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話音剛落,他就有了一種強烈的感覺。
他感覺這裡的活人之中,唯有他林昊可以感受到他的存在,並聽到他的聲音。
儘管他知道,這樣的感覺再怎麼強烈,也只是一個看似真實的錯覺。
他之所以有這樣的錯覺,還是因為他剛對林昊下達了這樣的命令,林昊就開口了。
“陛下,”
“您都不叫我臣平身嗎?”
依舊保持著躬身行禮之姿的林昊,只是很平靜的說道。
林昊話音一落,朱允炆這才一副突然想起這事的樣子。
可飄在那裡的朱元璋,卻完全看得出來,朱允炆並不是現在才想起。
他就是故意的!
不錯,他們只要不在這朝堂,就是‘父慈子孝’的師生。
可到了這朝堂,他們就是君臣!
沒有哪個皇帝,會一直希望被臣工壓著打。
即便是身為亡國之君的漢獻帝,在退位之前,也總想著把董卓和曹操壓下去。
漢獻帝成功與否暫且不談,可沒有哪個皇帝願意在朝堂之上,被臣工壓著打,卻是不爭的事實!
現在好不容易有人願意,為他出頭,他又怎能放過讓林昊低頭的機會?
“咱知道,你希望這些文官可以贏。”
“你希望真可以像他們說的那樣,收回他林昊的特區。”
“如此,你兇狠削藩的道路,就不會再有阻礙。”
“是啊!”
“咱也希望能親眼見證,你拿回權柄的這一天。”
“曾幾何時,咱做夢都希望見證這一天的到來!”
“可是現在,你不能成功!”
想到這裡,朱元璋都不禁狠狠的自嘲一笑。
不得不說,洪武六年的林昊,還真的話糙理不糙。
還真是越是位高權重,就越是犯賤。
曾經做夢都想見證的這一天,真的快要來臨之時,又變成了他害怕見證的一天。
原因為他,
只因為這普天之下,只有這個特權在握的傢伙,有力量阻止他老朱家子孫相殘。
也只有他有力量阻止大明的軍士,大量的消耗在內戰之中。
想到這裡,朱元璋也是再次看向林昊道:“這麼客氣幹嘛?”
“你現在就應該讓他知道,這裡還是你說了算!”
“還說是咱的高徒,這麼婦人之仁,哪裡像咱了?”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朱允炆這才笑著開口道:“還請林卿平......”
不等朱允炆把這個‘身’字說出口,林昊就一下子站直了身軀,還直視著他的眼睛。
大家都知道,直視帝王視為不敬。
可他林昊不等皇帝叫平身就站直身軀,還直視帝王,這都不是不敬了。
這是挑釁!
這是故意在挑釁!
他剛才的行禮,也不是真的行禮,而是為現在的挑釁創造條件!
關於這一點,不需要作為‘觀眾’的朱元璋,但凡是個人都可以看得出來。
朱元璋的眼裡,朱允炆臉上的笑意,瞬間就凝固在了那裡。
緊接著,便是大寫的‘尷尬’二字,就這麼極其明顯的掛在他的臉上。
‘尷尬’二字在他臉上消失之後,直接就換上了‘敢怒不敢言’五個字!
做皇帝的面對臣工,還敢怒不敢言?
這還不得憋屈壞了?
說一句現在的朱允炆,比當年的漢獻帝還要憋屈,都一點不為過!
朱元璋看著如此憋屈的朱允炆,也是面露明顯的心疼之色。
他身為朱允炆的皇爺爺,又怎想看到這一幕?
他看到這一幕之後,更想把讓他大孫如此憋屈的權臣,千刀萬剮了之後,再抽筋剁骨!
可當他用盡是憤恨之色的目光,看向林昊之時,又不得不咬牙切齒的讚賞道:“這才像是咱教出來的人。”
“就該讓他知道,他的體面,都是你給的。”
“你想給就給,不想給就不給!”
“如果咱是你的話,咱要來當這個權臣的話,咱就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打他的臉。”
“唯有把他的臉打痛咯,他才知道那煮飯的鍋,是鐵做的!”
