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理智告訴他,他不該叫這一聲‘老弟’!
甚至,他就不能叫這一聲‘老弟’。
這一聲‘老弟’代表著甚麼?
這一聲‘老弟’,代表著他正在向現在的過去,也就是他朱元璋的未來屈服。
這一聲‘老弟’代表著,他正在成為,他最不想成為現實的未來的助推者。
可一個人哪能只有理智,又哪能時時刻刻都保持理智?
但凡是個人,除了理智之外,都還有感性這個缺點。
也就是這個他想要摒棄,又無法徹底摒棄的缺點,讓他叫了這聲‘老弟’!
甚至,他還有了那麼點心疼這個時代的林昊的意思!
這不,
他就像是一個護身之靈一樣,林昊走到哪裡,他就飄到哪裡。
沒有人可以看到朱元璋這個來自於過去的魂,可他卻真實的存在於,那盤繞在大殿穹頂的金龍之眼下。
這栩栩如生的金龍之眼下,林昊走到了一位紅袍大臣的面前。
緊接著,林昊就當著他的面,扯掉了包裹打皇金鞭的黃布。
林昊端著金鞭,讓刻有朱元璋賜權手書的字型,大大方方的展露在外。
林昊指著這位紅袍文官道:“看著太祖高皇帝所賜打皇金鞭告訴本公,本公是否有權對當朝陛下不敬?”
“這......”
也就在他猶豫之時,林昊突然就怒目圓瞪道:“抬起頭來,告訴本公!”
這位紅袍文官抬起頭來之後,便看見了打皇金鞭之上,那金光閃閃的朱元璋賜權手書。
下一瞬,他就直接瞪大了眼睛。
原因無他,
因為他越是凝神看這打皇金鞭,他眼裡的朱元璋之魂,就越發的清晰。
而且,他眼裡那身披龍袍,肩挑日月的朱元璋之魂,還和林昊一樣,正怒視著他。
“太祖高皇帝,”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太祖高皇帝,就飄在這打皇金鞭之上。”
“臣拜見太祖高皇帝陛下,鎮國公有權,鎮國公有權啊!”
“......”
所有人的眼裡,
這位紅袍大臣跪得之乾脆,磕頭之響亮。
不僅如此,他還時不時的看打皇金鞭一眼,而且還是越看敬畏,越看越驚恐。
到了最後,他直接以頭搶地,連頭都不敢抬起來了。
霎時間,整個大殿都沸騰了。
“難不成,是太祖高皇帝顯靈了?”
“陳大人向來理智,突然如此驚恐,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我還是識時務的好......”
隨著第二名紅袍文官跪下附和,所有的紅袍文官,就先後跟著跪了下來。
到了最後,就只剩下了太常寺卿黃子澄和兵部尚書齊泰了。
他們雖然還堅持不跪,但也手心發汗。
林昊走到他們的面前,剛要開口,他們就不約而同的噗通跪倒。
下一瞬,那些身穿青袍和綠袍的文官,就齊齊跪倒高呼了起來。
“太祖高皇帝在上,”
“臣等,謹遵遺旨,誓死維護鎮國公之權柄!”
林昊看著這一幕,只是目光深邃的一笑之後,就轉頭看向武官一列。
武官見狀,自然是默不作聲的行抱拳軍禮。
唯有徐輝祖和李景隆,還在那裡傲然挺立!
林昊只是無奈的白了徐輝祖一眼,就不再搭理他了。
至於李景隆,他完全是看都不看一眼。
朱元璋看到這裡,也算是看明白了林昊的手段。
第一個跪下的紅袍文官,高呼看到了他,還真差點把他這個魂都給嚇沒了。
他還真以為這個紅袍文官,就是一個可以看到他的例外。
現在看來,他就是被林昊給嚇出了幻覺。
人一旦被嚇破了膽,就會產生幻覺,而且還是越害怕甚麼,就越會看到甚麼。
這人被嚇跪之後,其他的文官,自然也會跟著‘寧可信其有’。
也不能說是寧可信其有,因為這裡的‘寧可信其有’,只是他們風往哪邊吹,他們就往哪邊倒的說辭。
他們之所以跪下,還是因為他們認為現在的風向,已經吹向了林昊。
至於那些行動統一的武官,完全就是在看林昊的眼色行事!
