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眼裡，一身黑衣還戴著頭套，只露雙眼的林昊，正在大喘氣。
和他剛才真氣外放的強大氣場相比，還真有那麼點‘原形畢露’的意思。
緊接著，他又看向坐在棋盤黑子一方的黑衣僧人道衍。
道衍是那麼的鎮定自若，一副自己的生死，不關自己事的樣子。
“這個妖僧，也算是得道了。”
“他還真是劉秉忠一樣的妖僧啊！”
僅憑這麼一個簡單的照面，朱元璋並不確定，道衍在武道方面是否得道。
可他在智慧和心性方面，確實算得上得道高人。
尤其是在心性方面，甚至還得了比林昊還要高強的‘道’！
想到這裡，朱元璋還懷疑這個黑衣妖僧，甚至有比林昊還要高強的‘武道’。
畢竟在他看來，一個人沒有高強的武道傍身，絕不可能面對這樣的威脅，還如此的鎮定。
“難道，他在武道方面，也是僅次於張邋遢的存在？”
“他之所以說林昊隨時可以殺他，只是深藏不露而已？”
“林昊遲遲不動手，也是因為自知不是對手，或者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對手？”
“一定是這樣！”
“如若不然，他不會先用真氣外放的方式，去試探道衍！”
“現如今，道衍一點也不害怕，足以證明他有著不懼林昊翻臉不認人的本事！”
想到這裡，朱元璋又轉而看向，現在才恢復氣息的林昊。
他剛看向正在脫頭套的林昊，就大大方方的嘲笑了起來。
“好啊！”
“在這沒有咱的時代，除了你師父之外，終於有人不怕你了！”
可他剛笑出聲，他又瞬間凝固住了笑容。
原因無他，
只因為這個‘不怕鎮國公’的人，並不是朱允炆身邊的輔臣，是一個無時無刻都在慫恿朱棣造反的‘妖僧’！
想到這裡，朱元璋就又站在了林昊這邊，並用虎視眈眈的眼神，看著眼前的道衍。
朱元璋的眼裡，林昊摘下頭套之後，就毫不客氣的坐在了道衍的對立面。
他也不擔心道衍的茶裡是否有毒，直接就喝了起來。
林昊放下茶盅之後，就一臉嚴肅的問道：“你我之間談話，我就不問你為甚麼知道我來了。”
“要是問這種問題的話，顯得我太膚淺！”
林昊話音一落，道衍當即就點頭一笑道：“和道兄說話，就是這麼省事。”
“貧僧不僅算到道兄會來，還算到道兄在來這裡之前，還去見了其他幾位王爺，以及兩位大將！”
道衍話音一落，朱元璋當即就眼前一亮的同時，還更加的重視這個道衍了。
“世上真有這麼靈的占卜之術？”
“這傢伙，還真得道了呀！”
也就在朱元璋還在為道衍的神機妙算而震驚之時，他邊上的林昊卻是一臉的平常。
林昊白了道衍一眼道：“你沒有資格稱我為道兄，你算老幾啊？”
“佛門仗著太祖皇帝的恩典，將百姓良田收入囊中，是陛下幫百姓拿回來的。”
“那個時候，你在哪裡？”
“我現在嚴重懷疑，你就是佛門派來和陛下作對的賊子！”
道衍並未出言反駁，只是爽朗一笑道：“我這個和尚，可沒辦法接受中原佛門的委託。”
“我身為僧人，卻拜名道席應真為師，早就被開除僧籍了。”
“說我是個連中原寺廟都進不了的‘掛單和尚’，也一點不為過！”
“所以，公爺的指控，並不存在！”
道衍話音一落，林昊又淡笑著點頭道：“伶牙俐齒，不過，也是這麼回事。”
“那麼，你為甚麼老是要送燕王白帽子？”
“你要送老白帽子言論，都說多少年了？”
道衍聽後，搖頭一笑道：“公爺這問題，本身就有嚴重的問題啊！”
說著，他就看向東陵的方向道：“自從興宗皇帝駕崩之後，；貧僧就開始說，要送殿下白帽子。”
“可貧僧只是說，將來要送而已啊！”
“真正從那個時候，就開始送殿下白帽子的人，卻不是貧僧！”
道衍話音一落，林昊就語氣冰冷的問道：“是誰？”
“是你！”
朱元璋那瞪得老大的眼裡，林昊話音一落，剛才還看著東陵方向的道衍，直接就轉過身來，看著林昊說出‘是你’二字。
朱元璋看著此刻，有那麼點驚駭之色的林昊，真就是把‘萬萬沒想到’五個字，寫在了臉上。
“這......”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不等朱元璋回過神來，林昊的眼裡，就有了一抹明顯的追憶之色。
只是他眼裡的追憶之色，雖然很是明顯，但卻極為短暫，遠達不到開啟虛擬大屏，讓朱元璋看他回憶的程度。
可這一抹明顯且短暫的回憶之色消失之後，林昊又突然自嘲一笑。
道衍見林昊發笑，這才繼續說道：“公爺，您認這事兒嗎？”
林昊聽後，笑容瞬間就戛然而止。
緊接著，他又長嘆了好大一口氣。
那種‘想要改變，卻又沒能改變’的失落之色，又再次出現在了他的臉上。
林昊失落道：“我認！”
林昊的回答儘管很失落，但也足以讓朱元璋把眼睛瞪得和銅鈴一樣大。
“甚麼？”
“不僅老四曾經和允炆爭過皇位，他林昊曾經還是老四的支持者？”
“可他現在......”
