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朱元璋這個來自於過去的魂，和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向林昊之時，林昊這才不慌不忙的點了點頭。
“哦！”
“原來是本公率先垂範啊！”
“你指的是，陛下還沒把平身說出口，本公就自己平身嗎？”
林昊話音一落，方孝孺直接就昂首挺胸的直視著他的眼睛，朗聲說道：“難道，不是嗎？”
奉天殿那金龍盤繞的穹頂之下，
二人就這麼站在大殿中央，彼此對視著。
朱元璋的眼裡，方孝孺傲然挺立，甚至還有那麼點為護君王體面，隨時可以被權貴所殺的意思。
暫且不論他朱元璋的目的，也不論他和方孝孺之間的政治分歧，單論他方孝孺忠君這一塊，那是絕對沒得說。
別說是這滿朝文武了，他朱元璋都表示認可。
要是他林昊也能如此忠君，那可就太好了。
可他剛想到這裡，又覺得如果他林昊也這麼無條件的忠君，就該完犢子了！
原因無他，
只因為在他看來，如果林昊也和他方孝孺一樣忠君，他林昊就會淪為兇狠削藩的頭號打手。
他當這個頭號打手的話，他的兒子們還有活路嗎？
且不說其他的兒子，就朱允炆做夢都想弄死的朱棣來說，就絕對活不了一點！
想到這裡，他又用盡是期待之色的目光，看向站在方孝孺對面的林昊。
林昊依舊是一臉的從容！
朱元璋甚至都沒辦法在林昊的臉上，看到一絲一毫的攻擊性！
他知道，這不是因為林昊軟弱，而是林昊有著絕對的自信。
這就好像甚麼呢？
這就好像一個才出生的小奶狗，在對一個彪形大漢犬吠一般。
彪形大漢面對這樣的小奶狗，不僅不會有攻擊性，甚至還會笑著逗小奶狗玩兒。
說得簡單一點，那就是在他林昊看來，方孝孺的攻擊，對他來說，就是一個沒甚麼大不了的玩笑。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林昊就一臉平淡的說道：“可你有沒有想過，我對當朝陛下不敬，本就是我的權力呢？”
“你，你哪來的權力？”
方孝孺瞪大眼睛質問道。
林昊依舊只是淡然一笑道：“你忘了，太祖高皇帝臨終之前，賜我打皇金鞭。”
“金鞭上書：可上打昏君，下打讒臣，也可代朕廢立後世君王！”
“這句話的下面，便是太祖高皇帝的手書刻印！”
“除了這句話之外，還有‘卿之官銜，後世君王，無權罷黜，卿之特權，後世君王，無權收回’這句話。”
“這句話不僅刻在了打皇金鞭之上，還有單獨的聖旨詔書！”
“需要本公請出打皇金鞭和聖旨詔書嗎？”
說著，林昊又看著方孝孺一笑道：“你考慮清楚了，如果本公請出打皇金鞭，本公是先打皇，還是先打你呢？”
“你，我......”
方孝孺聽後，不僅瞬間詞窮，還下意識的後退了一大步的同時，還低下了頭。
林昊見方孝孺既退後又低頭，也只是嘴角輕輕一揚，就再次看著他，看似小聲，實則大聲的說道：“本公就不用金鞭，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打你了。”
“看在你還算是個忠臣的份上，本公留點面子，免得你日後不敢上朝。”
緊接著，他又看著滿朝文武，大聲問道：“本公可以對陛下不敬嗎？”
回答林昊的，只是一片死寂！
不是林昊的聲音不夠大，也不是滿朝文武的耳朵不夠好，只是這個問題對他們來說，實在是與送命題一般無二啊！
他們能說可以嗎？
他們要是說可以的話，他們該怎麼面對當朝陛下？
他們能說不可以嗎？
他們要是說不可以的話，又無異於是在說，太祖高皇帝已死，他的話就是屁話！
儘管當朝陛下，或許也巴不得太祖高皇帝死了之後，他的話就變成屁話，可他也不敢說出口啊！
他要是敢說出口的話，一個名為‘大不孝’的帽子，瞬間就可以替代他頭頂上的皇冠。
所以他們甚麼也不敢說，只有保持沉默。
在他們看來，保持沉默就是現在最好的選擇。
可林昊卻彷彿並不想就這麼放過他們。
“請，太祖御賜打皇金鞭！”
