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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第482章 視之為神

司馬極拱手,神色肅然:「正要回稟陛下,青州那一戰的餘波,衝擊近乎席捲整個大虞疆土,臣不敢怠慢,事發後便遣人詳查此事。」

他略作停頓:「事情起因,是禮郡王逆黨欲圍殺沈天,並奪取沈修羅為禮郡王復活之軀。步天佑為護沈天,親自下場,與易天中交手,重創此人。其後先天衡神現身干預,竟亦被步天佑所傷,最終力神真身降臨,步天佑方才退去。」

司馬極語氣轉沉:「詳情究竟,臣亦未能親見。不過據部屬回報—那一戰,似發生在泰天府以北三百七十里外的雪山之巔。戰後整座雪峰崩塌,方圓十里盡成焦土,天地靈機紊亂至今未平,其中殘留的武意餘韻一經隨行法師辨認,至少涉及一位超品,三位神靈層次的力量碰撞。」

天德皇帝聽罷,沉默良久。

他緩緩靠回椅背,望著殿頂那繁複華麗的藻井,眼中似有星河輪轉,暗流洶湧。

步天佑—

這老傢伙躲了一百年,終究還是忍不住下場了。

真正讓他意外的是一步天佑竟能一舉擊傷先天衡神,更從力神爪下安然脫身!

這等戰力,便不能等閒視之了。

即便他貴為天子,坐擁龍氣加身,摩下數十萬禁軍拱衛,也只有在京城大陣加持之下,方能勉力與力神這等存在抗衡一段時間。

而步天佑,竟能在外野戰之中,與衡神交鋒並傷之,更在力神追擊下從容退走——

短時間內,朝廷需視之為神!

還有先天衡神與先天力神,這些神靈,如今竟是連半分遮掩都懶得做了,公然襄助那些神獄妖魔,支助他那兄長重登大位——

「即日起,錦衣衛與東廠需著重調查神鼎學閥動向與步天佑行蹤,此外,中書舍人!以沈天助王奎查得官脈符寶之功,再賜五品功元丹三枚。」

還有朝廷撥給神鼎學閥的資源丶官脈都可酌情增加,不過此事卻無需在此處詳議,他自有安排。

天德皇帝收斂心緒,目光重新落回殿中。

「那件八門天鎖」,取來讓朕一觀。」

司馬極連忙自懷中取出那枚青銅羅盤,雙手呈上。

曹謹接過,小心翼翼置於御案。

天德皇帝伸手輕撫羅盤表面,指尖流淌出淡金光澤,滲入那些繁複的空間符文中。

片刻後,他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確是好器。」天子緩緩開口,「透過混亂顛倒虛世主眷者的虛空認知,限制他們使用虛空之力一雖只能短暫生效,且需配合獨特術法驅動,但思路巧妙,材質與煉製手法皆是上乘。」

他抬眼看向司馬極:「此物是前工部侍郎墨劍塵所造?」

「正是。」司馬極躬身答道,「據沈天所言,是其嶽祖父墨劍塵耗時一個多月,特為沈天打造。」

天德皇帝眉梢微揚:「墨劍塵—一此人現在如何?還有,墨家乃二品門閥,其長房之女,怎會嫁與沈家這等寒門?」

司馬極略作沉吟,如實稟報:「墨劍塵如今在家休養。據說因無官脈溫養,無法壓制體內積年的器毒與丹毒,壽元無多,我等推斷此人至多隻剩五六年光景。」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墨家與沈家聯姻之由—一三十七年前,墨劍塵因故觸怒神明,被迫致仕,官脈斷絕。此後墨家幾十年間,再無人能任三品以上實權官職,家勢日漸衰落。」

「約九年前,墨家牽涉一樁私煉禁器丶勾結邊將的大案,不得不求助沈八達相助轉圜,方得脫罪,而沈八達當時提出的條件,便是要墨家長房嫡女墨清璃,嫁與其侄沈隆,後沈隆死,沈八達又強令墨清璃嫁沈天為兼祧正妻。」

