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那滿懷期待的眼裡,
林昊把手放在寫給‘皇四子燕王朱棣’的‘奏疏’上之後,手指就這麼無意識的敲擊著。
在朱元璋看來,他並不是敲擊這封信的封面,而是在敲擊他的心臟。
因此,他的心跳律動也跟上了林昊敲擊的節奏。
“還在想甚麼呢?”
“趕緊開啟啊!”
急不可耐的朱元璋,大聲的催促著。
儘管他知道,自己再怎麼催促,林昊也不知道他的存在,可他就是忍不住的要開這個口。
可他開口還好,一開這個口,林昊就直接拿來了七個信封。
他就這麼當著朱元璋的面,挨著蠟封了起來。
林昊蠟封之後,還貼上了寫有他名字的封條。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真就是原本快要上天的心,瞬間就跌落了谷底。
“你......”
也就在實在是忍不下去的朱元璋,正要開口怒罵之時,林昊又大步流星的走到了自己書房外的私人小院裡。
林昊這個書房外的私人小院,既不怎麼寬大,也不怎麼豪華,甚至還相對簡樸。
可這個不大的小院,卻有著眺望孝陵最好的視角。
林昊看著圓月下的孝陵,輕嘆一口氣道:“老哥哥,我知道,只要我在這裡一天,允炆就一天不會‘快刀斬亂麻’的削藩。”
“可我不能不盡快出海啊!”
“你已經耽誤了我好些年,我要是再不出海的話,不能為你報仇事小,耽誤了後面的大航海就事大了。”
“我華夏古國,必須是航海之祖,必須得盡航海之利,必須讓那些金髮白皮之奴,連湯都喝不到。”
“唯有如此,他們才能永永遠遠,世世代代,是我們腳下的金髮白皮奴!”
“我知道,你現在還不能理解我說的話。”
“可假以時日,你如果真的有在天之靈的話,就一定可以理解我。”
“我說過,我愛國不忠君,以前是,現在是,未來也一定是。”
“我會顧及你的情分,儘量幫助允炆,儘量保護允炆。”
“可他的生死榮辱和國家長久利益比起來......”
林昊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是冷笑一聲,就閉著眼睛搖起了頭。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依舊猜不到那七封信的內容。
可他卻清楚的知道了林昊的內心取捨!
“哈哈哈!”
“好,好一個愛國不忠君,好一個只愛國,不忠君啊!”
朱元璋一聲長笑之後,很想用充滿恨意的目光去看林昊。
林昊擺明了不忠君的態度,他作為大明的開國之君,必須要恨林昊,甚至必須要殺林昊。
可林昊除了擺明了不忠君的態度之外,還擺明了他愛國的態度啊!
所以,他是想恨沒法真的恨,想殺又似有不忍!
也就在朱元璋陷入無盡的內心矛盾之時,林昊又看著孝陵的方向,一臉嚴肅的說道:“如果你有在天之靈的話,你一定會長笑一聲,再怒喝一聲‘好一個愛國不忠君’是吧!”
“我猜,一定是你的!”
“我太瞭解你了!”
“可也正因為我瞭解你,我才可以肯定,你沒辦法真的恨我。”
“將來,你還一定會誇我幹得漂亮。”
“因為洪武大帝有這個格局,即使現在沒有,以後也一定會有!”
“對於這一點,我林昊堅信不疑!”
話音一落,林昊就果斷轉身回房去。
可留在這裡的‘朱元璋之魂’,卻是驚得直接呆愣在了原地。
“不是,”
“你是真的這麼瞭解咱,還是知道咱就在這兒啊?”
朱元璋依舊是完全可以肯定,林昊必定不知道他就在這裡。
可他還是忍不住如此驚問一聲!
這種被人猜中內心所想的感覺,都不能說難受了,簡直就是瘮得發慌!
不等朱元璋從震驚中醒來,他面前的場景,就再次發生了轉換。
他頭頂上的星月,快速西去!
