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張嘴啊!”
“怎麼幾十年了,都是這樣,從來不積口德。”
“你忘記你師父說過的話了?”
“小心舉頭三尺有神明!”
柳如嫣話音一落,只是白了林昊一眼,就端起面前的香茶一飲而盡。
林昊聽後,只是冷笑一下的同時,又冷哼一聲。
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林昊此刻的表情的話,那便是‘絕不在乎’四個字。
緊接著,他就看向孝陵寶頂的方向道:“我倒是希望他的神明,能站在我的面前。”
“我還有好多問題,要問他這個老東西呢!”
柳如嫣看著一臉囂張的林昊,也只是無奈的輕嘆一口氣道:“但願你能長命百歲,等他投胎轉世之後,你再上山。”
“如若不然,你這位老哥哥,得天天追著你咬。”
林昊聽過這話之後,依舊只是一臉無所謂的說道:“沒有這一天的。”
“這一天,對我來說,是奢望......”
不等林昊把話說完,朱元璋就再次火上了頭。
“姓林的,”
“老子總有一天會讓你知道,甚麼叫做‘不聽師父言,吃虧在眼前’!”
可他剛咬牙切齒的罵完這一嘴,他就瞬間皺起了眉頭。
“他甚麼意思?”
“死後到地底下,被咱追著咬,還成了他的奢望?”
“......”
不等朱元璋往細了思索,柳如嫣就一把打在林昊的肩頭之上。
緊接著,她又一臉責備的說道:“盡說一些有的沒的。”
“行了,說正事吧!”
林昊見柳如嫣已經開始認真,他也跟著認真了起來。
與此同時,朱元璋的眼裡,也有了明顯的期待之色。
此刻的朱元璋,不再思考此情此景下的‘奢望’二字的含義,只想林昊在柳如嫣的提醒下,往‘削藩’二字上去想。
終於,柳如嫣在朱元璋那望眼欲穿的目光之中,開始說起了她的正事。
“老爺,”
“我今天去御書房看允炆之時,我發現他眼神躲閃。”
“就好像做了甚麼虧心事,又不想讓我知道一般。”
“還有,我發現他桌面有些亂,奏疏之下壓著一張紙,紙張的一角,斜著露了出來。”
“我本想去幫他收拾,他卻說他這麼大了,不需要我幫忙收拾。”
“原話我不記得了,反正就是這麼個意思!”
“我總感覺,那張紙裡面,有他不想讓我們知道的秘密!”
林昊聽到這裡,當即就眼眸那麼一跳。
可緊接著,他就恢復了時刻掛在臉上的淡然。
林昊淡笑道:“沒事,你想多了。”
“他雖然已經年過二十,但也還是個孩子。”
“而且,他還是一個過往不是太好的孩子,他心裡有揮之不去的自卑。”
“他只是想盡可能的靠自己,僅此而已。”
“或許那張紙上,不過就是他練的書法而已!”
“他之所以不讓你看,也就是不想你看到之後挑他毛病!”
“你呀,以後少往御書房跑,你要學會尊重他的隱私權!”
林昊話音剛落,不等柳如嫣給出反應,朱元璋就給了他無比強烈的反應!
“這就是你聽了大妹子的正事之後,給的反應?”
“這就是咱來你這裡受這麼半天折磨之後,得到的答案?”
“你他孃的,枉為人師!”
“就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當上帝師的喲!”
“還隱私權?”
“一個屁大點的孩子,有個屁的隱私權啊......”
此刻的朱元璋,不僅怒火中燒,還一臉的失望。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被他評為‘大明司馬懿’的傢伙,竟然是個蠢笨如豬的大草包。
但凡是個有腦子的人,聽到自家媳婦兒的這番提醒,就算不一下子想到正確答案,但也會往正確答案的方向靠近。
可他倒好,直接把‘考卷’給撕了就拉倒!
他實在是想不明白,一個頭腦如此簡單的傢伙,是怎麼得到如今的地位的!
也就在朱元璋失落的閉上雙眼之時,柳如嫣又一臉不解的說道:“是嗎?真的這麼簡單嗎?”
“我不是不知道這孩子曾經的經歷,正因為我知道這孩子曾經的經歷,才覺得這孩子其實沒這麼簡單。”
“你是他的老師,你別一天到晚都泡在碼頭船廠。”
“你有事沒事的時候,還是去看看他!”