天德皇帝聽罷,眼神微微一動。

「竟有此事,這個沈八達啊一—」

他一聲輕笑,起身緩步走到殿門前,負手望向殿外深沉的夜空。

墨劍塵,沈八達,步天佑,還有他那皇長子姬紫陽。

如今,竟都與沈天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還有沈天身上的幾份神眷——

「可惜了。」天子輕聲自語,「墨劍塵在煉器與營造上的才學,當世能及者不過三五人。這般人物,就這麼被器毒耗死,實是朝廷損失。」

他轉身,看向中書舍人:「擬旨一墨劍塵昔年於工部任上,主持營造皇陵丶修葺宮苑有功,特賜文勳職正六品承德郎,允其以勳職官脈頤養天年。另賜五品養神丹」三枚,助其調養。」

「臣遵旨。」中書舍人躬身記錄。

天德皇帝走回御案後坐下,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擊,似在思量什麼。

片刻後,他揮了揮手:「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司馬極與三位欽天監大法師齊齊躬身,緩步退出殿外。

曹謹亦小心翼翼地收起八門天鎖與那些證物箱,命力士抬走,隨後躬身退至殿角陰影中,垂目靜立。

紫宸殿內,重歸寂靜。

半個時辰後,東廠衙門,地下秘殿。

此處深藏於衙門地下三十丈,以玄鐵澆鑄牆壁,銘刻無數隔絕丶鎮壓丶隱匿的符文,便是超品神念也難以輕易穿透。

殿中燈火幽暗,僅四角各懸一盞青銅燈盞,內裡燃燒著慘綠色的陰磷火,將整座大殿映得森然詭異。

屠千秋端坐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圈椅中,身上那襲猩紅蟒袍在幽光下彷彿浸透了血。

他面前御案上,攤開著一卷明黃聖旨,旁邊還擺著幾份抄錄的證物清單—

正是天德皇帝命曹謹送來的訓斥」與物證」。

屠千秋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些文字,一雙狹長眼眸中寒光流轉,似有兩簇鬼火在深處燃燒。

他看得極慢,一字一句。

越看,周身那股無形無質,卻令人窒息的陰冷氣息便越盛。

殿中溫度驟降,四角燈盞內的陰磷火瘋狂搖曳,發出嗤嗤」輕響,火光被無形的壓力擠壓得扭曲變形。

地面丶牆壁丶天花板上那些銘刻的符文相繼亮起,試圖鎮壓這股暴走的威壓,卻如風中殘燭般明滅不定。

「好好得很——」

屠千秋忽然輕笑一聲。

那笑聲沙啞乾澀,彷彿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帶著一股浸透骨髓的寒意。

下一刻—

「轟!!!」

一股磅礴浩瀚,似能吞沒天地的恐怖威壓,自他體內轟然爆發!

那不是真元,不是罡氣,而是純粹的,源於權柄與殺戮積累而成的「勢」!

整座地下秘殿劇烈震顫!玄鐵牆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面符文瘋狂閃爍,卻仍阻擋不住那股威壓的擴散!

四盞陰磷燈盞同時炸裂!慘綠火星四濺,尚未落地便被威壓碾成虛無!

御案咔嚓一聲碎裂,木屑紛飛!聖旨與證物清單懸浮於空,被無形之力撕扯丶扭曲,眼看便要化為齏粉!

就在此時—

「義父息怒!」

一道清朗卻沉穩的嗓音響起。

殿門處,不知何時已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約莫三十許年紀,身著墨藍繡銀飛魚服,腰佩狹長彎刀,面容清俊,眉宇間凝著一股書卷氣,卻又在眸底深處藏著銳利如刀的鋒芒。