林昊話音一落，身穿尚宮官服的柳如嫣，就雙手捧著包著黃布的長條走來。
只是她剛走到門口，就停住了腳步。
林昊看著李景隆道：“曹國公，她是女官，不便入朝。”
“你去把打皇金鞭請進來！”
李景隆聽到這話之後，並沒有第一時間看向林昊，而是第一時間看向朱允炆。
李景隆的眼裡，此刻的朱允炆真就是把‘滿臉委屈’和‘敢怒不敢言’幾個字，全寫在了臉上。
甚至他就連搖頭和給李景隆使眼色的動作，都不敢太過明顯。
可即便再怎麼不明顯，李景隆也能知道他的意思。
甚至可以說根本不需要看朱允炆的臉色，都知道他一定不希望這根太祖高皇帝親賜的打皇金鞭，步入他建文皇帝的朝堂。
李景隆看過朱允炆的臉色之後，就看向林昊道：“鎮國公，真的要這麼做嗎？”
林昊看都不敢一眼李景隆，就直接冷冰冰的說道：“曹國公，你是沒聽到本公的命令嗎？”
李景隆見狀，當即就向林昊跪了下來。
“大哥！”
李景隆的這一聲大哥，不僅響徹大殿內外，還聲音迴盪，久久不絕。
可即便李景隆的這一聲大哥，叫得如此情真意切，林昊也依舊不為所動。
李景隆跪著挪到林昊的面前，抱著他的腿道：“大哥，我求求你，別這麼做。”
“你給陛下留點體面吧！”
“允炆，允炆是我的表弟啊！”
李景隆話音一落，正坐於龍椅之上的朱允炆，直接就眼前一亮。
他那看著李景隆的眼裡，不僅盡是感激之色，還盡是親情！
如果朱元璋是現場的人，也會認為李景隆是個為了表弟，豁出去的主。
可他不僅不是現場的人，還是一個看過所有一切的魂。
他看著此刻的朱允炆，也是不禁輕嘆一口氣道：“傻孩子，還是年輕了呀！”
“這就是你的老師和你的表哥，演給你看的戲。”
“如果咱預料不錯，林昊接下來就會當著你的面，一腳踢開李景隆，親自去請打皇金鞭。”
“屆時，你就會對你的老師心存怨念的同時，更加感激你的表哥。”
“他們這麼做，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他林昊走後，如果真的要爆發內戰，你會毫不猶豫的把所有的家當，交給李景隆！”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林昊就如他所料那般，當著朱允炆的面，毫不留情的踢開李景隆，然後徑直去請打皇金鞭。
“老師，不要......”
朱允炆見狀，當即就站起身來，下意識的就要伸手。
朱元璋的眼裡，朱允炆想要伸手抓住林昊的背影，可他越想要抓住，林昊那離他遠去的背影，就越是決絕。
到了最後，他連喊這聲‘老師’的聲音，都已經小得不能再小了。
也就在林昊走到門口，並伸手抓住那用黃布包裹嚴實的打皇金鞭之時，朱允炆又無力的坐回龍椅之上。
正如朱元璋所料那般，他那看著林昊背影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怨氣。
“鬆手！”
“我讓你鬆手！”
所有人的眼裡，奉天殿的門檻，就像是一道分界線一般。
柳如嫣站在門檻之外，即便雙手託舉打皇金鞭，也沒有將打皇金鞭送入門檻之內。
朱元璋知道這代表著甚麼！
這代表著他這個‘太祖高皇帝’的權柄，還沒有侵入建文皇帝的領地。
只要他林昊鬆手，他朱允炆的體面就還在！
可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他林昊能鬆開這手嗎？
林昊不僅不鬆手，還用力往裡拽了拽，可柳如嫣卻是咬著牙，鉚足了勁往外拽。
“鎮國公，不要這麼做。”
“公爺，不要這麼做。”
“夫君！！！”
“我求求你，不要這麼做啊！”
“他是郭瑞老哥的孫子，是馬瑛大姐的孫子，是朱標兄弟的兒子。”
“他們三位託付給我們，所以他朱允炆不僅是你的學生，更與你的孫兒和兒子無異啊！”
“我求求你，給他留點體面吧！”
話音一落，柳如嫣就隔著門檻，跪了下來。
與此同時，她那雙手本該擦拭眼淚的玉手，卻僅僅的握著打皇金鞭的兩頭，還咬牙又切齒的使勁兒。
