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看著朱允炆這昂首挺胸的帝王做派，真就是怎麼看怎麼滿意。
可他昂首挺胸的說出來的話，卻是實打實的假話，他就很不滿意了。
曾幾何時，他是真的希望朱允炆可以昂首挺胸的，對林昊說假話。
要是他能把假話說得滴水不漏，他還更加的高興。
可是現在，他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甚至，他還非常的失望！
“你不恨他們嗎？”
“你要是不恨他們的話，又怎麼會把‘削藩’二字寫出刀光劍影來？”
“你要是不恨他們的話，又怎麼會在火燒‘削藩’二字之時，面露陰狠之笑？”
想到這裡，他只是用失望至極的目光，看了朱允炆一眼之後，就用盡是期望之色的目光，看向正坐於下方的林昊。
“林老弟，你可千萬別信啊！”
“他是騙你的！”
“他在理直氣壯的騙你啊！”
朱元璋話音剛落，他就覺得自己多慮了。
林昊還能不知道他朱允炆，在想些甚麼？
如果他連這都猜不到，他就不會在家裡復刻出火燒‘削藩’二字的場景，更不會去孝陵和老朱談心。
當然，也不會有今日的正裝來見！
他之所以有此一問，只不過是希望朱允炆可以和他坦誠以待。
只要他朱允炆願意說實話，願意敞開心扉，他這個老師就有機會開導朱允炆。
只可惜，朱允炆不僅沒有敞開心扉，反而還昂首挺胸的說謊話。
朱元璋可以從林昊此刻的眼神之中，看出他的失落與失望。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也只是無奈的輕嘆一口氣道：“孩子，你怎麼就這麼恨他們呢？”
“咱不相信你的叔叔們，會做出甚麼讓你如此痛恨的事情。”
“就算是一個叔叔做事欠妥，可也不能所有叔叔都做事欠妥啊！”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林昊當即就用盡是審視之色的目光看向朱允炆。
可也就在林昊的目光，與朱允炆的目光交匯之時，他眼裡的審視之色，就瞬間消散了。
與此同時，他的眼裡又盡是師父面對徒弟之時，該有的慈愛之色。
“允炆，我們暫且不聊這個話題。”
“我們聊聊其他的！”
朱允炆見林昊的目光變得溫柔，語氣變得溫和，也跟著溫和了起來。
朱允炆笑著道：“好，師父請講。”
林昊淡笑道：“你當皇帝也一年多了，是當皇帝累呢，還是和以前一樣當皇孫累？”
朱允炆想都不想，就輕嘆一口氣道：“當然是當皇帝累了。”
“以前，我老是來想，皇爺爺為甚麼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還有我爹，又為甚麼總是一副居高臨下的模樣？”
“尤其是我爹，一會兒仁慈得像個菩薩，一會兒又兇狠得像個閻王。”
“現在我知道了，一旦穿上了這身衣服，一旦自稱從我改成了‘朕’或者是‘孤’，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說到這裡，他就毫不猶豫的脫下了龍袍。
就他這脫下龍袍的果斷行徑，在朱元璋看來，他就是一個刑滿釋放之後，趕緊丟棄枷鎖的犯人。
想到這裡，朱元璋也是深有感觸。
“是啊！”
“這龍袍有的時候，真的就是天下最重的枷鎖。”
“好像咱不穿龍袍的時候，也沒那麼苦大仇深。”
朱元璋越往這個方向思索，就越是點頭。
也就在朱元璋覺得是這麼個道理之時，只穿一身黃袍內衫的朱允炆，就走下龍座，並端來椅子坐到林昊的身邊去。
“師父，”
“我好像有些明白，你當初為甚麼那麼對我了。”
“你不希望我當皇帝，你不希望我這麼累。”
朱允炆話音一落，林昊不說激動得一下子跳了起來，也是激動得一把拍在了大腿上。
只不過，他卻是一把拍在了朱允炆的大腿上，拍得朱允炆抱著大腿喊痛。