朱元璋想到這裡，當即就把眉頭皺成了一堆。
他只覺得他想通了一些問題，可又產生了更多的問題。
在他看來，朱允炆之所以這麼恨朱棣，除了朱棣和他爭過皇位之外，更多的原因，還是因為他如此崇敬的恩師，曾經是朱棣的支持者。
說朱允炆像極了女人吃醋，雖然很不好聽，但也確實有那麼點意思。
當然，除了這個原因之外，他又認為還有些其他的原因。
只不過，林昊曾經是朱棣的支持者這事，應該可以歸類為‘關鍵原因’！
朱元璋自以為想通了這個問題，緊接著又開始思考起了新的問題。
洪武后期的林昊，為甚麼要支援朱棣？
洪武后期的自己，為甚麼要和林昊對著幹？
朱元璋想到這裡，腦子裡瞬間就出現了，他初見未來的自己的那一幕。
就那一幕來看，好像洪武后期的自己，就喜歡和林昊對著幹。
“難道，”
“咱只是為了和他對著幹，才不選朱棣的？”
想到這裡，朱元璋又果斷的搖了搖頭。
“不可能！”
“儲君的選擇，事關重大，怎麼可能會因為和一個大臣對著幹，就違背自己的心意？”
“他林昊雖然有‘大明司馬懿’之嫌，可也左右不了咱在這件事上的選擇。”
“咱不選老四，選擇允炆，一定有甚麼別的原因！”
“最起碼，現在的咱，如果面對這樣的選擇，咱會堅定不移的選擇，咱的大孫。”
“始終堅持‘父亡嫡繼’，始終摒棄‘兄終弟及’，才能保證我大明一朝，不會出現大唐一朝盛行的奪嫡慘案！”
“......”
想到這裡，朱元璋又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林昊又一本正經的對道衍說道：“可是，這頂白帽子，終究沒有合法的戴在朱老四的頭上。”
“當今陛下，才是太祖高皇帝欽定的，合法繼承人。”
“現如今，他已經是百姓心目中的好皇帝了！”
“所以，我過去的選擇，只能成為過去！”
說著，林昊又看著道衍，用似有忠告，似有威脅的語氣說道：“我今天來此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你也讓過去的選擇，變為過去。”
道衍沒有立即回答林昊的話。
他只是淡然的為林昊續上新茶，然後繼續說道：“公爺，為甚麼要自欺欺人呢？”
“貧僧沒有張仙人的道行，可以說貧僧連給張仙人提鞋都不配。”
“所以，貧僧不知道公爺想改變甚麼，但卻能感受得到，公爺一定想改變甚麼。”
“貧僧曾為公爺算過一卦，有些事情，公爺可以改變，可有些事情，公爺卻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改變！”
說著，他又拿起棋盒裡的黑子，先落一子道：“公爺當初選擇殿下，是因為想改變。”
“公爺現在幫扶當朝陛下，也是因為想改變！”
“公爺突然造訪燕王府，則是因為害怕想改變的改變不了！”
“你想減輕無法改變之事發生之後，所帶來的損失，是嗎？”
林昊沒有正面回答道衍的話，只是手持白子，在棋盤上跟著落下一子。
緊接著，他便用尖銳的目光，看向道衍所下的黑子道：“那你說，本公不殺你的原因，又是甚麼？”
道衍再落一子道：“因為你覺得貧僧對你有用！”
“一旦你想改變，卻無法改變的事情，變為事實，貧僧可以成為，替你儘可能減少損失的好棋子！”
林昊聽後，只是似有深意的一笑。
緊接著，他又再落一子道：“好好下你的棋，贏了本公，你可活。”
“要是輸了這局，你得死！”
“你要知道，本公要殺你，比捏死螞蟻還簡單！”
林昊話音一落，就直接專注了起來。
與此同時，道衍也不再說話，只是專注於眼前的博弈。
朱元璋看著眼前專注於博弈的二人，再看著眼前棋逢對手的棋局，才真正看懂了‘博弈’二字。
也就在林昊和道衍專注博弈之時，朱元璋也跟著思索了起來。
“改變？”
“他林昊到底想要改變甚麼？”
“這道衍又為甚麼說，他林昊有的事情可以改變，又有的事情，無論如何都不能改變？”
“......”
