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眼裡,
林昊依舊是一臉愁容的看著,那寫有削藩二字的紙張,在筆洗之中燃燒。
儘管字型已經完全燃燒殆盡,可他還是眼睜睜的看著。
一直到最後一點火星都沒了,最後一縷青煙都散盡,他才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朱元璋看著此刻的林昊,只覺得他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強大的‘無力’之感。
自打朱元璋認識林昊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在林昊的身上,看到‘無力’二字。
不論是洪武時代的縣官林昊,還是建文時期的鎮國公林昊,以往都給他一種充滿能量的感覺。
作為他朱元璋的敵人,他常常因為對手的能量太大而煩惱。
按理說,他在敵人的身上看到‘無力’二字,他應該高興才是。
可是現在,他卻為此而皺眉!
原因無他,
只因為能化解他子孫相殘的危機的人,除了這個敵人,就別無他人了。
可是這個唯一可以替他解決問題的敵人,又偏偏在這個時候,一臉的‘無力與無能’之相。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直接就著急了起來。
“不是,”
“你不是甚麼事情都可以很好的處理嗎?”
“再者說了,這件事情也不難啊!”
“只要你放棄出海,也不要你放棄出海,只要你不親自出海,一直待在大明就好了呀!”
儘管朱元璋的聲音既急促又大聲,可也只是對他自己來說,既急促又大聲而已。
對於這個時代的林昊來說,他就是個不存在的存在!
林昊直接穿過半透狀態的朱元璋,徑直開門而出!
他們一人一魂來到院子之後,朱元璋就看見林昊繼續發起了呆。
他就這麼看著孝陵寶頂的方向,久久不言語一句。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真就是越看越著急。
可還不等他開口罵人,林昊又果斷轉身朝著後廚而去。
朱元璋緊隨其後,只看見林昊打包幾壇酒,就獨自往馬廄而去。
緊接著,他就看見林昊騎著馬,就一路往街上而去。
一直在天上飛著的‘朱元璋之魂’,由於有著老鷹捕獵的視角,當即就從他行進的路線之中,分析出他此行的目的地。
“他這是要去孝陵?”
“他為甚麼要這麼大半夜的去孝陵?”
不等朱元璋想明白這個問題,他就失去了意識。
等他再次恢復意識之時,他就已經身處於孝陵‘享殿’之中了。
享殿的正中間,供奉著他朱元璋的神位。
現在的朱元璋,已經完全適應看自己神位的感覺了。
他看著自己的神位,只在乎神位之內藏著的,那或許藏著所有‘謎底’的密詔。
“難道,”
“他是因為覺得這事解決起來很困難,要來看密詔了?”
想到這裡,朱元璋瞬間就期待了起來。
也就在他如此思索之時,林昊就提著一個包袱,直接走了進來。
朱元璋的眼裡,林昊那看著他神位的目光,依舊是有著一抹怨恨之色。
可也就在他眼裡的怨恨之色變得明顯之時,他的眼裡又有了一抹明顯的懷念之色。
與此同時,林昊又很是正式的為他上了一炷香。
也就在煙霧縈繞他的神位之時,林昊又一屁股坐在了神位下方的氈墊之上。
緊接著,他就開啟包袱,拿出好幾罈子的酒。
“這是你當初賜我的御酒。”
“儘管我不喜歡你的御酒,也確實不如我釀造的酒好喝,但我還是接受了。”
“你說,如果今後我遇到甚麼難事,就來找你喝喝酒,聊聊天。”
“現在,我來了!”
說著,林昊就開啟一罈子酒,象徵性的往地上撒了個半圓。
還不等他把這個半圓灑出來,濃郁的酒香就讓朱元璋開始吞起了口水。
朱元璋白了林昊一眼道:“這酒已經是皇家最好的了。”
“咱也不知道,咱是啥時候賜你的,可這酒放了這麼些年,咱只是聞個味兒,就饞得發慌,你竟然還嫌棄?”
