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內,香燭靜燃,青煙筆直。
司馬極躬身立在御案前,目光低垂,盯著金磚地上那兩口剛剛開啟的鐵箱,心中一片茫然。
一這兩口箱子,他之前未曾開啟看過。
王奎遣人押運回京時,在信中鎮重交代,只說是關乎國本之重證」,需天子親啟。
司馬極身為北鎮撫司都鎮撫使,雖位高權重,卻深諳規矩,絕不敢僭越擅動。他只按規程驗看封漆符紙完好無損,便一路親自護送,直入宮禁。
此刻,看著箱中那兩套完整的官脈符陣核心部件,看著部件表面殘留的工部天工印」烙印——司馬極只覺得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竄起,直衝天靈蓋。
官脈!這可是大虞皇權命脈!
這些東西怎會外流,怎會出現在逆黨手中?
司馬極喉結滾動,額角滲出細汗。
他強壓心中驚濤,抬首看向御案後的天子,聲音乾澀:「陛下一微臣斗膽,此丶此物究竟是?」
天德皇帝面色沉凝如鐵,聞言,只抬手一拂,將手中那捲王奎密奏輕輕一推,飛至司馬極身前。
「自己看。」
三字平淡,卻字字如冰。
司馬極深吸一口氣,上前雙手捧起密奏,凝神細讀。
奏摺以特製桑皮紙書寫,字跡工整,是王奎親筆。
前半部分詳述了青州泰天府沈堡一戰的前後經過—一幽璃夫人丶薛屠丶曹源丶葛天明四人伏誅,太虛神使被格殺,沈天借青帝神通與八門天鎖困敵破局,還交代了王奎之所以興師動眾,前往臨仙府的前因後果一皆條理清晰,細節分明。
但真正讓司馬極瞳孔收縮的,是後半部分。
王奎在奏摺中寫道:「竊查逆犯汪球藏匿證物之秘窟,業已起獲官脈符陣核心部件二套,並涉密帳冊數卷。
據汪球彌留之際供稱,輔以窟中所獲文書殘頁推詳,此等部件原系四十餘年前尚寶監報準廢棄,例應銷熔之舊制官脈符寶。
是歲,奉旨監司銷燬事宜者,乃尚寶監右少監屠承恩一即東廠督公屠千秋之義子也。
箱中所貯帳冊,詳載逆首姬凌霄麾下數年所納軍械之數,汪球指認,此批軍械實源自朝廷武庫流出。
該犯曾私錄部分官署帳目比勘,其跡顯示,涉事軍械多經屠千秋黨羽所掌衙門機構輾轉輸運,其中即有前青州鎮守太監魏無咎經手之項。
汪球另呈交八品無屬性靈脈一條,據云乃宮中尚寶監秘育,由屠千秋授意隱天子轉致血魔主,用以煉造血河鑄聖丹」,助其修行超品橫練輔功《九劫不死身》,然此皆汪球一面之辭,臣未得實據相佐。
臣不敢隱晦,據實上聞,伏乞聖鑑。」
司馬極看完,只覺得手中這薄薄幾頁紙,重逾千鈞。
他緩緩放下密奏,面色已然發白。
此時,侍立一旁的都知監掌印太監曹謹,也忍不住微微抬眼,看向御案上那捲奏摺,眼中滿是好奇與忐忑。
天子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曹大伴也看看吧。」
「謝陛下恩典。」曹謹連忙躬身,上前小心捧起密奏,迅速掃過。
只看了幾行,他臉色就變了。
待到看完,曹謹額頭已佈滿細密汗珠,雙手微微發顫,險些拿不穩奏摺。
他慌忙將密奏放回御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陛下!這丶這——
「怎麼?」天德皇帝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聽不出喜怒,「曹大伴以為,王奎所言是真是假?」
曹謹伏地,聲音發緊:「奴婢不敢妄斷!只是—一隻是此事幹系太大,若丶
若處置不當,恐傷陛下與廠公的君臣之誼,更讓逆黨奸計得逞啊!」
司馬極此時也穩了穩心神,拱手沉聲道:「陛下,誠如王奎所言,逆黨分明是有意離間廠公與陛下!這些證物,定是他們精心炮製,有意栽贓!」
「離間是真的,」天德皇帝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輕響,「栽贓,卻未必。」
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掃過殿下二人:「傳欽天監三位大法師。」
「是!」曹謹連忙起身,疾步出殿。
不過片刻,三位身著深紫色法袍丶頭戴星辰高冠的老者,便步履沉穩地踏入殿中。
正是欽天監今日當值的三位大法師—一掌監天機推演的孔玄機丶精擅器物鑑定的莊明器丶專攻符文溯源的雷源,皆為欽天監少監,當朝一品高人!