話音一落,朱元璋那富有殺意的目光,就看向了站在林昊對手位的方孝孺。
在他看來,在這裡暴揍方孝孺,就是打他朱允炆的臉。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林昊就不再看朱允炆一眼,而是果斷的轉過身去,當著所有的人面,虎視眈眈的看著面前的方孝孺。
朱元璋的眼裡,林昊剛對上方孝孺的眼睛,方孝孺就下意識的一哆嗦。
儘管他極力保持著不懼林昊這個權貴的姿態,可他下意識的動作,卻瞞不過朱元璋的眼睛。
“果然是文官啊!”
話音一落,朱元璋那之前還高看他一眼的眼睛,直接就變成了低看他一眼。
“鎮國公,你想幹嘛?”
“陛下還沒把平身二字說出來,你就傲然起身,你分明就是在挑釁陛下。”
“你現在又如此氣勢凌人,你還想當眾毆打本官不成?”
林昊只是淡然一笑之後,就輕輕的搖頭道:“方大學士多慮了,我林昊就算再怎麼不講理,也不會如此無禮。”
說著,他又抬起手來,大聲說道:“方大學士乃天下讀書人之典範,豈可受此大辱?”
林昊話音剛落,方孝孺當即就鬆了好大一口氣。
可緊接著,他又傲然挺胸,還昂起了他那高傲的頭顱。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卻並沒有責怪林昊示弱。
因為就他對洪武六年的林昊的瞭解,他就知道這只是林昊慣用的收拾人之法。
他現在把方孝孺抬得如此之高,就是為了好讓他摔得更慘。
所謂的‘先揚後抑’,也就是這麼回事了。
“最好是把頭抬得更高些。”
想到這裡,朱元璋直接就叉著手,準備看接下來的好戲。
儘管他不知道林昊會用甚麼方法,實現這樣的打臉目的,但他卻完全可以肯定最終的結果,必是方孝孺輸得連頭都抬不起來。
還別說,
這種只知道最終結果,卻不知道其過程的好戲,也值得期待。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林昊又還算客氣的問道:“本公記得,太祖高皇帝臨終見我之時,你也在場。”
方孝孺想都不想,就大聲說道:“自是在場!”
“所以,本官才說想要收回你的特權,就必須祭告太祖高皇帝,全憑太祖高皇帝定奪。”
不等方孝孺把話說下去,林昊就淡然一笑道:“他怎麼定奪?”
“我想,你必定沒有本事讓太祖高皇帝的在天之靈開口。”
“或者說,你會做兩個鬮,上面一個寫收回,一個寫不收回。”
“抓到甚麼,就說是太祖高皇帝的旨意!”
方孝孺聽後,並沒有立即接話,而是看似平靜的站在這裡一言不發。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也是若有所思的思索了起來。
“讓咱猜猜,你到底在盤算些甚麼?”
“你應該是在想,抓鬮也有五成的機會,可以收回他的特權。”
“如果沒這回事,你們連一成的機會都沒有。”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猜想之時,方孝孺就昂首挺胸的說道:“我看,這也未嘗不可。”
“雖然是借他人手抓鬮,可既已稟明太祖,太祖必會藉此降下真正的旨意。”
說到這裡,方孝孺的目光就變得深邃了起來。
而此刻,
朱元璋又冷笑一聲道:“果然,你就是這麼想的。”
“那你接下來在盤算的,就是隻要在鬮上做個手腳,他林昊的特權就一定會被收回吧!”
想到這裡,他又看向林昊道:“你別這都想不到,這種當都要上吧?”
“如果連這種當都要上的話,老朱可就真瞎眼了。”
朱元璋自然知道所謂的‘老朱’,就是未來他的自己。
可他林昊如果真能上這種當的話,未來的他,自然是瞎了眼。
當然了,如果在這裡就可以看出,未來的他瞎了眼。
他回去之後,只要不瞎眼就成!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林昊就看著方孝孺道:“然後,你再在鬮上做個手腳,只要在兩個鬮上都寫上‘收回’,就證明太祖一定會收回我的特權了?”
“你......”
“你當我方孝孺是甚麼人?”
“我怎會用此等下作之法,褻瀆太祖神靈?”
方孝孺急了!
所有都看得出來,方孝孺是真的急了!
別說是這些穿紅袍的了,就算是站在最後的青袍官員,都能看得出來,方孝孺的把戲被拆穿了!
文官自然是看出來了也不說,可武將們就不一樣了。
本來嘛!