朱元璋話音剛落,林昊就看著‘太祖高皇帝’的神位道:“我確實遇到難事了。”
“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感覺這麼的無力也無能。”
說到這裡,林昊又昂起頭顱,灌了好大一口酒。
緊接著,林昊便一點也不在乎儀態的,用袖口擦了擦在嘴道:“老哥哥,不是我不想幫他。”
“允炆,是個好孩子,真的是一個非常孝順的好孩子。”
“說句心裡話,我很喜歡他!”
“我還記得我洪武二十年,我第一次入宮,也第一次見他。”
“他在你的介紹下,向我恭恭敬敬的行了三跪九叩拜師大禮!”
“我看得出來,這個孩子是那麼的真誠,一點也沒有皇孫的架子。”
“他是真的把我當恩師啊!”
“或許是我的名氣早已傳到了他的耳朵裡,也或許只是因為我是他皇爺爺印鑑的師父。”
“可他全然沒有半點敷衍你我的意思,真的很是恭順......”
朱元璋就這麼聽著林昊在這裡,一邊喝酒,一邊細數往昔。
可林昊越說越起勁的同時,他就越聽越迷糊。
“不對啊!”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就有點‘恩將仇報’了哦!”
“他既然對你這麼恭順,對你這麼恭敬,那你為甚麼這麼不待見他?”
“咱記得允炆登基之後,你們吵過一架,他說你以前不待見他啊!”
“他待你如此恭順,你卻如此不待見他,這不就是‘恩將仇報’嗎?”
“可你如此‘恩將仇報’,他又為何如此孝順於你呢?”
“難道,只是礙於你的權勢......”
也就在朱元璋往這個方向思索之時,林昊又再次開了口。
“所以,我一直都在保護他,也一直都在幫助他。”
“甚至,我還讓他的叔叔們,一起用我認為對的方式,去保護他!”
朱元璋的眼裡,林昊在對‘太祖高皇帝之神位’說這話之時,不僅目光堅定,還語氣真誠。
單憑這堅定無比的目光和真誠無比的語氣,就知道他林昊這話,絕對毋庸置疑。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的想不通。
“你說甚麼?”
“你沒有‘恩將仇報’?”
“你不僅沒有‘恩將仇報’,你反而還一直在保護他,一直在幫助他?”
“甚至,還讓他的叔叔們,也一起保護他?”
“保護他,還能保護得他雖然對你尊敬,但也有所埋怨?”
“幫助他,還能幫助得他巴不得把他的叔叔們全貶為平民,一口安樂飯都不給吃?”
“你這......”
一句‘你這甚麼鬼邏輯’還沒來得及出口,就被他給強行嚥了下去。
還是那句話,所有人的人為不合理,其實都只是因為沒有找到合理的理由,才看似不合理。
只要找到合理的理由,所有的人為不合理,就都會變成合理。
最起碼,在他林昊這個當事人看來,非常合理!
想到這裡,朱元璋那看著林昊的目光,就再次有了濃郁的疑惑之色。
也就在此刻,林昊又看向了那高高在上的‘太祖高皇帝之神位’。
也就在他看向這塊牌位之時,他的眼裡又有了明顯的怨恨之色。
他完全可以肯定, 此刻的林昊對他不僅僅只是抱怨這麼簡單,而是真正的怨恨。
不出朱元璋所料,林昊下一瞬就指著那牌位之上的‘太祖’二字,用近乎於破口大罵的語氣開了口。
“可是,”
“你這頭老豬,讓我對他的保護措施,變成了無用之功。”
“你甚至還讓我和他叔叔們對他的保護措施,變成了讓他心中有怨的因素!”
“你為甚麼不聽我的勸告?”
“你為甚麼非要讓他當皇帝?”
“我不止一次的對你說過,他不適合,他不適合,他真的不適合呀!”
“你頭不聽勸的老豬......”
話音一落,林昊當即就粗暴的拆開了另一壺酒的蠟封,再次仰天灌起了酒。
朱元璋看著正在仰天灌酒的林昊,真就是把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的同時,還一臉的詫異之色。
當然,他還因為太過生氣,而胸腔起伏明顯。
他實在是萬萬想不到,這裡面還能有他的錯。
甚至在他林昊的眼裡,他朱元璋還成為了這個事件的‘真兇’!