他雙手結印,周身泛起一層淡銀色光華,似水波流淌,悄無聲息地滲入殿中,與那股暴走的威壓相觸丶交融丶引導,將絕大部分衝擊之力匯入地下深處,避免波及外界。

正是屠千秋麾下八犬」之首,東廠三大鎮撫使之一一冷文舟。

冷文舟維持著印訣,緩步走到屠千秋身前五步外,躬身一禮,聲音平和:「義父,小不忍則亂大謀,此刻若任由威壓外洩,驚動宮中,恐更令陛下以為您心懷怨望。」

「怨望?」

屠千秋嗤笑一聲,緩緩收斂氣息。

殿中威壓如潮水退去,但那森寒刺骨的冷意,卻依舊瀰漫不散。

他抬眼看向冷文舟,眸中那兩簇鬼火幽幽跳動:「我心裡怎麼想的,他豈能不知?那位不在乎罷了!」

冷文舟直起身,眉頭微蹙:「陛下此番確實過分了,官脈部件外流一事,絕非義父所為,那些證物,分明是逆黨精心炮製,有意栽贓。

陛下若真信了,便該將義父下獄徹查;若不信,便該明旨撫慰,斥退讒言—一可如今這般不痛不癢的訓斥,又明著扶持西拱衛司一一這是在鈍刀子割肉。」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義父,我們必須反擊,若步步後退,遲早退無可退。必須讓天子知道厲害,再不敢如此拿捏。」

「此言大善!」

屠千秋眼中寒光一閃,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緩緩起身,揹負雙手,踱至殿中那面巨大的青銅鏡前—一鏡中映出他猩紅蟒袍丶蒼白麵容的身影,詭譎而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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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下去。」屠千秋聲音平淡,卻字字如冰,「將兩淮前線,尤其是臨仙府的戰報,在合理範圍內壓一壓,逆黨溝通臨仙諸將的訊息,還有那些不太要緊的敗績丶潰退丶糧草短缺之類的訊息,暫緩呈送御前,讓陛下的案頭,清淨幾日。

冷文舟聞言一愣,隨即眉頭皺得更緊:「義父,兩淮戰事關係重大,是陛下每日必閱的要務。若有延誤或遮掩,一旦事發,陛下震怒,恐怕「」

他稍作遲疑,低聲道:「我以為,與其在軍情上做文章,倒不如在雷獄戰王」那邊放一放。」

「蠢!」

屠千秋霍然轉身,猩紅袍袖一拂,帶起一股陰風。

「陛下不敢撤我的廠公職!我與諸神勾連太深,動我便是動搖朝局。而雷獄戰王那邊一不止陛下盯著,更是數位神靈親自交代,是必須儘快解決的禍患!」

冷文舟微微一愣,隨即躬身:」是兒子思慮不周。」

屠千秋重新望向鏡中的自己,沉默片刻,忽又開口:「不過你方才所言,倒也提醒了我。」

他眼中幽光流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北疆互市的帳目,可以好好查一查。那裡面牽扯的銀子丶貨物丶人情,都給我梳理清楚,你尋個合適的時機,把那些見不得光的爛帳,還有背後幾條藏得深的大魚,丟出來,曬曬太陽。

陛下不是猜忌我,疑我麼?那便讓他看看,這內廷裡頭,那位一直不顯山不露水的老祖宗,這些年經營的勢力羽翼,到了何等地步!還有燕郡王與魏郡王,有些事不妨為他們行點方便。」

冷文舟眼神一亮:「兒子明白!」

屠千秋擺了擺手:「去吧,記著,動作要乾淨。」

「是。」

冷文舟躬身一禮,悄無聲息地退出殿外。

屠千秋獨自立於鏡前,望著鏡中那襲猩紅身影,良久,發出一聲極輕的丶似笑似嘆的低語。

「姬神霄你現在鳥盡弓藏,想用沈八達丶用你那兒子丶用步天佑一來制衡我?」

他說到步天佑三字時,語聲一頓,眼神驚悸。

這個不周,竟能與神靈對抗後全身而退?

幸在神藥山之戰,此人做壁上觀。

不過此人得罪力神,也是時日無多了。

屠千秋隨後深深呼吸。

接下來便看看,是天子手中的棋子先成勢,還是他這把刀,先割斷天子的腕子。

陛下做了那等事,獲罪於天!若非九霄神庭部分神靈擔憂被妖神佔了便宜,陛下早該眾叛親離。

幾乎同一時間,西拱衛司公廊。

沈八達端坐正堂,面前御案上鋪著一卷明黃聖旨。

嶽中流從圈椅上直起身,面色凝然地一拱手:「恭喜督公!陛下今日又委您以重任,可知陛下對您的信重。」

西拱衛司此番增編五個千戶所,又有權調閱東廠已結案卷,協同監督緝拿一這權勢,其實已可與東廠分庭抗禮!