武將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個‘直’字,直到不懂分寸的直!
“哈哈哈!”
“方大學士,你這怎麼看著就像是,被人拆穿小心思之後的辯駁啊?”
“本將軍書讀得少,可卻在錦衣衛幹過些年,你這樣的罪犯,本將軍見多了。”
“那些被拆穿小心思,又繼續掩蓋事實的罪犯,就是如你這般著急辯駁。”
一名在真有著錦衣衛履歷的武將,直接就大聲的笑道。
緊接著,一眾武勳就跟著附和了起來。
可平日裡和林昊走得最近的徐輝祖和李景隆,卻在這個時候保持沉默。
尤其是李景隆,他只是眼珠子那麼一轉,不僅不幫林昊說話,甚至還為方孝孺幫起了腔。
也正因為李景隆仗義出口,讓他贏得了兵部尚書齊泰,和太常寺卿黃子澄的‘刮目相看’。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也是滿意的笑了笑。
“難怪林昊要讓這傢伙當頭號內奸了。”
“他現在就開始往那邊靠,還真是個人才啊!”
朱元璋想到這裡,也是滿意的點了點頭。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林昊又輕輕的拍了拍方孝孺的肩膀道:“不要這麼急,本公只是給你開個玩笑而已。”
說著,他又大大方方炫耀著自己這身,大紫大紅的朝服道:“本公這身份,這地位,還不能給你開個玩笑了?”
“你......”
不等方孝孺開口,林昊又接著說道:“其實,你去祭拜太祖高皇帝也好,去向太祖高皇帝告我的狀也罷,都是你的權力。”
“不僅是你,但凡是我大明的百姓,都有這個權力。”
“可是,”
說到這裡,林昊又突然陰狠一笑道:“可是,你越權了呀!”
林昊話音剛落,不僅方孝孺緊張了起來,滿朝文武都跟著緊張了起來。
尤其是坐在龍椅之上的朱允炆,更是無比的緊張。
只是他身處於眾目睽睽之下,唯有用絕對的專注,來掩蓋他的緊張。
朱元璋自然知道,他為甚麼這麼緊張!
因為方孝孺一旦敗北,他這個當皇帝的,就會敗得更慘!
可事已至此,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也只有專注無比的靜觀其變。
曾幾何時,他巴不得這位他自以為的好大孫,可以在朝堂之上大勝林昊。
可是現在,他卻希望林昊大勝。
不僅如此,他更是希望朱允炆輸得越慘越好。
原因無他,
只因為他朱允炆在朝堂之上輸得越慘,兇狠削藩這事發生的可能就越小。
即便是無可避免的發生了,於國於家,於公於私的損失,也會越小。
想到這裡,朱元璋的目光也和在場所有人一樣,都集中在了立於朝堂中央的方孝孺和林昊的身上。
方孝孺下意識的皺眉道:“本官怎麼越權了?”
“是因為本官既沒有向你行禮,又在你這個天下國公之首的面前,自稱本官嗎?”
“不錯,我方孝孺是以下犯上!”
“可是,也是你林昊率先垂範,本官才上行下效!”
方孝孺的聲音很大。
都不能說他氣勢如演講了,真就可以說他恨不得用自己的聲音穿透次元,直達太祖之靈的耳朵裡。
也正因為他這‘明知自己是蚍蜉,卻敢撼大樹’的氣勢,才讓眾人刮目相看的同時,也面露敬佩之色。
朱元璋知道,方孝孺一方的文官之所以敬佩,是因為他們雖然‘苦林久矣’,但也沒這個膽子。
至於林昊一方的武官,則更是對他方孝孺敬佩有加。
武官不僅耿直,還更懂換位思考。
他們會想著,如果他們是方孝孺,他們敢這麼說林昊嗎?
他們不敢!
即便是他們身為文官的同時,還有這身武力,他們都不敢這麼做。
暫且不論其他,單憑方孝孺敢做他們這些武官都不敢做的事情,就值得他們敬佩。
可敬佩歸敬佩,但他們還是希望林昊可以獲勝。
原因無他,
只因為林昊和他們是一體的, 林昊要是輸了,他們這些武人就要被文官壓著打了。
想到這裡,從來都不希望武官被文官壓著打的朱元璋,也和這些武官一起,用盡是期待之色的目光,看向正在挨批的林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