別說是朱允炆了，就連此刻已經飄到他們頭頂上的朱元璋，都已經感動得流了眼淚。
只是他的眼裡，還沒落地，就突然消散了。
雖然他的眼淚沒有資格，留在建文年間的奉天殿，卻有資格流在洪武六年的大同之夜。
不錯，
就連他那躺在洪武六年之夜的身體，都閉著眼睛，流下一滴眼淚。
朱元璋之所以如此感動，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柳如嫣的那聲‘郭瑞’大哥，和‘馬瑛’大姐。
郭瑞是誰？
馬瑛又是誰？
郭瑞和馬瑛，正是他們微服大同，在林昊面前使用的名諱。
這對他朱元璋來說，就是他的現在。
可這對柳如嫣來說，那就是她美好的回憶。
她在眾目睽睽之下，說出這兩個名字，為的就是用這段記憶，向林昊求情。
與其說是她藉著這倆名號，向林昊求情，還不如說是‘郭瑞’大哥和‘馬瑛’大姐，藉著她的嘴，向他林昊求情。
果然，林昊停止了拖拽！
他甚至還昂起頭顱，使勁的眨眼，強行把快要奪眶而出的眼淚憋回去！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為柳如嫣的重情重義而感動，也為林昊依舊不放手的決絕而憤恨。
可他卻知道，他不能在這個時候恨林昊不講情面。
“大妹子，你鬆手！”
“你的好啊，你‘郭瑞’大哥會記得，會記你一輩子的好。”
“可是現在，他不能鬆手！”
“他必須讓允炆知道，他既可以讓允炆成為百姓心目中的好皇帝，也可以隨時拔下允炆這身龍皮。”
“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在你們走後，允炆不敢對他的叔叔們妄動。”
“也唯有如此，才有可能不讓我大明南北的好兒郎，死於無意義的內鬥！”
“......”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原本還只是昂頭憋淚的林昊，直接就仰面朝天了。
他之所以仰面朝天，是因為滿朝文武都看不到他此刻的臉。
可就飄在上方的，來自於洪武六年的朱元璋之魂，卻直面著林昊這張，正在無聲痛哭的臉。
因為林昊處於仰面朝天的狀態，所以即便他的眼淚已經充斥眼眶，也沒有留下來。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這才意識到，林昊一點都不無情。
他只是和他朱元璋有著同樣的目的，這才不得不假裝無情。
好一陣子之後，林昊這才低下了頭。
柳如嫣的眼裡，是一張近乎無情的臉。
“啊！”
所有人的眼裡，林昊只是用力一拽的同時，又果斷轉身。
與此同時，柳如嫣就因為重心不穩，往地下撲去。
要不是隨行宮女眼疾手快，柳如嫣就要在文武百官的面前，撲倒在地了。
可身為夫君的林昊，卻是頭也不回冰冷下令道：“把夫人扶回後宮去。”
“違令者，誅滅滿門！”
柳如嫣的的隨行宮女，哪裡還敢滯留，真就是連扶帶拽的，就把柳如嫣帶走了。
儘管柳如嫣的身影，已經脫離了滿朝文武的視線，但她的聲音卻依舊還在。
“林昊！”
“你怎能這般無情？”
“你怎能這般無情啊......”
柳如嫣聲音消散之後，林昊只是深吸一口氣，再狠狠的那麼一眨眼，才恢復無情般的冷靜。
在朱元璋看來，以前的林昊是孤臣。
因為他雖然為滿朝文官討厭，但他有朱允炆的敬愛，所以他是孤臣。
可是現在，就連朱允炆的敬愛，都變成了濃郁的怨恨。
所以現在的林昊，不是一個孤臣，而是一個典型的‘孤人’。
好在他還有‘太祖高皇帝’的餘威庇護！
如果他連這都失去了的話，只怕他就連活著走出皇宮，都很難很難。
想到這裡，
朱元璋突然就覺得這裡的林昊，真就是既孤單又可憐了！
朱元璋就這麼看著，林昊手持他唯一可以仰仗的打皇金鞭，一步一步的向除了武官之外，便盡是憎恨之眼的朝堂走去。
終於，他又再次開了口。
“老，老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