霎時間,他的腦子裡除了有一個大大的‘怒’字之外,還有一個大大的‘冤’字!
“怎麼還能是咱的錯了?”
“他是咱的大孫,咱的大兒沒了,不給咱的大孫當皇帝,難道給你當皇帝?”
“還說在咱是一頭老豬......”
朱元璋說到這裡,真就是整個‘魂’都變得紅了起來。
可也就在此刻,他又看見林昊用盡是疑惑之色的目光,看向了那高高在上的‘太祖高皇帝之神位’。
緊接著,他也順著林昊的目光,看了過去。
朱元璋看著這幾個字,腦子裡就再次出現了,那不僅不糊塗,還看似把林昊拿捏得死死的‘神秘老朱’。
“密詔!”
“或許,這答案就密詔之人!”
“別看著了,趕緊開啟密詔!”
朱元璋話音剛落,他就看見林昊站了起來不說,還一副往藏有密詔的暗格而去的架勢。
看著這一幕,朱元璋瞬間就不發火了。
也不是說他徹底沒了火氣,只是現在的朱元璋,已經沒了發火的工夫。
此刻的朱元璋,只想趁機探尋密詔裡的秘密。
可也就在林昊快要繞過神位,走過暗格之時,殿外就突然傳來了一道,足以讓耳膜打鼓,還心中發悶的嗓音。
“好徒兒!”
“你這就堅持不住,要去看密詔了?”
“老頭子我早就說過,你甚麼也改變不了!”
“依我看,你還是趁早開啟密詔,趁早放棄你那不切實際的人生理想吧!”
“都說人定勝天,可人真的可以勝天嗎?”
這道嗓音襲來之後,林昊原本那似有猶豫的目光,瞬間就變得堅定了起來。
他果斷轉身, 又再次往大殿中央走去。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一種‘前功盡棄之感’,瞬間就湧上了心頭。
此刻的朱元璋,真就是恨死了這道聲音的主人。
“你他孃的......”
朱元璋剛要轉身開罵,他就發現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麼矗立在他的面前。
這個看似邋遢,卻不失仙風的老人,就這麼與他這個‘魂’面對著面,且距離不足十公分。
他甚至都能聽到對方的心跳聲!
“他師父這麼厲害,怎麼心跳這麼快,這麼重?”
這句話剛在朱元璋的腦子裡生成,他就面露明顯的尷尬之色。
原因無他,
只因為他看見張邋遢的胸腔可以說是毫無起伏,甚至就連鼻息都感受不到。
這麼近的距離,還感受不到鼻息,又哪來這麼強烈的心跳呢?
很明顯,這是他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又加重!
他的心跳之所以會加速又加重,還得是因為這張邋遢的的目光,看得他有些發虛。
他知道,張邋遢一定是在看那高高在上的‘太祖高皇帝之神位’。
可他的眼神,又像極了在看他這個,來自於過去的‘朱元璋之魂’!
“這個老神仙,”
“還真是比咱還像‘魂’啊!”
朱元璋剛吐槽這麼一句,就有一罈酒,直接從他身後砸來。
張邋遢接過御酒之後,也是一點不客氣,直接就開始喝。
“師父,您怎麼來了?”
“是想好了,準備去我府上,吃我這個狗大戶了?”
張邋遢白了林昊一眼道:“老頭子我,現在能蹦能跳的,幹嘛去你那裡關著?”
“我之所以過來,是因為我算到你遇到了難題。”
“看來,我算得沒錯!”
林昊對張邋遢的算無遺策,並不感到半點稀奇。
甚至,他已經習慣了他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師父,在他遇到難題的時候,突然就像鬼魅一樣出現。
“那您老人家這一回,又準備怎麼幫我呢?”
張邋遢並沒有看說這話的林昊一眼,他只是看向那寫著‘太祖高皇帝之神位’的牌位道:“為師特來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堅定不移的從這裡走出去。”
“雖無法改變即將發生的,你想要改變,卻無法改變的事情,但也盡全力減少你認為會造成的損失。”
“雖是亡羊補牢,但也不算太晚!”
“第二個選擇,那就自扇巴掌,中途放棄,開啟密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