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內,通明的燈火將御座上天德皇帝的身影拉得極長。
他聽聞沈八達求見時,心情尚算愉悅,眼神只稍稍訝異,就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深邃。
“宣。”
沈八達身著御用監掌印太監的緋色蟒袍,步履沉穩地踏入殿內,即便深夜覲見,他的儀容依舊一絲不苟。
他趨步上前,恭敬地行了大禮。
“奴婢沈八達,叩見陛下。”
“平身。”天德皇帝聲音平和,帶著一絲探究,“這麼晚來,是為何事?”
沈八達站起身,垂手恭立:“回陛下,奴婢此來,是斗膽請陛下恩旨,暫釋詔獄重犯‘橫刀斷嶽’嶽中流,準其佩戴刑具,發配至西拱衛司效力,戴罪立功!”
“嶽中流?”天德皇帝眉梢微挑,神色間流露出明顯的驚訝,“你可知嶽中流是甚麼人?犯了甚麼事?”
沈八達顯然早有準備,從容應答:“奴婢知道。嶽中流早年曾為邪修,於邪修榜中高居第七,其武道修為已臻化境,一手‘斷嶽刀法’霸烈絕倫,據說全力施為之下,真有截江斷嶽之威。
後蒙朝廷招安,授二品都督僉事,鎮守一方。然其人性情剛烈,因一樁恩怨,竟屠戮台山岳家一族七百三十二口,幾乎將之滅門,此案震動朝野,最終被朝廷下旨拘拿,囚於詔獄至今。”
天德皇帝唇角微揚,勾勒出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地看向沈八達:“即便如此,你要讓朕特旨開恩,暫解他的牢獄之災?”
他見沈八達再次俯身一拜,姿態謙卑卻意志堅定,便又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有意思,如此說來,你已說服他為你所用?這是一頭桀驁不馴的兇獸,你是怎麼說服他的?”
沈八達神色坦然:“回陛下,奴婢不敢欺瞞!詔獄之中,奴婢與他坦誠相見,奴婢許諾,可助他脫離那暗無天日之地,並言明若他在西拱衛司盡心效力,未來或可為他爭取特赦之機,再給他一個未來的前程,此外——”
他略一停頓,“奴婢承諾,每月予他三百萬兩紋銀,作為他的酬勞與修煉資費。”
此言一出,天德皇帝眸光驟然一凝。
侍立一旁的左軍大都督周處德與兵部尚書陳維正亦是面面相覷,臉上難掩錯愕之色。
三百萬兩?每月?
這沈八達一個內侍,哪來的這麼多錢?
御用監與御馬監雖是天家內庫,日常開支龐大,但現在無數雙眼睛盯著他,此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摳出這般鉅款,簡直是痴人說夢。
需知那東廠廠督屠千秋及其黨羽,還有那些因賬目清查而利益受損的皇親國戚、勳貴重臣,此刻都瞪大了眼睛,盼著沈八達行差踏錯,好群起而攻之。
天德皇帝沉默片刻,隨即又是一聲輕笑:“你倒是捨得下本錢,可你就不怕他反覆無常,兇性難馴?一旦出了詔獄,天高海闊,他若心存去意,憑你的手段,怕是留他不住。”
沈八達拱手,語氣斬釘截鐵:“奴婢願以項上人頭為他擔保!若嶽中流逃遁,或再生事端,一切罪責,皆由奴婢一力承擔,甘受陛下任何處置!”
天德皇帝手指輕輕敲擊著御座扶手,發出規律的輕響,神色似在權衡:“沈八達,你讓朕很為難啊,嶽中流罪名極重,台山岳家雖已衰落,但其姻親故舊遍佈朝野,關係盤根錯節,朕若輕易放他出來,所要承擔的非議與壓力,非同小可!”
沈八達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陛下,西拱衛司籌建至今,屢遭掣肘,皆因奴婢手下,缺一能震懾宵小的頂尖戰力,若得嶽中流此等猛將,司衙便可即刻掛牌運轉。
奴婢願向陛下立下軍令狀,西拱衛司掛牌之後,首要之務,便是繼續徹查所有皇莊、皇店之賬目,進一步釐清貪賄,追繳虧空,必使內帑充盈,以報陛下信重之恩!”
一旁的周處德與陳維正聞言,臉上驚訝之色更濃。
周處德濃眉緊鎖,在思索明日即將引發的朝堂震盪;陳維正則眼神閃爍,下意識地撫了撫鬍鬚。
他沒料到沈八達竟有此等魄力,敢啟用嶽中流來破局。
“哦?”
