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靈魂之姿存在於此的朱元璋,剛飄到御書房的門口,就停了下來。
緊接著,他就轉身目送建文一朝的三大武勳,齊頭並進的遠去。
他看著這三道齊頭並進的,遠離他自以為的好大孫,轉投林昊的背影,當即就面露失望與憤怒的神色。
“想不到啊!”
“想不到,咱朱元璋也會有自扇巴掌的時候。”
朱元璋之所以會如此自嘲,只因為他第一次覺得,他重武輕文的治國方針有錯。
或者說,他重武輕文的治國方針,在他洪武一朝並沒有錯,可要後世子孫一直延續下去,就是個天大的錯。
徐達和常遇春他們,是自己的生死兄弟,自然會死心塌地的跟著他混。
可他們這一茬人走之後,後世子孫並沒有那麼大的情誼。
這些武勳二代,考慮更多的還是自身的利益!
這不,
他們已經為了自己的利益,遠離他朱元璋後代,轉投那權傾朝野的‘大明司馬懿’了。
而這其中,最讓他氣憤的,還是李景隆的選擇。
他看得出來,雖然徐輝祖是名義上的二代武勳之首,可真正的領頭羊,卻是他李景隆。
可他李景隆卻為了自身的利益,帶頭說出不希望他林昊交出兵權的話。
李景隆是誰?
他除了是他洪武皇帝朱元璋的臣工以外,還是他朱元璋的外甥孫啊!
這麼一個真正的皇親國戚,居然帶頭胳膊肘往外拐?
他能不氣憤,能不痛心疾首嗎?
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這也算是人之常情。
畢竟李景隆不是李文忠,不是跟著他建立大明的親外甥!
所謂的‘一輩親,二輩表,三輩四輩就認不到’,也就是這麼個道理了。
想到這裡,朱元璋就不再看他們一眼。
也就在他決絕的轉過身來,面對御書房裡的朱允炆和他再次認可的‘三位先生’之時,他就和這‘三位先生’站在了一條戰線之上。
隨著朱元璋的意念微動,他就直接穿門而過,一屁股坐在了御書房龍座之下,左邊的第一把交椅。
他坐在這把徐達和徐輝祖都坐過的交椅之上,就這麼看著龍椅上的朱允炆,右邊的三位先生,商量怎麼對付林昊。
朱元璋的眼裡,朱允炆皺著眉頭道:“三位先生,為何要暗示朕,支走他們?”
黃子澄淡笑道:“陛下莫要多想,因為我們接下來的諫言,確實不適合讓他們知道。”
“畢竟,讓他們知道了,就無異於讓鎮國公知道。”
朱允炆聽後,當即就面露明顯的不悅之色。
朱允炆皺眉道:“鎮國公作為朕的老師,待我如徒也如子,作為朕的臣工,也盡心竭力,朕有甚麼不放心的,有甚麼需要隱瞞他的?”
“朕知道,你們因為鎮國公行事太過霸道,這才心有牴觸!”
“可是,朕絕不會瞞他!”
朱元璋聽到這話,只覺得心痛得都快要滴出血來了。
“你個傻......”
朱元璋就這麼惡狠狠的瞪著朱允炆,真就是想把後面的那髒話罵出口,又不忍心罵出口。
他原本以為,李景隆才是最大的‘林昊黨’,卻不曾想到,坐在龍椅上的人,才是最大的‘林昊黨’。
想到這裡,他直接就看向孝陵的方向罵了起來。
“你才是天下最大的傻子。”
“你就不該看在標兒的情分上,把皇位傳給他朱允炆。”
“你怎麼就不能採用‘兄終弟及’的那一套,把皇位傳給老......”
想到這裡,朱元璋就又皺起了眉頭。
原因無他,
只因為就洪武六年的兒子們來看,好像除了朱標之外,其他的兒子連朱允炆都不如。
老二和老三,明顯不是當皇帝的料。
至於老四,更是想想都頭疼。
在他看來,他的兒子之中,最不成器的就是那個,天天想方設法的逃課,一心只想混軍營的朱老四!
至於其他的兒子,那更是想都不用想了。
就算不是頑劣之徒,那也是小畜生般的存在。
也就在朱元璋想到這裡,並失落的連連嘆氣之時,方孝孺又再次開了口。
方孝孺拱手道:“陛下,您可知太祖高皇帝駕崩之前,對鎮國公說了甚麼?”