朱元璋聽過柳如嫣這番話之後,又再次睜開了眼睛。
他那看向柳如嫣的眼裡,不僅再次有了明顯的希望之色,還有了濃郁的肯定之色。
“不得不說,咱和咱家妹子的眼光,真的是高下立判。”
“咱家妹子看上的這大妹子,真就是得到了她的衣缽,有她的影子!”
“再看看咱看上的......”
當朱元璋再次看到林昊這張,把‘心大’二字寫在臉上的臉之時,當即就補全了這句未說完的。
“再看看咱看上的,甚麼東西啊!”
可他剛話音一落,他就覺得不對頭了。
馬皇后雖然一直看好柳如嫣,可她也很看好林昊啊!
自從他在夢裡認識未來的林昊開始,他就從未停止過針對洪武六年的林昊。
如果不是馬皇后多次保他,只怕他林昊早就成為他的刀下亡魂了。
“這林昊,也是妹子看好的。”
“咱應該是在洪武二十年之後,才開始看好他的吧!”
朱元璋想到這裡之後,他再看林昊之時,眼裡也有了濃郁的‘懷疑之色’。
真就是林昊越不當回事,他就越是懷疑。
良久之後,林昊終於讓柳如嫣放寬了心,並和她一起往臥房而去。
可他剛走到臥房,就突然恍然大悟道:“你先睡,我突然想了起來,我還有一幅船上的設計圖要畫。”
“造船廠明天就要用,耽誤不得。”
“如果是倭國進貢這事,我都不用熬這夜的。”
柳如嫣點了點頭後,又輕聲關切道:“注意身體,你也就是看著年輕而已,別真當自己小夥子。”
林昊淡笑道:“放心,我就偶爾熬個夜,沒事的。”
“就算我再怎麼不是小夥子,我也比朱重八硬朗。”
“你......”
柳如嫣白了他一眼道:“你就繼續一口一個朱重八的叫喚吧!”
“真到了地下,你看他咬死你不。”
“我睡了!”
話音一落,柳如嫣就從裡面關閉了房門。
朱元璋看著緊閉的房門,這才欣慰的點頭道:“還得是大妹子懂事。”
“這麼好的女人,怎麼就能喜歡上這麼一個目無君父的混賬玩意兒呢?”
朱元璋吐槽完之後,剛轉身看向他口中的‘混賬玩意兒’,他就發現他口中的‘混賬玩意兒’,其實並沒有那麼簡單。
朱元璋的眼裡,林昊的眼神在房門緊閉的那一刻,就發生了質的變化。
如果說他之前的眼神,是‘清澈又愚蠢’,那他現在的眼神,就是‘複雜又深邃’!
片刻之後,他們臥房的燈就滅了。
與此同時,林昊就果斷轉身,徑直往他的書房而去。
朱元璋從他那瞬間的眼神變化,和突然的雷厲風行之中,看出他林昊並沒有這麼簡單。
很快,朱元璋就追隨林昊,來到了他的書房。
林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提起毛筆就要開始在空白紙張上下筆。
可那懸停於半空的筆,卻是遲遲沒有下去。
而朱元璋的目光,也集中在了那墨汁快要滴落的筆尖之上。
“這不是繪圖的筆!”
“這是書法的筆!”
“難道......”
想到這裡,朱元璋的目光之中,就再次有了濃郁的希望之色。
只不過他看了良久之後,林昊還是沒有下筆。
甚至,他那緊握毛筆的手,都在那裡發抖。
朱元璋並不知道林昊此刻在想甚麼,但他卻看得出來,林昊並不是因為身體出了毛病,這才止不住的發抖。
他之所以發抖,是因為他知道要下筆寫甚麼,卻遲遲不想把想到的字眼寫出來。
想到這裡,朱元璋就更加期待了。
終於,林昊只是眉心那麼一挑,就像是突然狠下心來似的,直接就行雲流水的寫了出來。
但林昊放下毛筆之後,朱元璋直接就驚得呆在了那裡。
朱元璋那瞪得老大的眼裡,‘削藩’二字,基本上佔滿了整張紙的篇幅。
不僅如此,而且不論是文體還是筆鋒,都和朱允炆那盡顯刀鋒的‘削藩’二字一模一樣。
林昊寫出和朱允炆一模一樣的‘削藩’二字之後,就就這麼一臉嚴肅的看著這兩個字。
他沒有說話,甚至思考問題之時的自言自語,都完全沒有。
可即便是他一個字也不說,朱元璋也滿意的笑了。
就憑朱允炆所寫的‘削藩’二字,一點不變的呈現在林昊的桌面之上,就已經足以證明,林昊不僅透過柳如嫣的提點,猜到了朱允炆的心中所想。
甚至就連朱允炆內心深處的想法,和對這件事情的態度,他都全部猜到了。
“好好好!”