也就在他頭頂上的星月墮入西山之時,那火紅的太陽,就從東山之上升起。
當大地再次迎來光明之時,時間就不再快進。
與此同時,他所處的鎮國公府,又快速土崩瓦解。
也就在鎮國公府被夷為平地之時,應天皇宮又以他為中心,開始平地起高樓。
終於,那熟悉的御書房,就出現在了他的眼前,也出現在了初升的朝陽之下。
“公爺,您今天怎麼有空進宮了?”
“公爺,請容奴婢去通報一聲。”
太監那一聲尖銳的‘公爺’,讓朱元璋果斷轉了身。
朱元璋剛剛轉過身來,就被眼前的一幕,給再次驚呆了。
這還是他自認識未來的‘鎮國公林昊’以來,第一次看到林昊穿正裝公服。
朱元璋的眼裡,林昊頭戴一品官帽,身披一品大紅官袍。
而真正讓朱元璋眼前一亮的,還是他胸前那與眾不同的補子。
文官一品的補子圖案為仙鶴,武官一品的補子圖案為雄獅!
可他一個人的補子圖案,就為雄獅在左,仙鶴在右的佈局。
這是甚麼意思?
這是文武皆一品的意思!
哪家皇帝會讓手下的臣工,文武皆一品?
當皇帝的都知道,文武臣工既有合作治國,又有相互制約的作用。
要是讓一個人文武皆一品的話,那就離被趕下皇位不遠了。
朱元璋剛想到這裡,眼裡那濃郁的震驚之色,就變成濃郁的自嘲之色。
“是咱啊!”
“未來的咱,不就是那個傻子皇帝嗎?”
想到這裡,朱元璋真就是用恨不得咬死自己的力道在咬牙。
可緊接著,他又一臉的狐疑之色。
原因無他,
只因為隨著身穿文武皆一品朝服的林昊越走越近,未來的老朱的畫面,也再次在他的腦子裡清晰了起來。
時至今日,他都清晰的記得,洪武后期的老朱和洪武后期的林昊的關係,完全就是洪武前期的朱元璋和林昊的關係。
那種‘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爽感,現在想起來都還美滋滋的。
“後期該是咱拿捏他呀!”
“也就是說,後期的咱讓他文武皆一品,也或許是一種拿捏?”
“可又怎麼會有這樣的拿捏呢?”
“讓他在咱死後,文武皆一品,變成隨時可以欺負幼帝的‘董卓’,竟然是為了拿捏他?”
“這合理嗎?”
想到這裡,朱元璋就忍不住的搖起了頭。
可與此同時,他又想到了那句,所有人為的不合理,只是因為沒有找到讓其變得合理的理由。
“未來的老朱所做之事,在咱看來,是如此的不合理。”
“可在未來的老朱看來,卻非常的合理!”
想到這裡,朱元璋也是再次看向了,那朝陽之下的孝陵寶頂。
“老朱啊老朱!”
“你到底帶了多少秘密去墳墓裡?”
“......”
不等朱元璋往細了思索,林昊就大步流星的與他擦肩而過。
與此同時,他又一臉嚴肅的對太監說道:“本公見陛下,還需要通報嗎?”
“都給本公退下,並保證百步之內,一隻鳥都不要飛過來。”
林昊話音一落,就徑直往御書房而去。
而他身後的兩個小太監,也只是看著御書房那敞開的大門,面露明顯的默哀之色。
“看鎮國公這樣子,陛下怕是要遭罪咯!”
“豈止,必須是遭大罪啊!”
“哎,當皇帝當成這樣,也是夠憋屈的了。”
“這能怪誰呢?還不是隻有怪太祖高皇帝......”
這名小太監剛說到這裡,就當即面露恍然大悟之色,緊接著就捂住自己的嘴開始跑。
朱元璋看著跑開的倆小太監,只是胸前起伏越來越明顯。
可他卻並沒有責備他們,而是咬著後槽牙道:“有道理!”