林昊看著朱允炆這樣，當即就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
“小子，你終於開竅了！”
“我就說嘛，你那個時候不明白，你登基的時候還不明白，可你現在一定會明白。”
朱允炆笑著說道：“是的，我明白了。”
“因為我這一年多，已經活成了我皇爺爺的樣子，活成了我爹的樣子。”
“每天早上，宮女伺候我穿龍袍的時候，我就覺得重如泰山。”
“每天晚上，宮女伺候我脫下這一身的皇袍之時，我才覺得無比的輕鬆。”
不等朱允炆繼續說下去，林昊直接就搖頭道：“不對！”
“就算宮女晚上伺候你脫下這一身的皇袍，你也輕鬆不了多少。”
“你累了一天，想獨自一人安心睡個覺，可你的後宮你得雨露均霑吧！”
“這個妃子的家裡，是這個公爵，那個妃子的家裡，是那個侯爵。”
“除此之外，還有朝鮮等國的公主，你不得雨露均霑？”
“你寵幸誰，不寵幸誰，這都是政治！”
“我大明說起來是不需要派公主出去和親，可朱家的兒郎，卻必須身兼和親的使命！”
林昊說到這裡，朱允炆也是激動得一把拍在了林昊的大腿上。
“你拍我腿幹嘛？”
林昊一邊揉腿，一邊不解道。
朱允炆則賤兮兮的笑著道：“怎麼，只許師父放火，不許徒弟點燈？”
林昊聽過這話之後，只是眼睛那麼一眨，就笑了起來。
與此同時，朱允炆的表情，卻是像極了深受其害的受害者。
朱允炆連連點頭道：“師父說得對極了！”
“穿著龍袍，我要面對文武百官，還有各方來使。”
“脫下龍袍之後，我還得到處去和親。”
“我現在總算是知道，為甚麼皇帝都短命了，就算不被人家造反，也得活活累死。”
“世人都說皇帝有著天下最好的吃食，可卻不知這最好的吃食，也補不了白天黑夜的虧空啊！”
“真的，我皇爺爺能活過七十，已經算是奇蹟了！”
“你......”
朱元璋聽著朱允炆的這句，他活過七十就算是奇蹟，腦子裡瞬間就有了一句‘你真孝順’。
可話到了嘴邊，又被他給嚥了下去。
朱元璋只是眼珠子那麼一轉，又當即苦笑道：“你說得，還真他孃的有道理。”
“是啊！”
“我大明的公主不和親，可我大明的皇家子弟卻都要和親。”
“尤其是當皇帝的，更是無時無刻不在和親！”
朱元璋話音一落，就對林昊再次刮目相看了起來。
他看著眼前，如此和諧暢聊的師徒二人，甚至眼裡還有了一抹，針對林昊的感激之色。
他知道林昊為甚麼要和朱允炆聊這些。
說白了，他就是在和朱允炆套近乎。
唯有聊到了心坎裡，才能成功的套近乎。
朱元璋的眼裡，林昊見火候差不多了，就笑著說道：“允炆啊，既然你已經知道了當皇帝，其實不是甚麼好差事，那你還怨為師嗎？”
“為師當年所做的任何，阻止你當皇帝的事情，其實就是因為為師知道，當皇帝不是甚麼好差事。”
“當一個好皇帝，就只有活活累死的份兒！”
“當一個天天吃喝玩樂的壞皇帝，除了遺臭萬年之外，還得禍國殃民，甚至還得丟掉性命，丟掉老祖宗打下的基業！”
“當一個無功無過的守成之君，到了臨終的時候，又不免後悔。”
“到時候，又會說自己既沒有好好的享受，又沒有建功立業，白活一世，白當這麼一回皇帝。”
“所以，當皇帝真沒甚麼好的！”
林昊話音剛落，朱允炆就緊握林昊的手背，還重重的點頭道：“不怨了。”
“我登基之時，很怨您，甚至還有些恨您。”
“不僅如此，我還想著，你那麼不看好我，可我還是當了皇帝。”
“我偏偏就要成為一個，讓你刮目相看的皇帝。”
“這一年多以來，我都是這麼過來的，可我好累好累。”
說到這裡，他又自嘲一笑道：“師父，我現在是百姓心目中的好皇帝了。”
“可我知道，沒有你在背後支援，我連從佛門手裡替百姓拿回土地這事，都做不到！”
“現在，我對師父只有無盡的敬愛，沒有絲毫的怨恨！”
朱元璋看著此刻一臉真誠的朱允炆，不僅鬆了好大一口氣，還欣慰的笑了。
他看得出來，朱允炆說的是真話。
不論是他當皇帝的感悟，還是對恩師苦心的理解，都是實打實的大實話。
他看著師徒二人緊握雙手，且完全‘冰釋前嫌’的樣子，真的很是欣慰。
