忙擺手：“三奶奶，真不用這麼客氣。救人本是分內之事，何況念聽又是府里人，我怎會袖手旁觀？這份情，您太重了。”
“你先看看！”
柳氏卻不聽勸，直接將錦盒塞進她手中，語氣不容拒絕，“不看怎麼知道？你若連看都不看就推辭，倒顯得我這心意輕賤了。”
蘇氏推之再三，終究拗不過她的堅持，只得開啟盒蓋。
裡面靜靜躺著一塊墨錠，通體漆黑如硯，泛著幽微的光澤，形制規整，上刻“桐煙古墨”四字，筆鋒遒勁，墨香隱隱逸出，清冽撲鼻。
柳氏見她凝神細看，便輕聲解釋道：“這是徽州的桐煙墨，極為稀罕。早年老爺遊歷江南，在‘墨淵軒’花重金收來的，當時那老闆都說，這是百年老店壓箱底的珍品，存世不過十幾錠。老爺本就不太愛動筆，寫字少，便一直放在我這兒保管。我留著也沒用，反而浪費了這等好物。”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蘇氏臉上，語氣柔和而真摯：“後來聽人說，你字寫得極好，行雲流水，氣韻天成。我就想，這墨若擱在你手裡，才能真正物盡其用。不然，放在櫃子裡積灰，才是真的糟蹋了。”
蘇氏聞言，心頭一震。
她自然知道徽墨的貴重。
徽州產墨，自古有名，尤以桐煙為上品。
其墨取桐油燒煙，千煉百濾，入紙如漆，色濃黑而透亮，歷經百年也不褪色，更不滯筆，書家視若珍寶。
老話說“一兩黃金一兩墨”，並非虛言，而是實打實的行情。
她捏著那塊墨，清香幽幽鑽入鼻端，不似尋常香料那般甜膩，反而清冷如松間雪，透著幾分古意與靜氣。
她沉默片刻，心中百轉千回，終是輕輕合上盒蓋，雙手捧著遞還給柳氏：“三奶奶，您的心意，我萬分感激，也絕不敢忘。但這墨實在太過貴重，我不過一介女流，平日寫字也用不到這般珍品。若是收下，反倒覺得沉重，不如還請您收回，留待更有用之人。”
柳氏見她執意不收，頓時皺眉，語氣也帶了三分急：“你若不收，我才真覺得生分了。從前你待我府上諸多照應，我心中一直感激，卻苦於無從報答。如今念聽得你相救，我這點心意若再被推回來，豈不是寒了我的心？”
她語重心長地接著道：“再者，你字寫得俊，畫也畫得有味道，意境深遠，一筆一劃皆見風骨。這樣的才情，配上這樣的墨，才是相得益彰。這桐煙徽墨給你，最合適不過。若你再推辭，就當我這份謝意不夠誠了。”
說著，她不容分說地再次將錦盒塞進蘇氏手中，動作堅決，眼神懇切：“要不是你，念聽那丫頭哪能平安回來？說不定……我連見她最後一面都做不到。這墨不值甚麼錢，可它代表的是我的一顆心，是我對你的感激與敬重。你別推了，收下吧，不然，我夜裡都睡不安穩。”
蘇氏看著她眼中的真誠與懇求，終於不再堅持。
她輕輕握住錦盒，低頭道：“三奶奶……您這話說得太重了，我如何承受得起。”
“別的不說啦。”
柳氏怕她再推辭，立馬站起身，臉上強作輕鬆，“明日回清堂要擺飯送姑太太，我還得去廚房盯著，菜譜得一一過目，不能馬虎。你記著來啊，別忘了。”
蘇氏點頭：“我會去的，三奶奶慢走。”
她親自送柳氏出了棲遲院。
院門口，晚風微涼，吹動簷角銅鈴叮噹作響。
柳氏的身影漸漸遠去，蘇氏站在臺階上，凝視片刻，才轉身回屋。
進屋後，她將那錦盒交給身邊的雲柳，輕聲道：“好好收著，別磕著碰著，也別隨意開啟，這墨金貴，經不起損。”
雲柳接過，低頭看了一眼，小聲問道：“這墨如此珍貴，老夫人不自己留著用，或是傳給少爺小姐們？怎的反而給了您？”
蘇氏笑了笑，目光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語氣淡然卻意味深長：“先放著吧。有些東西，現在看似無用，但往後，自然有它派上用場的時候。”
……
人群后頭，王大能死死盯著那道佇立在高處的影子，瞳孔劇烈收縮，呼吸彷彿在瞬間被抽空。
他的雙腿像是灌了鉛，動彈不得，整個人如同被釘在原地，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他嘴唇哆嗦著，臉色慘白如紙，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又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懼：“是……是她？”
那道身影，那熟悉的輪廓，像是一把鏽跡斑斑的刀，狠狠插進他塵封四十年的記憶裡。
怎麼可能？
他猛地搖頭，想否認，想說服自己那只是幻覺，是風中飄搖的衣袂，是月光投下的錯影。
可他的心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腦海裡翻湧出那些他拼命想遺忘的畫面。
他腿一軟，膝蓋不受控制地彎了下去，眼看就要直挺挺地跪倒在泥地上。
還好旁邊一位穿著青袍的官員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用力將他扶住，急聲問道：“王大人，您沒事吧？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王大能喉嚨發緊，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人見他神色不對，又試探著追問了一句：“上面那人……您認識？”
王大能依舊沒有回應，雙目死死盯著那道影子，彷彿靈魂已經被抽離。
他的手緊緊攥著袖口，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這時，人群中忽然爆發出一聲驚叫：“快看！天上掉東西了！”
眾人心頭一凜，紛紛抬起頭——只見漆黑的夜空中，竟有無數紙片從高處飄落。
黃紙如符咒，白紙似訃文，一張張、一片片，像雪，像灰，又像亡魂的低語。
冷風呼嘯而過，卷著紙片在空中亂舞，發出沙沙的聲響，宛如冤魂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