話音一落,他就趕緊飛身上前,快速追上了林昊的步伐。
其實,就算是朱元璋不跟上林昊,也知道林昊此行的目的。
暫且不論他林昊的內心是忠是奸,也不論他林昊未來是忠是奸。
最起碼,他現在還是會盡可能的避免‘快刀斬亂麻’的削藩。
很明顯,他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儘可能的避免這件事。
朱元璋依舊不知道,他寫那七封信的目的,更不知道那七封信裡的內容。
可就憑林昊寫了信卻沒有第一時間送信,而是第一時間進宮面聖這件事,就足以看出那七封信是不得已才會送出去的信。
也就是說,如果他林昊不能在今天,徹底讓朱允炆打消兇狠削藩的念頭,他就會送那七封信。
他再聯想張邋遢要保朱允炆性命的承諾,又足以看出,這七封不得已才會送出去的信的內容,或許還能要了朱允炆的性命。
想到這裡,以靈魂之姿存在於此的朱元璋,剛飄進御書房,剛看到正在認真批閱奏疏的朱允炆,就語重心長的開了口。
“咱的好大孫啊!”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封藩是必然的,是咱這個開國之君,必須要做的事情。”
“削藩也是必然的,是你這個後繼之君,必須要做的事情。”
“可你怎麼就能如此狠心呢?”
“他們是你的親叔叔啊!”
“保他們一口安樂飯,就是保你的命,也是保你的位。”
“聽話,聽爺爺的話,聽你師父接下來要對你說的話。”
朱元璋話音剛落,就落在了朱允炆的身旁。
儘管朱允炆聽不到他說的話,但他還是要說出這一席象徵著美好祈願的話。
也就在以靈魂之姿存在於此的朱元璋,飄然落地之時,林昊也踏進了御書房的門檻。
“臣,林昊,拜見陛下!”
金龍盤繞的穹頂之下,林昊只是微微躬身,行一個揖禮。
朱允炆猛然抬頭,先是面露喜色。
自從林昊一頭扎進造船廠之後,他已經有好些日子沒見師父了。
再見自己的師父,哪有不高興的?
可他師父如今的穿著,以及如今的舉止,又讓他的臉上‘晴轉多雲’。
最終,朱允炆也把‘師徒’二字拋之腦後,只記得‘君臣’二字。
“林愛卿免禮!”
“賜座!”
林昊看著如此正式的朱允炆,並沒有面露責備之色,而是滿意的點了點頭。
朱元璋知道林昊在滿意甚麼。
也就是徹底淪為‘觀眾’的他,才能明白一個帝師,此刻到底在滿意甚麼。
林昊落座于徐達曾經的,左數第一把交椅之後,朱允炆就招呼門外道:“王升,給鎮國公沏茶。”
“是,陛下!”
王升的聲音剛剛從門外傳來,林昊就當即擺手道:“不用。”
“你從外面關上房門,然後退下!”
“這......”
不等王升回話,朱允炆就下意識的一慫。
此刻的朱允炆,真就是用身上的每一處細節,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這句話,給表現了出來。
朱元璋看著如此沒出息的朱允炆,真就是又氣又欣慰。
他氣的是他朱家的子孫,竟然如此的沒出息。
當然,他也為此感到欣慰。
原因無他,
只因為朱允炆還怕林昊,就代表著這件事情,還有可能會朝著他希望的方向去發展。
很快,房門就被伺候了兩代帝王的王升,從外面關上了。
隨著陽光不再從門外照射進來,朱元璋的目光就代替陽光,揮灑在了眼前既為師徒,又為君臣的二人身上。
朱元璋的眼裡,林昊嚴肅道:“請陛下如此告訴臣,是否還恨你的叔叔們?”
“這,我......”
林昊看著朱允炆這唯唯諾諾的樣子,當即就一把拍在椅子的扶手上。
“這甚麼這,我甚麼我?”
“你身穿龍袍,肩抗日月,揹負星辰,你是大明的皇帝!”
“只要你穿著這身衣服,就只能稱朕!”
“作為一個皇帝,哪能如此唯喏,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是與不是,都給我昂首挺胸的說。”
林昊話音一落,朱允炆的目光,瞬間就變得堅定了起來。
“朕不知道,林愛卿多日不上朝,多日不面君,為何突然如此正式的來見朕。”
“朕更不知道,林愛卿見到朕之後,不先論師徒情分,直接就開口質問。”
“既然林愛卿希望朕無所顧忌,那朕就昂首挺胸的告訴你。”
“朕從未恨過他們!”
朱允炆昂首挺胸的回答,讓朱元璋很是滿意。
當然,也很是不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