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
朱元璋的耳朵裡,這一聲‘師父’喊得極其的重,而且還是一個字比一個字重。
就好像是每一個字,都是從齒間咬出來似的。
這濃郁的怨念感,與朱允炆之前的‘乖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也正是因為如此鮮明的對比,才讓朱元璋瞬間就有了後背發涼之感。
儘管他知道,朱允炆從未消除他對叔叔們那莫名其妙的恨。
可當他再次看到朱允炆這寫滿‘怨恨’的眼睛之時,還是不免心中一震。
不等朱元璋反應過來,朱允炆就走到了他的面前。
“我知道,一定是師孃看到了我桌下的紙張一角,所以你猜到了我在想甚麼。”
“你還在為他們說情!”
“這一年多以來,我一直聽你的話,一直按照你的標準在治國。”
“這一年多,我沒有休息一天,我比皇爺爺還要勤奮。”
“我為了甚麼?”
“我為了成為你心裡唯一的徒弟啊!”
說到這裡,朱允炆的眼裡,直接就流出了委屈的淚水。
朱元璋看著眼前的朱允炆,真就是怎麼看,怎麼像是受了大委屈的小媳婦兒。
按理說,朱允炆如此針對他的兒子們,他就算不恨,也該發火才是。
可他卻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把那已經在他心裡生成的怒火,給發出來。
原因無他,
只因為朱允炆眼裡的委屈,不僅看著真實無比,還能讓他感同身受。
就因為這雙讓他朱元璋感同身受的眼睛,讓他當即就把懷疑與埋怨,瞄準了他的兒子們。
朱元璋看著長城方向,看著各大寨王駐地的方向,不禁心中暗道:“兔崽子們,你們到底對允炆做了甚麼?”
“一個巴掌拍不響,你們不對他做些甚麼,他絕對不會這麼恨你們。”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朱允炆又擦乾眼淚道:“可你到頭來,還來為他們求情。”
“我不怨你以下犯上!”
“我不怨你把我打個半死!”
“可我怨你這個可以把我打半死的權臣,為了他們的安樂飯,來給我說軟話!”
“我怨,我恨,我妒!”
說到這裡,朱允炆的眼睛,直接就眯成了一條如刀又似劍的縫。
而那有如刀劍般的縫隙裡的眼睛,也寫滿了殺意。
緊接著,朱允炆就異常冰冷的說道:“朕不僅要他們吃不上安樂飯,朕還要他們淪為階下囚。”
“尤其是四叔,燕王朱棣!”
“朕要他死,要他去死!!!”
朱允炆的聲音不大,但卻冰冷到讓朱元璋都後背發涼。
他只看見朱允炆大袖一甩,就回到自己的龍椅之上。
朱元璋的眼裡,朱允炆的屁股剛落座於龍椅之上,就立即恢復了平時該有的平靜。
可也就是他這瞬間平靜的表現,才讓他倍感憂心。
他不知道朱棣他們,對這位他自以為的好大孫做了甚麼,能讓他恨到這個地步。
但他卻知道,林昊來說好話這事,不僅沒能化解朱允炆心中的恨,反而還在這份恨意上,增加了一個‘妒’字。
想到這裡,他不禁再次在林昊的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
那種想要改變,卻不僅不能改變,反而還讓事情變得更糟的無力和挫敗感,他簡直不要太過熟悉。
可現在不是感同身受的時候,現在是想辦法阻止這事發生的時候。
此刻的朱允炆,已經不是才登基之時的朱允炆了。
就憑他這瞬間恢復平靜的心境,他就能看到他兒子們‘頭懸利劍’的場景。
雖說這些兒子在心中的地位,遠不如好大兒朱標,和眼前這位大孫。
可他們再怎麼,也是他的兒子啊!
尤其是朱棣,更是他和馬皇后的嫡子。
可偏偏就是這位嫡子,成為了朱允炆想要弄死的物件。
想到這裡,他當即就有了開口勸說的打算。
可他一想到自己再怎麼勸說,也無濟於事,也就沒有開這個口了。
此刻的朱元璋,已經完全可以確定,林昊在朱允炆這裡,已經無法避免‘兇狠削藩’的出現。
他現在能做的,那就是期待林昊可以用自己的方法,儘可能的減少‘兇狠削藩’所帶來的損失。
想到這裡,他的腦子裡就再次出現了那七封不到萬不得已,不會送出去的信。
當然,就現在的情況來看,那七封信已經是不想送出去,也得送出去了。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他面前的場景,就再次發生了轉變!