朱允炆聽後,想都不想,就直接說道:“自然是賜打皇金鞭,賜託孤大權。”
“當時,朕就在身邊。”
說到這裡,朱允炆又突然面露好奇之色:“除此之外,好像還給了他一道密封完好遺詔。”
“還說他如果哪天初心不在,堅持不住,就開啟這道密詔。”
“但是,皇爺爺並不想那一天的到來,並不想他開啟那道密詔!”
朱允炆話音一落,三人也跟著面露好奇之色。
當然,最為好奇的,還是知道自己在臨終之前,會寫下這道秘密遺詔,現在卻不知道這道秘密遺詔內容的朱元璋。
“初心不在,堅持不住,就讓他開啟的遺詔。”
“但又不想這一天到來?”
想到這裡,朱元璋就又再次看向了孝陵的方向。
可是這一次,他心裡想的卻不是埋葬著老朱之屍的孝陵寶頂,而是供奉老朱神位的供殿。
原因無他,
只因為林昊就把那道象徵著‘最高機密’的遺詔,藏在老朱的神位之後。
現在的朱元璋,自然是不論怎麼想,都想不出這道遺詔裡的內容。
可他卻完全可以肯定,這裡面的內容,一定會讓他驚掉了下巴。
不僅是朱元璋這麼認為,甚至就連朱允炆和黃子澄他們也這麼認為。
可也正因為他們都認為,這道遺詔裡的內容很了不得,卻又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到,這才各個都面露濃烈的好奇之色。
良久之後,還是朱允炆第一個恢復平靜。
他只是淡然一笑道:“皇爺爺何其精明,皇爺爺在世之時,強如恩師,不也長期被皇爺爺氣得直跺腳嗎?”
“所以,皇爺爺留下這道遺詔,並賦予遺詔如此苛刻的啟封條件,就自然有他的道理。”
“反正,皇爺爺絕對不會害我就是了。”
說到這裡,朱允炆突然就一臉嚴肅道:“好了,不要再擅自揣測太祖高皇帝的聖意。”
“再要隨意揣測,朕可就要治你們的罪了!”
朱允炆話音一落,三人當即起身行禮。
“臣有罪,還請陛下恕罪!”
朱允炆見三人態度良好,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並重新賜座。
朱元璋看著對他如此信任的朱允炆,以及一個眼神就可以讓三人如此惶恐的朱允炆,又不禁面露淡淡的欣慰之色。
也就在朱元璋剛剛面露這淡淡的欣慰之色的同時,方孝孺又繼續說道:“其實,剛才臣所說的,並不是這件事情。”
“在此之前,應該是太祖高皇帝駕崩的前幾天 ,還召見過鎮國公一次。”
朱允炆聽後,並不太當一回事。
他只是隨口說道:“皇爺爺單獨召見恩師,完全就是家常便飯,這不足為奇。”
“先生,你到底要說甚麼事情?”
方孝孺見朱允炆已經有些不耐煩,也就不再賣關子了。
方孝孺一臉嚴謹的說道:“太祖高皇帝駕崩的前幾天,抓著鎮國公的手說,要他一定要在自己駕崩之後,致力於經營海洋。”
“也就是說,一定要他造船出海,開拓海上事業!”
方孝孺話音一落,朱允炆直接就瞪大了眼睛。
朱允炆似有震驚的說道:“你說甚麼,朕可記得,皇爺爺是最討厭海洋的呀!”
“當年要不是恩師的據理力爭,唯一的寧波市舶司,都得被皇爺爺給關閉咯。”
“恩師數次提出造船興海,都遭到了皇爺爺的拒絕。”
“皇爺爺怎麼會在臨終之前,單獨召見他,要他大興海業呢?”
朱允炆話音一落,朱元璋也再次被未來的自己給驚到了。
這一刻,他只覺得未來的自己,真就是比那林昊還要神秘。
此刻的朱元璋,是真想變成未來的自己的肚子裡的蛔蟲,好好的探究一番,未來的他到底都在想些甚麼?
“說咱固執己見,是這麼回事。”
“說咱生性多疑,也是這麼回事。”
“說咱殺伐果斷,還是這麼回事。”
“可咱,甚麼時候朝令夕改,甚麼時候想一出是一出了?”
