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所幸未傷到命根子,瞳神尚存,脈絡未絕。”
她頓了頓,語氣堅定:“只要按時用藥,輔以針灸調息,再靜養些日子,一定能看得見。”
沈文遠一聽,眼睛瞬間亮了,像是暗夜中忽然點亮了一盞燈。
他猛地抬頭,嘴唇微張,想說甚麼,卻又哽住,只得再次深深一揖,聲音都帶了顫:“多謝老夫人!多謝老夫人!”
雨水順著他的鬢角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甚麼。
蘇氏嘴角微揚,點了下頭,沒再多言。
她並未受這一禮,只是退後半步,避開了大禮,神情依舊平靜如初。
然後,她轉過身,緩步向前走去,留下沈文遠站在雨中,久久未動。
等沈文遠走遠了,她才轉身回棲遲院。
她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瘦,腳步卻沉穩有力。
風吹動裙裾,帶起一陣極淡的藥香,悄然散入夜氣之中。
雲柳在門口候著,小聲說:“老夫人,三奶奶來了,在暖閣等您呢。”
小姑娘穿著藕荷色短襖,手捧銅爐,見蘇氏回來,連忙迎上前,低聲細語,生怕驚擾了院中的靜謐。
蘇氏沒急著進去,在院裡舀了盆水,仔仔細細把手洗了。
她挽起袖子,指尖浸入微涼的水中,一寸一寸搓洗,連指甲縫都不放過。
清水漸漸泛渾,她又換了第二盆,直到水滴落下時再無雜質,才用布巾擦乾,動作一絲不苟。
才邁步往暖閣走。
青石臺階上鋪著防滑的草墊,她腳步輕緩,跨過門檻時,暖閣內撲面而來一股暖香,混合著炭火與薰香的氣息,驅散了外頭的溼冷。
柳氏一見她,立馬堆起笑臉:“老夫人。”
她穿著絳紅繡花比甲,頭上簪著金絲蝴蝶釵,見蘇氏進來,立刻從繡墩上站起,雙手相迎,滿面春風。
嘴上叫著長輩,心裡卻真當她是自家丫頭,從小看到大,親得不能再親。
柳氏自小在府中長大,與蘇氏也曾朝夕相處。
那時蘇氏還未入主中饋,只是個聰慧沉靜的庶媳,柳氏常拉著她說話、繡花、熬藥,如今雖身份有別,她仍習慣性地把蘇氏當親姐妹看待。
蘇氏也笑:“三奶奶。”
她落座在紫檀木圈椅上,接過雲柳遞來的熱茶,輕輕吹了吹,茶煙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眼角細微的紋路。
柳氏拉她挨著自己坐下,順口就問:“雲柳說你去看了那位商公子?他現在咋樣?”
她一邊問,一邊順手替蘇氏拂了拂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親暱得如同姐妹閒話家常。
“就是著了涼,吃點藥就好了。”
蘇氏語氣平淡,抿了一口茶,茶湯溫潤,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寒意。
她並未多言,只將茶盞輕輕放下,目光落在窗外漸濃的夜色上。
“哎,大爺接他來府裡養病,本想著清靜休養,誰知反倒三天兩頭髮燒咳嗽。”
柳氏嘆了口氣,眉心微蹙,顯出幾分憂慮,“這麼年輕的孩子,身子骨怎麼就這麼弱?前日我還瞧見他在廊下站著,穿得那樣厚,斗篷裹得嚴嚴實實,卻還在發抖。”
“雖然咱倆沒說過幾句話,可每次見他,都裹著厚厚的斗篷,臉色白得像紙。”
柳氏聲音低了幾分,似是不忍提及,“本該是意氣風發的年紀,讀書、遊學、結交朋友,熱熱鬧鬧地過日子。可他倒好,整日躲在房裡,連太陽都不敢見,活像被病魔纏得喘不過氣來,誰看了不揪心?”
蘇氏沒接這話,只輕聲問:“三奶奶今天來,是有事吧?”
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迴避的清明。
她知道柳氏向來不會無事登門,尤其在這個時辰,必是有要事相商。
“對對對!”
柳氏一拍腦門,像是才想起正事,連忙從袖袋裡掏出一個荷包,臉上帶著幾分急切與歉意,“哎呀,瞧我這記性,差點把最重要的事給忘了!這是姑太太從江北捎來的,府裡每位女眷都有一隻,樣式大同小異,人人有份,也算是一點心意。可這隻白鶴荷包——”
她將荷包捧在掌心,語氣劉重起來,“是她特地交代要留給你的,誰也不能動,就只給你一個人。”
蘇氏見她神色認真,便伸出手去接過,指尖剛一觸碰到那荷包,便覺出不同尋常。
她細細打量,只見那荷包以月白色錦緞為底,其上繡著一對展翅欲飛的白鶴,鶴身修長優雅,鶴羽層層疊疊,根根分明,彷彿下一瞬就要振翅騰空而去。
針腳細密如髮絲,配色淡雅,卻不失靈動感,顯是出自極有功夫的巧手。
“這……真是精緻。”
蘇氏輕聲讚歎,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可不是?”
柳氏笑著點頭,“這荷包是姑太太從江北帶來的,說是她那兒媳婦親手繡的。那媳婦本就是閨秀出身,琴棋書畫樣樣皆通,尤其繡工一流。聽說為了這荷包,她整整熬了半個月,每日清晨就開始繡,夜裡燈下也不肯歇,光是鶴羽那一片銀灰漸變,就換了七八種絲線,才調出這清冷出塵的色調。”
蘇氏聽著,心下微動,不禁更覺這荷包分量不輕。
她低頭摩挲著那一對白鶴,指尖傳來細膩溫潤的觸感,彷彿能觸控到那位未曾謀面的婦人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三奶奶,請您代我向姑太太道一聲謝。”
蘇氏抬頭,語氣誠懇,“這般厚禮,實在受之有愧,還請替我多多致意。”
“謝是應當的,可光靠我傳話,顯得不夠誠心。”
柳氏擺擺手,語氣略顯堅持,“再說,姑太太后天就要啟程回江北了,明日她特地在回清堂設了一桌家宴,算是臨行前與家眷辭別。你也去一趟吧,當面道謝,老人家心裡才踏實,也顯得咱們府上懂禮數、重情義。”
蘇氏略一思索,便點頭應下:“好,我明日一定去。既然是姑太太的好意,我理當親自拜謝。”
柳氏這才滿意地笑了,正要轉身離去,卻忽然頓住腳步,似是想起甚麼,又折返回來。
她目光低垂,輕輕將桌上一個巴掌大的小錦盒往前推了推,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還有……今天來,其實也是想當面謝你,救了念聽那丫頭。”
蘇氏微微一怔:“三奶奶這是說哪裡的話。”
“你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