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鏡中的自己,眼神黯淡,眼下隱隱泛青,一看便是昨夜沒睡好的模樣。
這樣的狀態,連她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沈清遲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勁。
從進了院門就感覺空氣裡壓著一股說不出的緊繃。
她抬眼看了秋霜一眼,見她眉心微蹙,腳步虛浮。
再看沈行舟,倒是精神抖擻,嘴角還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輕佻地瞟著秋霜的背影。
她下意識地繃緊了身子,以為大哥又要因秋霜怠慢或失禮而發脾氣。
畢竟以往秋霜稍有不對。
沈行舟便冷臉訓斥,甚至直接叫人罰跪。
可她萬萬沒想到,就在這凝滯的空氣裡。
沈行舟卻忽然輕笑出聲。
“夫人想看我騎馬?那我這就騎給你瞧。”
“……”
???
沈清遲怔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眨了眨眼,腦子裡飛快回放剛才那句話。
看騎馬?
甚麼騎馬?
她根本沒說過這種話啊!
她下意識看向秋霜,卻發現秋霜也沒開口,只是垂著眼,面無表情地站著。
沈清遲一臉懵,腦袋裡全是問號。
她大哥這是怎麼了?
平日裡不是最討厭無謂的玩笑,最講規矩體統嗎?
怎麼今兒個突然變得這般風趣,還主動說要表演騎馬?
這可不是他一貫的做派,反倒像換了個人。
她盯著沈行舟,想從他臉上看出點端倪。
可他嘴角那抹笑,輕浮又得意,竟讓她心裡莫名一凜。
秋霜沒再理睬沈行舟,她深吸一口氣,轉而對沈清遲溫和道。
“妹妹,我們上車吧。”
她率先轉身,掀開馬車的簾子,動作利落乾脆。
沈清遲迴過神,趕緊跟上。
車簾一放,馬車緩緩啟動。
車內一下子安靜下來。
秋霜先從袖中取出繡帕,輕輕按了按額角的汗。
這才抬眼,直視沈清遲。
“孃的意思我清楚了,就想知道,妹妹看上太傅家哪個少爺了?”
沈清遲猛地一顫,整張臉“唰”地一下紅透了。
她垂著頭,聲音顫抖著道。
“大嫂,你別誤會,我只隨二舅母去過一次太傅府,那是去年中秋的事了。府里人多,我只在花園裡待了片刻,連他們家的少爺長甚麼樣都沒看清,根本沒見過。”
“沒見過?”
秋霜微微挑眉。
“可我聽說,太傅家最近有心和咱們府結親。老爺那邊已經遞了話,說太傅夫人對咱們家的女兒極有好感。”
沈清遲更覺尷尬,心跳如鼓,幾乎要撞出胸腔。
馬車狹小逼仄,她想逃都沒地方逃,只能強忍著不適繼續解釋。
“太傅夫人上次確實在席上提了一句,說喜歡我的性子,不爭不搶。後來娘知道了,就讓我以後多去太傅府走動,好好表現。說……若是太傅府的少爺相中了我,就讓我嫁過去。”
她聲音越說越低,幾乎聽不見。
從小到大,她都清楚自己的位置。
她的未來,只和二哥三哥的仕途息息相關。
她沒資格挑喜歡的人,更不敢奢望自由婚配。
娘讓她嫁誰,她就得嫁誰。
無論那人如何,她都得認命。
秋霜一聽這話,心裡頓時一揪。
她忍不住開口。
“要是幾個少爺都看上你呢?你挑誰?”
“大嫂別拿我開玩笑。”
沈清遲咬著唇,眼眶已經泛紅。
“我……我長得普通,說話也笨,我哪有甚麼本事,讓人爭著要?”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控制不住地發顫。
大概就是因為她不夠好,所以娘才這麼輕易拿她去換前程吧。
秋霜沒想到她這麼難過,趕緊遞上帕子,輕輕拍她背。
“大嫂怎麼能笑話你?你看看我,出身那樣,不也嫁給你大哥了?你是堂堂侯府的姑娘,怎麼會沒人要?”
“我娘是個繡娘,爹早年沒了,家裡窮得連飯都吃不上,街坊還說我是‘賤命配窮戶’。可你看,現在我不是也成了你大哥的妻子?日子雖然不大富大貴,可我們倆過得舒心,互相體諒,比那些嫁進高門卻日日受氣的姑娘強多了。”
秋霜從不避諱自己的出身,也從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她相信,一個人的尊貴不在門第,而在心氣。
沈清遲想起剛才大哥對秋霜言聽計從的樣子,心裡又羨慕,又酸澀。
她從未見過大哥對哪個女子如此體貼。
從前兩任嫂子在時,他不過是冷臉相對,敬而遠之。
可對秋霜,他竟願意低頭,願意遷就,願意為她放下驕傲。
沈清遲不禁想,若將來自己的夫婿也能這般待她,哪怕沒有榮華富貴,她也甘之如飴。
可現實呢?
她怕連這樣的溫情都求不得。
沈清遲低下頭,指甲不自覺地掐進掌心。
大哥的生母早早就走了,父親不管事,繼母又討厭大哥。
前兩任嫂子接連出事,外人都說大哥克妻。
後來娶了秋霜,她出身不高,幫不上甚麼忙,反倒合了繼母的心意。
可太傅家不一樣,人家爹孃都健在,誰不希望兒子娶個門當戶對、又能幹漂亮的姑娘?
她沈清遲,論長相,不過是清秀而已,無傾城之貌;
論家世,雖出身侯府,但繼母掌家,她並無實權;
論才學,琴棋書畫略懂皮毛,談不上出類拔萃;
論性情,她一貫溫順,可這在旁人眼中,卻成了“懦弱”、“沒主見”。
她哪一點,能入得了太傅夫人的眼?
沈清遲不敢說莫氏和沈行舟的不是,只能紅著眼道。
“大嫂,我的婚事,只要能讓娘滿意就行。”
“那你……心裡有喜歡的人嗎?”
秋霜看著她,語氣輕柔。
她不是好奇,而是心疼。
她知道,一個姑娘若心裡有人,哪怕婚事不成,也會痛徹心扉。
可若從未動心,那便還有轉圜的餘地。
沈清遲搖了搖頭。
她確實沒有。
她的世界,被圈在侯府的高牆之內,連花園都少去。
每逢節日,姐妹們能去廟會、燈會,唯獨她被拘在房中,說是“避嫌”。
她甚至連隔壁府的公子長甚麼樣都不知道,又談何喜歡?
秋霜眸光微閃,輕輕撥出一口氣。
她原本還擔心,若婚事有變,沈清遲會因此傷心欲絕。
可如今看來,她的心尚在懵懂之中,未曾真正交付於人。
這反而是件好事。
至少,她還有機會為自己爭取一段真正屬於自己的姻緣。
秋霜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幫這個小姑子掙脫桎梏,不再任人擺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