「臣等,參見陛下。」三位老法師齊齊躬身,氣息淵深如海。
「平身。」天德皇帝指向殿中那兩口鐵箱,「有勞三位愛卿,替朕驗驗這些物件的來龍去脈—一尤其是,它們到底是不是四十年前,尚寶監報請報廢的那批東西。」
「臣等遵旨。」
三位大法師不再多言,緩步走到鐵箱前。
孔玄機率先出手。他並指如劍,指尖清輝流轉,凌空虛劃,道道靈動的符文瞬間生成,如游魚般環繞著箱中部件飛舞。他口中低吟:「溯光回影,追本溯源!」
霎時間,箱周空氣微微扭曲,光影變幻。無數細微的時光碎片在符文牽引下回溯丶重組,隱約顯化出這些部件當年在尚寶監庫房中被登記造冊丶加蓋天工印」丶最終貼上報廢待銷」標籤的景象。
莊明器則蹲下身,伸出枯瘦卻穩定的手,輕輕撫過一件件符寶部件。他雙目微闔,神念如絲如縷,細緻地滲入部件內部每一處結構丶每一道符文。
「神意入微,辨跡析靈—」他喃喃自語,片刻後睜眼,語氣篤定:「陛下,這些部件內部的核心陣紋構造丶材料配比丶煉製手法,皆與工部四土年前天工七十四式」官脈符陣的制式完全吻合。尤其是這幾處陰陽樞轉節點的巢狀方式—這是當年尚寶監大匠鬼手劉獨有的秘傳手法,外人絕難模仿。」
雷源最後出手,他自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銅古鏡,鏡面朦朧如霧。他將古鏡懸於箱上,屈指一彈,一點金芒沒入鏡中。
「鑑古察今,斷代定真!」
古鏡嗡鳴,鏡面漾開圈圈漣漪,映照出箱中部件。
鏡光流轉間,每一件部件表面都浮現出淡淡的時間印痕一那是歲月沉澱留下的獨特年輪」。
雷源凝視鏡中景象,緩緩道:「陛下,這些部件表面的靈力衰變曲線丶材料自然老化痕跡丶符文靈光消散梯度,皆與四十年的自然損耗狀態嚴絲合縫。
尤其是這幾處天工印」烙印邊緣的靈機浸染紋路一這是當年加蓋印鑑時,印泥中特調的沉星砂」與部件材質長期互動形成的獨特印記,做不得假。」
三位大法師手段迭出,清輝丶神念丶鏡光交織,將箱中之物映照得恍若透明。
片刻後,法術光華漸次收斂。
孔玄機代表三人,朝向御座躬身回稟:「陛下,經臣等三人以溯光術丶神意辨跡丶鑑古鏡反覆勘驗—此二套官脈符陣核心部件,確係四十年前尚寶監報請報廢,工部存檔編號天工戊寅七十四」的那批舊制符寶無疑。其流轉軌跡,於溯光術中隱約可見一當年在尚寶監負責監銷此批廢件的,正是時任尚寶監少監的屠承恩。」
「屠承恩—」天德皇帝輕聲重複這個名字,眼中寒光一閃,「他現在何處? 」
曹謹忙躬身答道:「回陛下,屠承恩現任內官監左少監,兼掌惜薪司。」
「哦,倒是升了。」天子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著西拱衛司督公沈八達,即刻將屠承恩拿下,押入詔獄,嚴加訊問!還有無屬性靈脈一事,也交由沈八達徹查。」
「是!」曹謹心頭一凜,連忙應下。
天德皇帝靠在御座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擊,似在沉吟。
殿中一片寂靜,唯有燭火偶爾爆開的細微啪聲。
良久,天子忽然開口:「招中書舍人。」
候在殿外的中書舍人即刻趨步入內,躬身聽命。
「擬旨。」天德皇帝聲音平穩,卻字字如鐵,「西拱衛司增設五個千戶所編制,員額自京營丶邊軍及各地衛所擇優調補。另一自即日起,東廠一應已辦結案件,西拱衛司有權調卷重審;東廠緝拿人犯,西拱衛司可派員協同監督。」
中書舍人運筆如飛,將旨意細細錄下。
一旁的曹謹聽得面色發白,忍不住上前一步,躬身勸道:「陛下!此舉——
此舉恐有不妥!廠公乃陛下臂膀,執掌東廠百年,勞苦功高。若如此明示不信任,恐傷君臣之情,更讓逆黨離間之計得逞啊!還請陛下三思一—」
他話未說完,天德皇帝已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靜無波,可曹謹卻如遭冰水澆頭,渾身一僵,後面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再不敢吐出半個字。
司馬極垂手立在旁邊,心中卻是明鏡似的。
一天子怎麼可能看不出這是逆黨的離間計?