以靈魂之姿存在於此的朱元璋,並未移動分毫,可他腳下的地磚卻飛速向後。
他就這麼看著面前的御書房,變得和他這個‘魂’一樣虛幻,然後快速遠去。
他並不知道他所在的世界,是一個‘球’!
可腳下的地磚和身邊的一切轉移的方式,卻讓他有一種身處一個巨大的圓球之上,他身不動,球卻轉的感覺。
等這種感覺消失之時,他面前的場景就固定了下來。
街上的人群來來去去,面前的石獅子雖然不如鎮國公府的高大,但也足以表達這座府邸的尊貴。
“長興侯府?”
“老耿的府邸?”
“老耿還活著,還沒死呢?”
想到這裡,朱元璋當即就高興了起來。
這種自己已經死去多日,可故人卻依舊存世的感覺,真就是讓他覺得心裡暖暖的。
老話說得好,自己生死不叫真的死,自己身邊的人都死絕了,才是真的死。
原因無他,
只因為自己存世的證人,全都沒了。
所以在他看來,耿炳文活在建文年間,就代表著他也以另一種形式,活在這建文年間。
可也就在他剛想到這裡之時,他就一把拍在了自己的腦門之上。
其實,早在林昊寫出這七封信的時候,他就知道耿炳文活著了。
只是在當時的情況下,耿炳文活著這個訊息,遠不如這七封信的內容耀眼。
所以,他自然而然的就忽略了這個問題!
也就在朱元璋剛意識到這個問題之時,一道身影就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朱元璋的眼裡,鎮國公林昊並未騎馬而來,也未坐轎而來,而是一身百姓布衣,步行而來。
“公爺?”
“您怎麼......”
守門的門吏,自然是不論他林昊怎麼穿著,都認識林昊的。
只是林昊這身和身份極其不符的打扮,讓他有些震驚。
門吏回過神來之後,當即諂媚道:“公爺快裡面請。”
林昊擺手道:“還是先去向你們老爺通報吧!”
“等他允許之後,我再進門。”
門吏很是震驚的應了一聲之後,就趕緊通報去。
除了門吏之外,以靈魂之姿存在於此的朱元璋,也很是震驚。
自從他認識‘未來的鎮國公林昊’之後,他甚麼時候這麼低姿態過?
別說是‘未來的鎮國公林昊’了,即便是正在和他博弈的‘洪武縣官林昊’,也老是一副鼻孔看人的高姿態。
怎麼還能身份地位越高,姿態就越低了呢?
朱元璋只是稍加思索,就一下子明白了過來!
“你是來送信的吧!”
“你這信裡的內容,一定是甚麼‘不情之請’!”
想到這裡,他又再次展開了聯想。
他從林昊來此的態度,幾乎可以肯定,這信裡的內容,就是他林昊對他耿炳文的不情之請。
可這信裡的內容,又一定是為了減輕‘兇狠削藩’的損失!
朱元璋只是往這個方向稍微那麼一琢磨,就得到了一個答案。
“他是為了儘可能的減輕‘兇狠削藩’所帶來的損失,這才寫了一封盡是‘不情之請’的信,來請求耿炳文?”
“而這兇狠削藩所帶來的損失,除了會讓我大明的軍士錢糧內耗之外,還會讓咱老朱的子孫互相殘殺。”
“他也是為了儘可能的阻止,咱老朱家的子孫互相殘殺,這才放低姿態,上門求人!”
想到這裡,朱元璋再看眼前這位,以布衣之身站在這裡等候傳見的鎮國公之時,不僅嚴重的刮目相看,還眼裡盡是感激之色。
且不論他林昊以後是忠是奸,單論他現在為他老朱家做的事,為他老朱做的事,就值得他感激。
如果這個時候,他眼裡都還沒有半點感激之色的話,就是他朱元璋的不對了。
“林,林老弟......”