天德皇帝聞言眸中精光一閃,身體微微後靠:“清查皇莊皇店,充實內帑——此確為當務之急。”
這位沈大伴,總是能給他帶來些驚喜。
他沉吟了數息,終於頷首:“那麼,此事朕允了。記住你的承諾,若嶽中流生出事端,或是西拱衛司無所建樹,朕唯你是問。”
“謝陛下隆恩!奴婢必不負聖望!”沈八達深深叩拜。
約莫一刻鐘後,沈八達回到了他在御用監衙門內的專屬公廨。
此處陳設簡潔,卻寬敞肅穆,透著威嚴。
此時公廨中央,赫然擺放著一個巨大的、由不知名暗沉金屬打造的囚籠。
籠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靈光流轉,散發出令人心悸的禁錮之力。
詔獄的幾名看守校尉垂手立於一旁,神色緊張,大氣不敢出。
囚籠之內,有一人盤膝而坐。
他只有中等身高,卻給人一種山嶽般的沉穩感,面上則亂髮披散,遮住了部分面容,只露出一雙隱含兇光的眼眸。
此人周身要穴雖被十餘根烏黑的‘鎮魔釘’封住,琵琶骨更被兩條符文鎖鏈穿透,鎖死在籠壁上。
但他僅是靜靜坐在那裡,一股歷經屍山血海淬鍊出的慘烈殺氣與霸絕刀意便已瀰漫開來,使得整個公廨的空氣都彷彿凝滯。
此人,正是曾令江湖聞風喪膽的‘橫刀斷嶽’嶽中流。
沈八達面無表情地走到囚籠前,對詔獄校尉揮了揮手。
校尉們如蒙大赦,連忙取出鑰匙,卻又不敢上前,只是遠遠地將籠門開啟。
沈八達並指如劍,指尖一縷精純罡力流轉,隔空輕點。
只聽‘咔嚓’幾聲輕響,囚籠上的主要封印符文依次黯淡、碎裂。
緊接著,他袖袍再拂,那十餘根深入嶽中流體內的鎮魔釘,竟被一股無形巨力硬生生逼出,‘嗤嗤’作響,倒射而出,深深釘入一旁的樑柱之中!
“吼——!”
就在封印解除的剎那,嶽中流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精光爆射,宛如實質。
他身後虛空扭曲,一尊高達三丈、面容模糊卻手持巨刃、煞氣沖霄的龐大虛影驟然顯現——正是其武道意志凝聚的‘真神’顯化!
“嘭!”穿透其琵琶骨的符文鎖鏈應聲崩斷!囚籠那堅固無比的金屬柵欄,在這股驟然爆發的磅礴氣勢衝擊下,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竟向外微微膨脹變形!
強大的氣浪以嶽中流為中心轟然擴散,捲起滿地塵埃。
那幾名詔獄校尉嚇得面無人色,連滾爬爬地退出了公廨,頭也不敢回。
沈八達卻站在原地,衣袍被罡風吹得獵獵作響,身形卻巋然不動,只是淡淡地看著嶽中流。
嶽中流緩緩站起,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骨節發出噼啪脆響。
他身上的囚服早已破爛,露出精悍如鐵的肌肉,上面佈滿了新舊交錯的傷疤。
這時,沈幽悄無聲息地步入公廨,身後跟著數名力士,小心翼翼地抬著三個錦盒。
沈八達指了指錦盒:“你被捕之後,身上其它符寶皆被各方瓜分收繳,唯餘這三樣與你心血相連的血煉之器,因旁人無法驅使,一直封存於錦衣衛的證庫之內。”
錦盒依次開啟,靈光氤氳。
第一件,是一套暗沉無光的全身重甲,甲片厚重,線條猙獰,名為‘天羅萬嶽甲’,據說鍛造時融入了地脈精髓,防禦力極其驚人。
第二件,是一柄造型古樸的連鞘長刀,刀鞘呈暗紅色,彷彿被鮮血浸染千年,刀未出鞘,已有一股斬斷一切的鋒銳意韻透出,正是嶽中流的成名兵刃——‘斷嶽刀’。
第三件,則是一枚龍眼大小、色澤混沌的寶珠,名為‘玄神珠’,並非攻伐之寶,卻妙用無窮,能極大提升元神力量,且能收斂自身氣息波動,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干擾天機推演,於潛行、襲殺、遁走大有裨益。
嶽中流目光掃過三件舊物,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抬手虛招,那‘天羅萬嶽甲’化作流光覆蓋其身,‘斷嶽刀’嗡鳴一聲落入其掌,‘玄神珠’則悄無聲息地沒入其胸口膻中穴。
三寶歸位,他周身氣勢再漲三分,此時嶽中流真元雖未完全恢復,但那份屬於頂尖強者的壓迫感已展露無遺。
他握了握手中的斷嶽刀,隨後抬眼,神色異樣地看向始終平靜的沈八達:“沈公公,你還真不怕我恢復功力後,即刻遠遁千里?”
“不怕!”