可這是陽謀。
這些證物,無論真假,都已擺在了檯面上。
天子若裝作沒看見,一味容忍,損失的不僅是帝王威嚴,更是對朝臣的放縱,屆時不但屠千秋會更加肆無忌憚,他們這些「天子近臣」,也會人心浮動。
所以,無論如何,天子都必須對屠千秋施以懲戒。
而且——司馬極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御案後那位神色莫測的帝王。
只怕陛下心中,亦早有剪除屠千秋羽翼之意。如今不過是順勢而為,借逆黨遞來的這把刀,先削去東廠一層皮肉罷了。
天德皇帝不再看曹謹,轉而看向中書舍人:「再擬一旨,嘉獎青州泰天府沈天。」
他略作沉吟,緩緩道:「沈天於沈堡一戰,格殺逆黨幽璃夫人丶薛屠丶曹源丶葛天明四人。其中葛天明與曹源,乃朝廷欽定要犯,各賞賜三枚五品功元丹。幽璃夫人與薛屠,罪孽更深,賞賜翻倍,各賞六枚五品功元丹。另,格殺二品大魔太虛神使」,賞賜一枚四品功元丹。」
中書舍人筆尖不停,沙沙記錄。
「此外,」天子繼續道,「賜沈天兼桃之妻墨清璃,晉三品誥命淑人」。
其妾室秦柔丶宋語琴,各賜五品誥命宜人」。」
曹謹聽到此處,已是暗暗咋舌。
這份賞賜,著實不輕了,尤其是那枚四品功元丹一便是朝中許多三品大員,一輩子都未必能得賜一枚!
可天子的話還未完。
「另,賜沈天北鎮撫司靖魔府新增兩個千戶兵額,擢升其為從四品副鎮撫使,著其總攝泰天丶泰北丶廣固丶臨仙丶淮安五府靖魔府一應事務,整飭武備,肅清地方。」
曹謹終於忍不住,再次躬身開口:「陛下!這是否賞賜過重?沈天年僅十九,修為不過五品,驟然擢升至從四品副鎮撫使,恐難服眾。」
他倒不是擔心沈家兵力膨脹—一天子再賜兩個千戶兵額,沈家部曲滿打滿算也不過一萬三千餘人,雖裝備精良,但在臨仙那滔天魔患面前,連自保都艱難。
朝廷不指望一個地方豪強能正面抗衡隱天子大軍,但此時二層神獄魔軍動亂在即,泰天府又是漕運咽喉,不可不防。
沈天既能斬殺兩位妖魔領主,那麼此子應付二層神獄那些魔軍應無問題。
真正讓曹謹心驚的是後面那句。
節制五府靖魔府事!
靖魔府乃北鎮撫司在地方上的耳目與利爪,專司清剿邪修丶妖魔及逆黨殘餘,偵緝刺探,也是懸在地方官紳頭頂的一把刀!
青州全境不過十二府,如今陛下竟將近一半的靖魔府權柄,交到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手中!
天德皇帝卻只搖了搖頭。
「朕自有分寸。」
他目光掠過殿下那兩口鐵箱,眸底深處閃過一絲譏誚。
紫陽既有意扶持沈天,培植羽翼,朕便成全他又何妨?
天德皇帝又陷入短暫沉思,片刻後補充道:「還有沈修羅——此女乃皇家流落在外的血脈,此次亦有功勳,加封四品縣君」誥命,賜神幻親衛三百,以彰天恩。」
司馬極與曹謹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與深思。
天子對沈天的扶持,還有給沈修羅的誥命,顯然不止是要成全皇長子這麼簡單。
不過此子在青州丶在泰天府,確是一顆釘子,既能協防臨仙戰線,又能制衡地方,甚至未來或許能牽制東廠。
天德皇帝處理完這些,似乎有些疲憊,揉了揉眉心。
他又抬眼看向司馬極:「王奎在密奏最後說一步天佑曾現身,與易天中爆發大戰,甚至驚動了先天衡神與力神?欽天監先前亦有奏報,說監測到青州,有神靈級戰鬥發生,具體情況如何,你可有細報?」
司馬極聞言神色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