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聰明,這是歷經滄桑後的通透。
“你這一張嘴啊,說得我跟神仙似的。”
姑太太輕輕搖頭。
她點了點嬤嬤的額頭。
“淨會捧人。”
“在奴婢心裡,您就跟那救苦救難的活菩薩一樣。”
嬤嬤說得真心實意。
她伺候姑太太十幾年。
親眼見過她救過多少人,平過多少事,壓過多少冤。
她不信佛,可若說這府裡有誰像菩薩,那必定是姑太太。
“這話可不能往外說,不然別人該笑話我這老太婆,活了一把年紀,還妄想當菩薩。”
姑太太笑著低斥。
這時,外頭丫鬟掀了簾子回話。
“姑太太,淮少爺來了。”
蕭從淮站在門外,臉上帶著少年獨有的清朗之氣。
他行了一禮,聲音清越。
“姑太太安好,侄兒給您請安了。”
他昨兒因在書房溫書,未能及時前來,心中一直記掛著。
今日天剛亮,便專程趕來。
他知道,姑太太不只是長輩,更是家中舉足輕重的人物,連父親對她也禮敬三分。
這天一早,三奶奶柳氏就叮囑他。
“你如今是王御史門下的學生,身份不同往日,言行更要合乎規矩。”
“姑太太一向疼你,你去行個禮,既是敬長輩,也是顯你不忘本。”
她頓了頓,又添一句。
“一來是晚輩該有的規矩,二來呢,王御史收了他當學生,這是件喜事,得當面跟長輩說一聲。”
這不只是報喜,更是一次鄭重的宣告。
蕭家少年,已正式踏入仕途之門。
姑太太讓他進暖閣說話。
蕭從淮連忙躬身應下,走進了暖閣。
他站定在姑太太面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晚輩禮。
他又把王御史收自己做弟子的事,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姑太太聽了,臉上頓時浮現出欣慰的笑容。
“好!好!王御史可是當朝有名的清流,學識淵博,為人正直,你能入他門下,那是天大的機緣。”
“不愧是我們蕭家的孩子,有志氣,有出息。”
她隨即命丫鬟去取來一套文房四寶,說是從江北洛家帶來的老物件。
整套文房四寶用紅漆木匣裝著,顯得格外珍貴。
蕭從淮雙手恭恭敬敬地接過匣子。
他低頭深深作了個揖。
“謝謝姑祖母厚賜,從淮定當勤勉讀書,不負您的期望。”
“坐下吧,姑祖母跟你聊幾句。”
姑太太抬了抬手。
“是。”
蕭從淮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下,神情恭敬。
姑太太笑眯眯地看著他。
她一向最厭那些油嘴滑舌、心機重重的孩子,可對蕭從淮,卻格外不同。
這孩子脾氣溫厚,沒有那些彎彎繞的心思。
最要緊的是,他肯下功夫讀書。
這樣的孩子,正是她最中意、最疼惜的!
“聽說昨天謝家那個愣頭青,提著劍要找你麻煩,沒傷著你吧?”
姑太太提起這事,臉上的笑意頓時收斂。
“姑太太別擔心,從淮好好的,一點事沒有。”
蕭從淮連忙搖頭。
“我看你脖子動得不太自然,過來讓姑祖母看看,是不是哪兒磕著了?”
她觀察細緻入微。
蕭從淮剛踏進暖閣時,她就留意到他轉頭時動作僵硬。
“真沒事,就是昨晚睡得不好,落了枕。”
蕭從淮不自覺地低下頭。
那處淤青,正是昨天在謝家書房與謝行爭執時留下的。
他忍著痛沒聲張,生怕惹出更大的麻煩。
“沒事就好。”
姑太太雖未深究,卻仍不放心地打量了他幾眼。
“以後離謝家那小子遠點。那是個莽撞貨,脾氣一點就著,衝動又不懂分寸,你千萬別跟他沾上邊。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你明白嗎?”
“我知道了,姑祖母。”
蕭從淮低聲應道。
他心裡卻清楚,自己與謝行之間,恐怕不是“遠離”二字就能了結的。
姑太太嘆了口氣,目光滿是憐惜與擔憂。
“你這性子太軟和,心也太善。姑祖母就怕你去了京城之後,面對那些權謀算計、爾虞我詐,被人欺負了都不知道還手。”
蕭從淮低著頭,沒應聲。
他沒有說話,卻已經把所有的情緒壓進了沉默裡。
京城是甚麼地方?
那是天子腳下,百官雲集,權勢交錯之地。
那裡有金碧輝煌的宮殿,也有暗流湧動的朝堂。
有繁華熱鬧的街市,也有殺人不見血的陰謀。
那裡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無數人的命運。
蕭從淮清楚得很,他知道那不是一個能輕易涉足的地方。
可既然選了這條路,就一定不會糊里糊塗栽跟頭。
他生來就不是靠僥倖活著的人,每一步,都必須走得清醒、有準備。
姑太太又提起她孃家的侄子。
洛縉雲,在京城當差,正六品,是五城兵馬指揮司的副指揮。
她說那孩子為人精明能幹,辦事穩重。
她說過兩天就託人帶封信過去,讓洛縉雲多照應著點蕭從淮。
蕭從淮回道。
“我大哥和三哥也在京城。”
他不是不知道人情的重要性。
他更清楚,真正的依靠,還得是自家血脈。
蕭文遠的大兒子蕭安珩和三兒子蕭雲鐸早就在京裡做官了。
蕭安珩在戶部任職,做事周密,已有幾年資歷。
蕭雲鐸則在刑部,專司審案,素有“鐵面”之稱。
雖說許氏和柳氏關係一般,彼此也少有親近,
可幾個堂兄弟之間感情不錯。
所以等他進京,有他們照應,也不用太擔心。
這份底氣,是源於家族的支撐。
從姑太太那兒回來,他把收禮的事告訴了母親。
那是一對玉佩,是姑太太特意準備的,寓意平安順遂。
柳氏一聽,笑著說。
“這是姑太太看重你,是好事。”
那笑容裡,藏著欣慰,也藏著不捨。
“從淮啊,等你進了京城,娘可就不在跟前了。”
“你要處處留神,別招惹是非,也別讓人踩在頭上。”
她眼裡泛著淚,一遍又一遍地叮囑。
“兒子明白,您在家也別太牽掛我。”
蕭從淮輕聲答。
“要是真有急事,就立馬寫信回來。”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兒子一定會平安回來看您。”
“好。”
柳氏點點頭。
母親的話,蕭從淮一句沒落下,全都記在了心裡。
他知道,這一去,不只是為前程,更是為了不負父母的期望。
為了蕭家的名聲,也為了自己未來的路。
王行知的馬車直到中午才到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