當然，最讓他欣慰的，還是他看到了化解朱允炆心中，對叔叔們的恨意的希望。
“接下來，”
“就該把話題，從‘師父’轉向‘叔叔’了吧！”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林昊只是眼珠子一轉，就淡笑著說道：“既然為師當年阻止你當皇帝，是為了你好。”
“那你的叔叔們當年阻止你當皇帝，不也是為了你好？”
林昊話音一落，就用盡是期待之色的目光，看向面前的朱允炆。
當然，最為期待的，還得是以靈魂之姿存在於此的朱元璋！
可也就在他剛面露期待之色的同時，他就意識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甚麼？”
“他的叔叔們，都阻止他當皇帝？”
“他們有甚麼資格，阻止咱的好大孫當皇帝？”
“你這個當師父的阻止他當皇帝，還勉強可以說你是為了讓他無憂無慮的活這一輩子。”
“也還算是為了他好！”
“可他的叔叔們，咱的兒子們，和他一樣都是有資格繼承皇位的人啊！”
“他們阻止他當皇帝，可就不是關心他了！”
朱元璋剛想到這裡，就直接倒吸了好大一口涼氣。
原因無他，
只因為他已經意識到，朱允炆的反應，或許不會如他期待的那般。
果然，朱允炆在聽到林昊的這句‘叔叔們阻止他當皇帝，也是為了他好’之後，並沒有表現出任何肯定的意思。
當然，他也沒有強烈的否決這句話。
朱允炆面對林昊這句話的反應，完全可以用‘冷漠’二字來形容。
不錯，
他對此的反應，相當的冷漠。
“哦！”
朱允炆只是簡單的應了一聲之後，就轉而笑著說道：“師父還有甚麼事情嗎？”
“師父，你放心，我現在對你別說是恨了，就連半點怨念都沒有。”
“說您是我爹，對我爹大不敬！”
“可您雖然不是我爹，但您在我的心裡，和爹沒甚麼兩樣！”
林昊只是欣慰的點了點頭之後，又立即強調道：“你我之間的情誼，哪裡還需要多說？”
“我是說，你的叔叔們......”
不等林昊說完，朱允炆的眼裡，就閃過一抹不大明顯的厭棄之色。
當然，即便這一抹厭棄之色很不明顯，但也很快就消散了。
他當即笑著說道：“師父，中午想吃點甚麼？”
“我讓皇后去給您做飯！”
“雖然我這個馬皇后，廚藝不如皇祖母，可也還算湊合。”
林昊本想再說些甚麼，可他好幾次想要開口，最終都以‘欲言又止’而告終。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自然知道林昊為甚麼遲遲開不了口。
朱允炆躲避這個話題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如果他再繼續強行說這個話題，勢必讓他和朱允炆之間，再起嫌隙。
到了那時候，非但不能化解朱允炆對他叔叔們的仇恨，甚至還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你想留為師吃飯，吃甚麼都行。”
“你先忙，我找你師孃去。”
林昊只是笑著說了這麼一句，就準備轉身離去。
可他還未轉過身去，又突然轉身，並徑直向龍椅走去。
他拿起龍袍，親自為朱允炆披上。
他為朱允炆披上龍袍之後，本還想開口說點甚麼，可他卻是再次欲言又止了。
最後，他只是輕輕的拍了拍朱允炆的肩膀，再給了他一個‘好自為之’的眼神，就轉身離開了御書房。
朱元璋就這麼看著林昊的背影遠去！
與此同時，他又在這道來時意氣風發的身影之上，看到了‘無力’二字！
很快，這道‘愈加無力’的背影，就徹底消失在了他的視野之中。
可也就在林昊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視野之中時，朱允炆的嗓音，就從他的身後猛然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