“洪武二十幾年的時候,不還絕對不讓他林昊造船興海嗎?”
“怎麼到了臨了的時候,又非要他造船興海呢?”
想到這裡,朱元璋又不自覺的看向了孝陵的方向,還眼裡盡是神秘之色。
不等朱元璋往細了思索,朱允炆又一臉嚴肅的問道:“方先生,既然你說是太祖高皇帝私下對鄭國公的囑託,你怎麼會知道?”
“難道,你買通了......”
說到這裡,朱允炆直接就看向了左邊的門頭柱。
當然,他那似有尖銳的目光,其實是瞄準了隨侍在門頭柱以外的,建文朝常侍太監,也是整個洪武一朝的常侍太監。
也就在此刻,方孝孺又趕緊解釋道:“陛下別誤會,臣飽讀聖賢之書,又怎麼會做那大逆不道之事?”
“陛下難道忘了,臣除了主管翰林之事,還兼管‘起居注’!”
方孝孺話音一落,朱允炆這才鬆了一口氣。
‘起居注’說白了,就是帝王私史!
這樣的重要交談,記錄在起居注之上,也實屬正常。
可也就在朱允炆和朱元璋都如此認為之時,方孝孺又繼續說道:“可是,他們的這次私談,卻並沒有寫進‘洪武起居注’。”
“應該說是,太祖高皇帝前腳命令臣寫進起居注,後腳又讓臣把這事從‘起居注’中抹去。”
方孝孺說完這話之後,在場眾人又不禁好奇了起來。
當然,最為好奇的,還是來自於洪武六年的‘朱元璋之魂’!
“咱老了之後,就那麼喜歡想一出是一出嗎?”
“不,”
“咱絕對不是這樣的人!”
“咱之所以這麼做,一定有甚麼別的原因!”
“所有人為的不合理,之所以看似不合理,只是因為沒有找到讓其合理的理由。”
“可讓看似不合理的這一切,變得合理的理由,又到底是甚麼呢?”
想到這裡,朱元璋的目光,就又不自覺的轉向了孝陵所在的方向。
與此同時,他眼裡的神秘之色,還比之前更加的濃烈!
依舊是不等朱元璋往細了思索,朱允炆就一臉淡然的說道:“行了,太祖高皇帝何其英明,他不想讓這件事情見於史冊,自然有他的道理。”
“方先生,關子賣得夠多了。”
“朕還有這麼多奏疏要批閱,如果沒甚麼事的話......”
不等朱允炆把逐客令下完,方孝孺就一臉嚴肅的行禮一拜。
“臣要說的是,不論鎮國公和太祖高皇帝怎樣吵鬧,他們都情比金堅。”
‘情比金堅’四個字一出,現場的人倒是不覺得有問題。
可來自於洪武六年的朱元璋之魂,在聽到這四個字之後,卻是噁心得不得了。
“你還大儒呢?”
“你這當世大儒的身份,怕不是買來的喲!”
“你他孃的會說話不?”
不等朱元璋氣消,方孝孺就繼續說道:“太祖高皇帝的遺願,鎮國公一定會完成。”
“哪怕是他一邊完成,一邊罵太祖高皇帝,他都會把事情給做了。”
朱元璋聽到這話之後,又立即恢復了平靜。
在他看來,這個曾經監管過‘洪武起居注’的傢伙,確實有些道行。
他雖然沒有親眼見證林昊一邊做事,一邊罵老朱的場景,但也完全猜對了。
也就在朱元璋下意識的點頭之時,方孝孺又繼續說道:“也就是說,大船造好之後,鎮國公一定會跟著出海。”
“那個時候,他一定會把兵權也還給陛下!”
方孝孺話音一落,朱允炆當即就眼前一亮,也面露還算明顯的‘貪婪之色’。
除了朱允炆以外,此刻坐在那裡一言不發的兵部尚書齊泰,也面露不大明顯的‘貪婪之色’。
按理說,朱元璋這個‘旁觀者’,不該忽略這個細節。
可他這個做夢都想讓林昊交出兵權的‘魂’,卻是此刻最貪婪,也最高興的存在。
“好啊!”
“如果他在離開大明之前,交出兵權的話,那可就太好了呀!”
可他剛想到這裡,又不禁眉心微皺,面露明顯的擔憂之色。
“可他林昊真會如方孝孺所料那般,在臨走之前,交出兵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