其實,林昊之所以在大殿之上來這麼一出,完全就是做給朱允炆看的。
他只是想讓朱允炆明白,現在的大明朝堂,還輪不到他做主。
他林昊可以放權不管,也可以讓他成為百姓心目中的好皇帝。
可要是他還不願放下仇恨,還要繼續一意孤行,他林昊也可以收回權柄。
當然了,
他最想讓朱允炆明白的一點,便是即便他林昊身處海外,他朱允炆也依舊身處於他林昊的樹蔭之下。
想到這裡,朱元璋又看向還站在那裡,不向林昊屈服的徐輝祖和李景隆。
徐輝祖確實是不向林昊屈服,他可以叫林昊大哥,可他也只忠於朱允炆。
當然,也可以說是因為朱允炆是他朱元璋親定的繼承者,他才只忠於朱允炆。
“是個大忠臣!”
“可你現在的忠誠,只會成為他兇狠削藩的底氣。”
“要是你掛帥的話,咱那些兒子可就活不了了!”
“咱現在才知道,他為甚麼非要帶你走。”
“他是為了不讓你成為允炆的底氣,也是為了讓你和他一樣,不牽扯進這場風波之中!”
想到這裡,他就又看向徐輝祖身後的李景隆。
現在的李景隆,也不看林昊一眼,甚至一副要和林昊劃清界限,視若仇敵的意思。
“演過了!”
“你能騙允炆,卻騙不了咱!”
想到這裡,朱元璋又瞬間明白了,林昊對李景隆的佈局。
他林昊現在正在做的事情,是為了避免兇狠削藩的發生。
而他對李景隆的佈局,則是為了在無法避免兇狠削藩的發生之時,儘可能的減少漢家兒郎的內鬥損耗。
就憑李景隆今日的表現,如果兇狠削藩無法避免,他李景隆必為朝廷大軍的大元帥。
就算是一開始不是,後來也必定是。
只要他掛帥,就可以讓漢家兒郎的內鬥損耗,降到最低。
想到這裡,朱元璋就又再次看向,正提著打皇金鞭,一步一步向朱允炆逼近的林昊。
此刻的朱允炆,是真的怕了!
要不是他後面有堅固的龍椅靠背,他的後背就得靠到牆上去。
可即便如此,他還依舊昂首直視著林昊。
就算是心裡再害怕,也要儘可能的不把‘害怕’二字,寫在臉上。
朱元璋在朱允炆的臉上,除了看到強作鎮定的神色之外,他還看到朱允炆在恨林昊。
儘管他眼裡的恨意,很不明顯,可也瞞不過他朱元璋的眼睛。
朱元璋也相信,這也必定瞞不過林昊的眼睛。
朱元璋看著此刻的朱允炆,真就是既心痛,又恨鐵不成鋼。
“允炆啊!”
“你要是早早的放下仇怨,採用你老師的溫和削藩之策,又哪裡會鬧到這個地步?”
“你就是在咎由自取!”
可他話音剛落,就又發現他忽略了一個重點。
不錯,
他所在的洪武六年,根本就沒有朱允炆這個人。
他這個當爺爺的,對他自以為的好大孫的瞭解,僅僅只是這一場‘預知之夢’而已!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相信朱允炆會是一個心狠手辣到,連自己親叔叔都不放過的人。
如果他朱允炆是這樣的人,還會成為他朱元璋的繼承人?
拋開他朱允炆對他叔叔們的態度不談,不說他朱允炆有多麼的賢明,但也足夠仁慈。
哪怕是拋開皇帝這個身份,他也是一個十足的好孩子。
但凡有個有本事且忠心的能臣輔佐,他想不成為青史留名的好皇帝都難!
可就是這麼一個好孩子,又為甚麼單單對他的叔叔們如此狠心呢?
就憑林昊為了讓朱允炆放下仇怨,軟硬兼施這一件事,就足以見得他朱允炆對叔叔們的仇怨,到底是有多麼的深厚。
“就目前為止,咱只知道朱棣和朱允炆爭過儲君之位。”
“可那也是標兒沒了之後,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啊!”
“不論是‘父亡子繼’,還是‘兄終弟及’,都是古已有之,且合理合法。”
“這本該是正常的競爭才是啊!”