“林老弟,咱錯怪你了。”
“你能當這個鎮國公,你能讓皇帝老子都服你這個人,果然是有道理的。”
“你是司馬懿,你更賽司馬懿啊!”
要知道‘司馬懿’三個字,在朱元璋的眼裡,一直都是貶義詞。
尤其是他在對林昊使用這三個字之時,更是貶義詞中的貶義詞。
可是現在,‘司馬懿’三個字再次從他嘴裡迸出來之時,就已經成為了最高等級的‘褒義詞’。
當然,也可以說‘司馬懿’這三個字,在此刻被他暫時去除了其中的貶義性質,只留下了褒義性質。
可他剛想到這裡,他臉上的笑容,就瞬間不見了。
緊接著,一股莫名的悲哀之色,就湧上了他的心頭。
“咱竟然把大明的未來,託付給了大明的‘司馬懿’?”
“為了避免咱的子孫相殘,為了避免大明兒郎相殺,咱竟然只能寄希望於大明的‘司馬懿’?”
“咱此刻說出的‘司馬懿’,竟然變成了誇讚之詞?”
“......”
想到這裡,朱元璋那原本有著濃郁的悲涼之色的臉上,就再添了一抹,濃郁的自嘲之色。
緊接著,他的自嘲之笑,就瞬間充滿了整個書房。
只是這道來自過去的‘魂’所發出去的自嘲之笑,並不能讓這個時代的林昊聽到。
朱元璋笑過之後,他的眼裡又有了一抹還算明顯的埋怨之色。
而這一幕埋怨之色,所瞄準的方向,就是朱允炆所在的應天皇城。
好在朱允炆是他自以為的‘好大孫’!
如果沒有這層關係的話,他看向這個時代的應天皇城方向的眼睛裡,就不僅僅只是埋怨之色這麼簡單了。
也就在此刻,林昊又拿起這張寫著削藩二字的紙,並走到燭臺之前。
依舊是點燃之後,扔進筆洗之中。
甚至就連火燒‘削藩’二字的情況,都和朱允炆火燒‘削藩’二字的情況一模一樣。
當朱元璋再次看到,象徵著他兒子們的‘藩’字被大火包圍,再蠶食殆盡的場景之後,又再次心中一緊的同時,也心中一痛。
終於,象徵他朱元璋的兒子們的‘藩’字,被完全燒成灰燼之後,朱元璋的目光就再次瞄準了林昊。
直到現在,他都還記得朱允炆看過這一幕之後,嘴角那一抹突然勾起的笑意。
也直到現在,他都想不明白,朱允炆怎麼會在那種時候,露出那種像極了‘大仇得報’的笑意。
可現在的朱元璋,卻沒空去想明白這個,他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的問題。
他現在只希望這個大明的‘司馬懿’,可以完美的解決這個問題。
只不過林昊此刻的表情,卻讓他不怎麼滿意。
原因無他,
只因為林昊的表情,只能用一個‘愁’和一個‘難’字來形容。
如果還想再形容的準確一點,那就是‘很愁’和‘很難’四個字。
想到這裡,朱元璋的表情也從不滿意,變成了很不滿意。
可緊接著,他又很是釋然的一笑。
“是啊!”
“這怎麼能不讓人犯難,又怎麼能不讓人發愁?”
“他林昊再怎麼厲害,也是人不是神啊!”
朱元璋很清楚這事處理起來的難度。
如果不徹底根除朱允炆心中那份,對叔叔們莫名其妙的仇恨,就永遠無法消除他‘兇狠削藩’的隱患。
當然了,只要他林昊不離開大明,他朱允炆也只有把仇恨深埋心底。
朱元璋剛想到這一點,當即就瞬間眼前一亮。
緊接著,他就用盡是期待的之色的目光,看向還在為此事發愁的林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