也就在這一聲,還算溫柔的林老弟,被他艱難的說出口之時,門吏就跑了出來。
“公爺,我家老爺有請!”
林昊只是輕輕的點了點頭,就跟著走了進去。
與此同時,朱元璋也成為了跟著混進長興侯府的‘魂’。
長興侯府的花園裡,
只見一位滿頭白髮的老者,就這麼坐在池塘邊垂釣。
而他的邊上,還有一個擺放著水果和茶具的小桌。
漂亮的小丫鬟,正在那裡專心致志的為耿炳文煮茶。
朱元璋的注意力,自然不在茶具和丫鬟的身上。
他只看見那背對而坐垂釣老者,雖已滿頭白髮,但卻腰背挺直,一點也不顯佝僂。
“老耿是元統二年生人,今年該六十有七了吧!”
“他比咱小六歲,現在的他,應該和咱在林昊的追憶之中,看到的老朱差不多年紀。”
“他可比那時候的咱硬朗多了!”
“看來,當皇帝還真不如當一個侯爺來得舒服!”
“......”
朱元璋剛有此感慨,林昊就笑著開口道:“看來,你還準備了我的茶杯啊!”
林昊話音剛落,朱元璋就看向丫鬟已經洗好,並擺在另外一邊的茶杯。
耿炳文並未立即接話, 只是一下子拉起魚竿。
“去,把這條魚燒了。”
“今天中午,我和鎮國公好好喝兩杯。”
丫鬟被打發走之後,耿炳文就親自為林昊倒上香茶道:“來坐。”
林昊也不客氣,直接就一屁股坐了下去。
“說吧!”
“公爺大駕光臨寒舍,有何指教?”
林昊白了耿炳文一眼道:“你這話說得,就憑咱倆的關係,我來找你喝喝茶,不是就和鄰居串門這麼簡單嗎?”
耿炳文也白了林昊一眼道:“得了吧你,你鎮國公是誰,太祖高皇帝的託孤首輔,當朝帝師。”
“自新帝登基以來,我這個沒用的閒人,想見您一面,那不比登天還難?”
林昊不好意思的一笑道:“我這不是忙嘛!”
“別給我整那些虛銜,咱倆就是普普通通的老兄弟,沒有公爺,也沒有侯爺。”
“我今天過來,就是為了和你喝喝茶,敘敘舊!”
“......”
林昊越是平易近人,耿炳文的白眼就翻得越狠。
耿炳文冷哼一聲道:“我知道,您老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當年,孝慈高皇后但凡親自做燒鵝給徐達吃,徐達就得九死一生的賣命去。”
“就算不賣命,那也是比賣命還難的難事在等著他。”
“你今天又是布衣,又是等候傳見的,可想而知,等著我的事情,可比九死一生難多了。”
“說吧!”
“我做好準備了!”
林昊見耿炳文都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也就不再藏著掖著。
他直接就拿出那封,寫著‘長興侯,耿炳文,親啟’的信件,並雙手奉上。
耿炳文看著這封不僅密封完好,還有那麼厚的信件,當即就面露明顯的狐疑之色。
“咱們兩家隔得也不遠啊!”
“還寫上信了?”
不等林昊回答,耿炳文接過信件之後,就要撕開來看。
隨著耿斌文那乾脆利落的動作,朱元璋的眼睛,也瞪得溜圓。
可也就在耿炳文快要開撕之時,林昊又阻止了他的動作。
“甚麼意思?”
“你不是寫了,我親自開啟嗎?”
“我要開啟,你又不讓了?”
林昊擺擺手道:“我是要你親啟,但不是現在親啟!”
說著,林昊就招手示意耿炳文把他的耳朵湊過來。
耿炳文看著一副神秘之色的林昊,雖然面露不悅之色,但也還是把耳朵湊了過去。
朱元璋看著這這一幕,也是給了林昊一個大大的白眼。
緊接著,他也把耳朵給湊了過去。
可他的動作,終究是慢了那麼一點點。
也正因為他慢了這麼一點點,所以他就沒有聽完林昊的悄悄話。
他只聽到了三個字。
“故意輸?”
“甚麼故意輸?”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耿炳文直接就有了巨大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