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妹妹,婚姻這種事關係到你下半輩子過得開不開心,你自己得有主意才行。你看我,要不是當年堅持自己的想法,現在估計早就嫁到個破屋裡,天天伺候一家老小,累得直不起腰了。”
她語氣溫和,卻不失堅定。
“我不識字,也不會吟詩作對,可我知道,嫁給誰,日子就得跟誰過。我不想一輩子看人臉色,所以寧可不要彩禮,也要嫁給我選的人。妹妹,你比我聰明,比我有福氣,更要為自己想清楚。別怕,有甚麼難處,大嫂替你扛。”
秋霜拿自己當例子,其實挺有說服力的。
她的經歷擺在那兒,曾經也是低眉順眼的媳婦,被婆家壓得喘不過氣來。
可她硬是咬著牙挺過來了,一步步掙出了自己的天地。
如今她站在沈清遲面前,是以一個同樣走過荊棘路的女人身份,想給她一點希望。
可沈清遲眼裡剛閃過一絲光亮,便被一陣冷風吹滅了。
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大嫂,謝謝你。可我不像你那麼有膽量,我……沒法讓娘傷心。”
她從小就在孃的安排下長大。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早已成了習慣。
她不是不想掙脫,而是連掙脫的念頭都不敢生出來。
她怕的不是孃的責罵,而是那種一旦反抗,卻仍被拉回原地的無力感。
如果最後還是輸了,那日子可怎麼過?
她連想都不敢想。
秋霜一時語塞。
她知道有些事不該插手,可話還是忍不住從心裡冒了出來。
“那你呢?你這輩子,就沒想過為自己活一次?”
這句話,是她過去十年在魏家反覆問過自己的。
每一個被羞辱的夜晚,每一次被冷落的清晨,她都問自己。
我還能不能為自己活一回?
能不能不再看人臉色,不再委屈求全,不再為了別人眼中的“體面”而壓抑自己?
現在,她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她選擇了走自己的路。
哪怕跌跌撞撞,哪怕滿身傷痕,她也終於能挺直腰桿站在這世上。
可沈清遲呢?
她還困在那座金碧輝煌的籠子裡,連門都不敢碰一下。
沈清遲被這句話戳中,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她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根本答不上來。
她好像從來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甚麼。
她想要自由嗎?
可自由是甚麼模樣?
她從未見過。
她想要快樂嗎?
可快樂是靠別人給,還是自己爭?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去“想要”甚麼。
之後的路上,秋霜一句話都沒再說。
馬車裡安靜得讓人心慌。
等到抵達太傅府門口,沈清遲立馬掀開簾子下了車。
秋霜慢了一步,剛要起身,就看見沈行舟站在車旁。
他微微抬著手,等著扶她下車。
又來這一套,事後裝殷勤。
秋霜心裡冷笑。
正打算從另一邊下去,一扭頭,卻見魏容愷不知何時已繞到車側,把蕭清禾抱了下來。
蕭清禾明顯沒料到這一出,身子一僵,嚇得輕叫了一聲。
她緊緊攥著衣角,並沒去抓魏容愷的脖子,也沒有順勢搭上他的肩膀。
這動作誰都看得出來。
她在防著他。
魏容愷這人果然沒安好心。
秋霜心裡啐了一口。
她轉過身,把手遞給沈行舟,端端正正地走下馬車。
落地的瞬間,她順帶湊到他耳邊,輕聲道。
“夫君,今天我有點兒想動手打人,你能給我撐個場子嗎?”
“嗯。”
沈行舟應了一聲。
他微微俯身,捏了捏她的手指。
“注意分寸,別傷到手。”
太傅門生遍佈天下,聲望之隆,無人能及。
哪怕是太傅府裡的小少爺過個週歲,依舊引得四方賓朋紛紛登門道賀。
禮單寫完,秋霜和沈清遲一道往後院走去,準備去見太傅夫人。
太傅夫人的年紀與蕭老夫人相仿,都是年過半百、鬢角染霜的婦人。
可不同的是,蕭老夫人早已將家中事務交由兒媳掌管,自己樂得清閒。
而太傅夫人手裡握權多年,一絲一毫都不肯鬆手。
此刻,她正端坐在主位上,懷裡抱著剛滿週歲的曾孫,滿面紅光,笑眯眯地接受著四面八方的恭維和道賀。
秋霜隔著門簾縫隙朝裡瞄了一眼,目光迅速掃過廳中情形。
她見人多眼雜,便立刻低下頭,規規矩矩地領著沈清遲上前,請安賀喜。
太傅夫人對沈清遲的態度還算客氣,拉著她的手便沒鬆開,問這問那,語氣親熱。
表面上看,這番動作處處透著長輩對晚輩的體貼與關懷。
可明眼人一聽便知,她每句問話都在打聽莫玉珠和沈行舟之間的事到底是怎麼收場的。
沈清遲面對這般含沙射影的盤問,只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應道。
“莫氏前幾日染了風寒,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如今還在靜養,不便見客。”
可屋子裡那些久經世故的夫人太太們,誰人不知內情?
莫玉珠哪裡是病了,分明是被沈行舟當眾退婚,活活氣出了病。
清遠侯府原本在走下坡路,門庭漸冷,聲勢日衰。
眼下沈行舟立了軍功,朝廷已有風聲,說他升官在即,前途不可限量。
這樣一來,莫家那位驕橫跋扈的老夫人恐怕又坐不住了。
指不定要鬧出多少風波來。
沈清遲全神貫注地應付著太傅夫人的問話,根本無暇留意周遭的動靜。
可秋霜卻一直豎著耳朵,眼觀六路。
她分明瞧見好幾個太太聚在一處,半掩著嘴,低聲嗤笑,眼神時不時往她們這邊瞟。
等太傅夫人終於問完話,揮了揮手,便讓她們退到角落裡坐著。
連正眼都懶得再給秋霜一下。
秋霜也不惱,她找了個靠邊的繡墩坐下,自顧自伸手抓了把瓜子,一顆一顆往嘴裡送。
咔咔的嗑瓜子聲在安靜的廳堂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在無聲地宣告。
我自逍遙,何必在意他人眼光?
沈清遲仍坐得筆直,連肩膀都不敢鬆一下。
生怕一個動作不對,被人拿捏了話柄,說她舉止不雅、失了侯府體面。
秋霜用胳膊肘輕輕撞了她一下,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別繃著了。你看那頭熱鬧著呢,哪兒有空管咱們兩個?這瓜子炒得香,鹽味剛好,來一點兒?”
沈清遲緩緩搖頭。
“大嫂你吃吧,我不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