估計不久之後,這西拱衛司就要轉為西廠了。

沈八達面色平靜,目光從聖旨上抬起,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傳旨太監—那是都知監一名尋常隨堂太監,面白無鬚,神色恭謹。

「有勞公公跑這一趟。」沈八達自袖中滑出一隻鼓囊囊的錦袋,輕輕推至案角,「些許茶敬,不成敬意。」

那太監眼睛一亮,卻故作推辭:「督公太客氣了,奴婢份內之事一」

「公公辛苦。」沈八達微微一笑,又將錦袋往前推了半分,「本督還有一事請教陛下這封旨意,究竟是因何緣故?」

太監左右看了看,見堂中唯有沈八達與嶽中流二人,這才小心翼翼上前,壓低聲音:「督公明鑑——奴婢也是聽曹公公身邊的小猴子透了幾句風聲。」

「今日,北鎮撫司王奎王大人從青州押回幾口箱子,裡頭竟是兩套完整的官脈符陣部件!經欽天監三位大法師親自勘驗,確係四十年前尚寶監報廢的一批舊物!這些符器,本該銷燬,卻落到逆黨手裡,據說牽涉到了東廠廠公義子屠承恩,故而陛下震怒,下令嚴查——」

他抬眼,窺覷著沈八達的臉色:「陛下用意,奴婢不敢言,只能由公公自行領會,此外卻還有一事,督公您那位侄兒沈縣子,可真是了不得!」

他嘖嘖兩聲,眼中滿是震撼:「不久前青州那邊傳來訊息,說是禮郡王逆黨設局圍殺沈縣子,竟驚動了不周先生步天佑親自下場!

那位不周先生不但重創了易天中易公公,還將現身阻攔的先天衡神,打成重傷!最後連力神真身都降臨了,不周先生卻還是從容退走一我的天爺,那可是先天神靈!超品見了都得低頭。沈縣子能拜入這般人物門下,得他親自護持,實是好緣法,好緣法。」

沈八達與嶽中流對視了一眼,都暗暗驚訝。

嶽中流更是一陣瞠目結舌,待那太監話音落下,便嘿然一笑:「好一個不周先生!沈少得此師尊,不啻於有了一座通天神嶽為後盾!從今往後,莫說青州,便是放眼天下,誰還敢輕易動沈家分毫?督公,你們沈家這回是真的要一飛沖天!」

他心中波瀾翻湧,過往只傳聞不周先生步天佑的丹道通神丶武道深不可測,戰力可比肩超品。

卻萬萬沒想到,這位隱世百年的老怪物,竟已強到能與先天神靈正面交鋒,甚至傷神而退的地步!

此等能為,幾千年來都罕有。

沈八達則橫了嶽中流一眼,步天佑與神明為敵,這算是好事嗎?

某種程度來說算,但神明歲元悠久,與天地同壽。

而二品御器師哪怕用上最好的神藥,也頂多能活四百載。

能扛住神靈是好事,但要能一直扛下去!

且陛下此舉,分明是要將他沈八達,連同他背後的沈家,還有那位不周先生步天佑,與皇長子姬紫陽捆綁在一起。

陛下欲用他們制衡諸神與諸皇子,可他們未來會是什麼樣的終局,什麼樣的下場,天子卻毫不在乎。

這是一步高明至極的帝王權術。

然而大勢傾軋,縱使他洞悉天心,亦別無選擇。

他能做的,唯有在這滔天洪流中,為自身與沈家,掙出一線生機。

沈八達面上卻絲毫不顯,只緩緩起身,朝著紫宸宮方向鄭重一揖,聲音沉穩恭敬:「臣,沈八達,叩謝陛下天恩。陛下信重,臣必盡心竭力,秉公查案,整飭衛務,以報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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