此刻的朱元璋，還無法參透道衍的這句，有些雲裡霧裡的話。
可他卻非常認可道衍所說的，林昊此行是為了減少損失的言論。
也正因如此，他才在心裡把道衍放在了，與林昊一個等級的‘謀士’之列。
與此同時，他才更加的相信，道衍所說的‘改變與無法改變’的言論。
可他越是相信，就越是想知道，他林昊想要改變甚麼，又無法改變甚麼。
或者說，他想知道道衍自以為的，他林昊想改變甚麼，又無法改變甚麼。
可一直到林昊和道衍已經棋分高下，他也沒能參透這個玄機！
“我輸了！”
林昊看著眼前黑白相間的棋盤，無奈一笑道。
緊接著，道衍卻是淡然一笑道：“公爺您贏了。”
“您輸了這盤棋，卻贏了更大的一盤棋。”
“在接下來的這盤棋之中，我道衍，會當好這顆棋子的。”
林昊聽後，只是滿意的點了點頭，就站起了身來。
此刻的林昊，眼睛裡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殺意。
他走到門邊，背對著道衍說道：“我還是對陛下抱有希望的。”
“如果他沒有揹著我，兇狠的削藩，你就不要再說甚麼，送白帽子給燕王了。”
“如果讓我知道，陛下沒有兇狠的削藩，你還說這種話，我一定殺了你！”
“可如果陛下揹著我這麼幹的話......”
林昊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長嘆一口氣之後，就拉開房門，徑直往朱棣所在的主殿而去。
道衍目送林昊遠去，一直不曾言語。
一直到林昊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他的視野之中時，他才轉過身來，仰望夜空繁星。
他仰望著最亮卻最閃爍不定的那顆星星，同時手指快速掐算。
緊接著，他便似有無奈的長嘆了好長一口氣。
“哎！”
“恐怕，陛下要讓您失望了。”
“但是，貧僧不會讓您失望。”
“只希望有一天，您也可以真心實意的叫我一聲‘道兄’吧！”
話音一落，道衍就回到了自己的臥房。
朱元璋就這麼看著道衍從裡面關閉臥房門，當臥房的門關得僅剩一條縫，還正對道衍的眼睛之時。
他那雙被著名相士袁珙，認為像極了‘劉秉忠’的三角眼，就變得極為明顯！
朱元璋看著這雙眼睛，‘劉秉忠’三個字，當即就重重的砸進他的腦子裡。
霎時間，一股極為不安的感覺，就湧上他的心頭。
不等他對林昊和道衍的會面進行總結，他這個來自於洪武六年的魂，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吸走了。
當他再次有了‘魂’的模樣，再次恢復意識之時，他已經已經來到了朱棣的書房之外。
與此同時，他又透過半透的紙窗，看見一道人影，正坐於書桌之後。
這道人影不是別人，正是已經人到中年的朱棣！
也就在他準備飄進書房，看望這未來的老四之時，
一身夜行衣的林昊，直接就與他擦肩而過，並大步流星的往朱棣的書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