沈八達揹負雙手,神色淡然:“你是個聰明人,當知咱家既能將你從詔獄那等絕地撈出,所倚仗的,便是陛下信重,聖眷正隆,跟著咱家,你才有機會重見天日,甚至了卻昔日未盡之仇。
我西拱衛司乃至未來的西廠,才是你嶽中流真正的用武之地,若只圖一時逍遙,你當初又何必接受招安?”
嶽中流目光驟然銳利如刀,死死盯著沈八達,周身氣息起伏不定。
沈幽面色發白,按住腰間的長刀,公廨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數息之後,嶽中流周身氣勢緩緩收斂,那尊武道真神虛影也漸漸淡去。
他深吸一口氣,竟朝著沈八達躬身鄭重一拜:“公公膽識氣魄,嶽某佩服。此後——嶽中流願聽公公差遣,公公若有吩咐,儘管示下!”
沈八達對他的態度轉變毫不意外,微微頷首:“善!你現下唯一的任務,便是護衛咱家周全。”
他又抬手拋過去一枚閃爍著淡金色官脈之氣的符牌:“陛下開恩,暫授你正四品宮中御衛職,助你壓制體內的丹毒器毒,戴罪立功。”
嶽中流接過符牌,感受到其中流淌的醇和官脈之力,眼中閃過一絲波動,隨即面色平靜的將其貼身收好。
就在這時,公廨外傳來通報聲:“啟稟公公,東廠掌刑千戶曹謹言、鄭滄浪,錦衣衛千戶趙元霸、司馬雷霆,已奉命前來!”
“讓他們進來。”
話音落下,四道身影魚貫而入。這四人皆身著千戶服飾,氣息凝練雄厚,竟無一例外,都是三品層次的武道高手!
為首者曹謹言,面白無鬚,眼神陰鷙,氣息如毒蛇般冰冷。鄭滄浪則身材高瘦,步履無聲,一雙眸子彷彿能洞徹人心。
趙元霸體格魁梧,滿臉虯髯,周身氣血旺盛如烘爐。司馬雷霆面容冷峻,不苟言笑,眉宇間隱含雷煞之氣。
四人入內後,目光先是驚疑地掃過已脫困而出、氣息深沉的嶽中流,隨即迅速收斂,齊齊向沈八達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卑職等,參見沈公公!”
沈八達目光掃過四人,沉聲道:“不必多禮。咱家已稟明陛下,西拱衛司從今日起,正式掛牌辦公!陛下亦已允准咱家提交的西拱衛司首批任職名單,即日起,你四人,皆掛西拱衛司副鎮撫使銜,實署掌刑千戶!”
四人聞言,臉上頓時湧現難以抑制的振奮之色。
西拱衛司終於成立了嗎?
幾人再次躬身,聲音帶著感激與激動:“謝公公提拔!卑職等定效死力!”
沈八達滿意地點點頭,勉勵道:“咱家知道,你們以往在東廠、錦衣衛,空有抱負與才幹,卻難有施展之地,如今在西拱衛司,正是爾等建功立業之時!只需盡心盡力為陛下辦事,為咱家分憂,待來日陛下籌建西廠,爾等便是元老骨幹,前程不可限量!”
四人眼中異彩連連,齊聲應諾:“謹遵公公教誨!必竭盡全力,以報公公知遇之恩!”
他們在東廠和錦衣衛中,或因出身,或因派系傾軋,空有一身修為與能力,卻始終不得重用,鬱郁多年。
之所以願接受沈八達邀請,加入這新立的西拱衛司,就是看中西拱衛司未來的前程。
而西拱衛司掛牌運轉之日,正是他們翹首以盼的時刻。
只有當西拱衛司正式開始運轉,他們才能掌握住權柄。
沈八達目光轉向其中面容冷峻、氣息凌厲的司馬雷霆:“司馬千戶,咱家有樁要緊事,需你即刻去辦。”
“請公公吩咐!”司馬雷霆踏前一步,拱手聽令。
“武州左參政卓文軒!”沈八達聲音平緩,卻帶著寒意,“此人貪墨軍餉,勾結地方,縱容族人為惡,罪證確鑿!你稍後便動身,親赴武城一趟,將其緝拿歸案。記住,此行需大張旗鼓,不必遮掩。”
司馬雷霆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緝拿一名正四品官員,為何要如此高調?
他面色平靜地一拱手:“卑職領命!只是公公,那卓文軒自身乃是三品御器師,背後更有武城卓氏為倚仗,若其恃強拒捕,甚至煽動族人反抗,卑職該如何處置?”
沈八達面色平靜無波,只淡淡說了一句:“日前,卓家隱修長老卓明軒,曾與隱天子逆黨之人一同襲擊泰天府沈堡,意圖刺殺朝廷命官家眷。”
司馬雷霆眼中頓時精芒一閃,所有疑惑瞬間冰釋,取而代之的是凜然的殺機與瞭然。他重重一抱拳,聲音斬釘截鐵:
“屬下明白該如何做了!定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不使一人漏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