“即便是沒有爭贏,也不該如此,更何況,他朱允炆還爭贏了呀!”
想到這裡,朱元璋真就是越想,就越覺得不對頭。
在他看來,作為爭儲失敗的朱棣,對朱允炆的態度,才是正常的態度。
不說他多麼的喜歡朱允炆,最起碼他面對一個天天都要送他白帽子的黑衣和尚,還能不為所動。
可他朱允炆作為一個勝利者,卻如此痛恨他的叔叔們。
甚至,他還要作為失敗者四叔去死!
這種‘我愛大家,只恨叔叔,又獨要四叔死’的心態,讓朱元璋越想,就越覺得不對頭。
這種不合乎常理的執念,他是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的。
可他也知道,但凡是人為的事情,就沒有不合理的說法。
即便是在世人看來都不合理,可在做事的人看來,卻是合理又正確。
世人之所以會認為不合理,只是因為世人不知道做事之人,做事的理由而已!
想到這裡,朱元璋又不禁心中暗道:“標兒離世到咱駕崩這段時間,允炆和老四他們之間,到底都發生了甚麼?”
儘管他已經知道問題的關鍵,就是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可他卻無法得知。
想到這裡,他又把目光鎖定在了,既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又誰都不願提及的林昊和朱允炆的身上。
此刻的林昊,已經走到了龍椅之下。
就他現在的距離而言,只要他使出一招‘撒手鐧’,老朱送給他林昊的打皇金鞭,就真的可以打死當今的皇帝了。
“不能吧!”
想到這裡,朱元璋真就是緊張到連魂都繃緊了。
朱元璋的眼裡,朱允炆表面上依舊強作鎮定,一副甚麼也不怕的樣子。
他那直視著林昊的眼睛裡,原本不大明顯的恨意,也變得明顯了起來。
可他那與椅背完全貼合的後背,卻直觀地告訴朱元璋,此刻的朱允炆非常害怕林昊!
“老師,”
“你想做甚麼?”
朱允炆鼓起勇氣之後,還是強作鎮定的開了口。
只是他這一聲‘老師’,卻喊得有那麼點咬牙切齒的意思。
而他對面的林昊,卻是不僅不生氣,反而還微微一笑道:“你是君,我是臣,我能做甚麼?”
“放心,你與我之間的這幾步臺階,我是不會上來的。”
“但是,我想問一句,見打皇金鞭如見太祖高皇帝。”
“你見到你的皇爺爺,為何不跪?”
“我大明以孝治國,你的孝道呢?”
“你是這大明的兒女們,都上行下效,以你為榜樣,都變成不孝之徒嗎?”
“我泱泱華夏,為何可以傲視八方諸蠻?”
“因為打得贏?”
“是的,是因為打得贏!”
“因為有錢?”
“是的,是因為足夠有錢!”
“因為地大物博?”
“是的,也是因為地大物博!”
說到這裡,他又突然瞪著朱允炆,大聲說道:“可是,除了這些原因之外,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我們是文化之國,是禮儀之邦。”
“換句話來說,他們雖有人身,卻依舊是茹毛飲血之魂!”
“而我們,從裡到外,從皮到內,都是真正的人!”
“......”
不等林昊繼續說下去,朱允炆就一下子站了起來。
他走下龍道,來到林昊的面前,雙膝跪地,三連叩首。
“大明建文皇帝朱允炆,拜見大明太祖高皇帝陛下!”
“孫兒朱允炆,拜見皇爺爺!”
端著打皇金鞭的林昊,不僅俯視著此刻的朱允炆,甚至還鄙視著此刻的朱允炆。
最為關鍵的是,抬起頭來的朱允炆,接收到了林昊眼裡的俯視以及鄙視!
而此刻的朱元璋,則直觀的在朱允炆的眼裡,看到了飽含不甘、委屈、怨恨等多種情緒的神色。
下一瞬,一股強烈的心疼之感,就席捲朱元璋的整個大腦。
緊接著,他就果斷回頭,用盡是憤怒之色的目光,看著利用他的餘威,把他孫子欺負成這樣的林昊。
所謂的恨人恨到咬牙切齒的同時,還拳頭緊握,腳趾繃緊,說的就是現在的他了。
可也就在此刻,他的腦子裡又出現了兩個朱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