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二年初春的晨光之下,
應天府以西的龍江碼頭之上,盡是一片漕運繁華之景。
而各大船塢之內,高聳如山的多座艦船,則向來往客商彰顯著大明的水上工業。
只是這些艦船之所以可以矗立在這裡,則全賴這些艦船之間,相比於這些艦船,極為渺小的‘一人一魂’!
此刻的林昊,在聽過工匠師傅們的疑問之後,也是用盡是追憶與不解的目光,直直的看著紫金山上那顯眼的帝陵寶頂。
與此同時,站在他身邊的,來自於洪武六年的朱元璋之魂的目光,則一直徘徊在林昊和孝陵寶頂之間。
“怎麼會是這樣?”
“咱記得,咱好像沒那麼排斥海上貿易啊!”
“不對,咱以前確實很排斥。”
“咱一直以為,中原地大,外邦不過墜耳蠻荒,得其民不足以令,得其地不足以用。”
“為了收斂子孫後代的好戰之心,便決議禁海。”
“當然,最主要的目的,還是為了防範倭寇,保衛沿海百姓。”
“可咱從來不曾忘記開國之時,倭國侮我之仇啊!”
“只要有這個實力,有這個機會,咱就不會放過他們。”
“難道,咱臨終之時,還沒這個實力,還沒這個機會?”
朱元璋想到這裡之後,又把目光從孝陵寶頂之上,轉移到了,眼前這位,他親封的鎮國公的身上。
儘管他不想承認,但他也不得不承認。
就他現在所處的這個時代來說,他最不想承認,也最不想變為現實的未來,就是這個時代的過去,這個時代的歷史。
簡單來說,那就是他親封林昊為鎮國公,親賜林昊‘控皇大權’這事,已經是不爭的事實了。
可既然如此,他臨終之前,大明又怎麼會沒有攻滅倭國的實力呢?
如果連這個實力都沒有的話,他林昊又憑甚麼成為,他朱元璋親封的‘鎮國公’呢?
想到這裡,朱元璋就用似有尖銳的目光,看著眼前的林昊道:“你到底是怎麼上位的?”
“難道你並沒有這個本事,當真德不配位?”
“你之所以可以走到這個地位,只是因為你對咱用了非常之手段!”
朱元璋在說到‘非常之手段’五個字之時,不僅目光更加的尖銳,語氣也更的凌厲。
可他剛說到這裡,他就覺得不對頭了。
原因無他,
只因為就林昊在建文元年的表現來看,他是一個非常有本事的人。
而且就他所做的事情來看,他也還是一個熱愛自己國家的人。
他林昊是否忠君,現在還不知道。
甚至就他所做的事情來看,還有很強的欺君色彩。
但他所做的事情,無一例外,都是對這個國家有利的。
也就是說,即便洪武年間的林昊,並不那麼忠誠於自己,但他也一定在鞏固自己地位的同時,做一些利國利民的事情。
畢竟鎮國公三個字,可不是光靠陰謀詭計,就可以頂得住的。
沒有說得過去的功績傍身的話,就算是他這個皇帝迫於無奈給了他林昊,他也坐不穩這個位置。
可既然如此,那在他洪武一朝,就該已經有了出兵伐倭的實力才對。
想到這裡,朱元璋就再次陷入了沉思。
“既然如此,為甚麼咱不造船伐倭?”
“反而還一味的禁海?”
“而且,還是他林昊強烈建議大興海業的情況下,堅持禁海?”
“這一切,到底是他編造的過去,還是你老人家別有目的?”
晨光之下,
來自於洪武六年的朱元璋之魂,就這麼身處於這個時代的鎮國公林昊的旁邊,看著那高高在上的孝陵寶頂,把未來的他,當成另外一個前輩來發問。
原因無他,
只因為就他目前的認知來說,他已經沒有辦法把洪武后期那位,總是做些反常之舉的老朱,當成是未來的自己了。
也就在朱元璋把老朱當前輩來問之時,
一直用盡是追憶與疑惑之色的目光,看著孝陵寶頂的林昊,也開了口。
“老哥哥,”
“你聽到了嗎?”
“他們在問你呢,我也想問你這個問題!”
“自從我們不打不相識,自從我入朝之後,你為甚麼就跟變了一個人似的?”
“你為甚麼變得我不認識你了?”
“為甚麼變得連你的妻兒兄弟,都不認識你了?”
“你知道嗎,不論是當年的他們,還是當年的我,都懷疑你是不是別人冒充的!”
“我建議開海,建議重開唐宋時期的所有市舶司,你卻差點連我負責的寧波市舶司都給關了。”
“你是那麼的頑固不化,是那麼的抵制開海。”
“可你到了最後,又為甚麼會發生如此巨大的轉變?”
話音一落,林昊眼裡的追憶之色,就更加的明顯了。
而一旁的‘朱元璋之魂’,在聽到他這一席話之後,更是直接就愣在了那裡。
他知道,林昊口中的‘他們在問’,其實指的是工匠師傅們。
可他剛剛才問出了口,他林昊就跟著問出這個問題。
這就整得有些詭異了。
就好像,這個時代的林昊,能感受到來自於過去的他一般。
當然,他也知道,這僅僅只是一個巧合而已。
朱元璋輕嘆一口氣之後,就再次專注於林昊此刻的側顏。
他看得出來,林昊此刻這盡是追憶之色的目光,相當的真實。
也就是說,他剛才的那番話,並沒有摻假!
想到這裡,朱元璋就不禁再次皺起了眉頭。
“老朱啊老朱!”
“當時你到底是怎麼想的,當時到底都都發生了些甚麼?”
“要是咱能去到咱的未來,親眼看到這一段就好了。”
這番話剛在朱元璋的心裡生成,他就看見林昊的前方,出現了一個雲狀的半透虛擬大屏。
而且這個雲狀的虛擬大屏,還拖著一條又細又長的尾巴,還直指林昊的大腦。
緊接著,那個只有他可以看到的虛擬大屏之中,就有了模糊的畫面。
朱元璋就這麼看著這個虛擬大屏之中的畫面,肉眼可見的清晰起來。
“咱想起來了。”
“這就是咱這個來自過去的‘魂’的本事之一啊!”
“咱真可以在關鍵時刻,在關鍵人物展開追憶之時,看關鍵人物的追憶畫面。”
朱元璋想到他的這項本事之後,當即就變得期待了起來。
他來自於過去,身處於未來,卻直接失去了過去與未來中間的一切。
這種有頭有尾沒中間的感覺,讓他在很多時候,都處於一個‘想不通’的境地。
現在好了,只要補足了過去與未來之間的‘中間’,他就該知道所有真相了。
只可惜,他的這項本事並不完全受他的控制。
有的時候,他想這個本事出現,他的這個本事又像是死了一樣。
可有的時候,他的這本事又比‘及時雨’還要及時!
就比如現在,這就是一場非常及時的及時雨。
很快,這個僅供來自於過去的‘朱元璋之魂’觀看的虛擬大屏,就在林昊開始追憶之時,有了清晰的畫面。
朱元璋看著這清晰的畫面,剛嘴角露出滿意的微笑,他就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吸力。
“這......”
“這都甚麼情況?”
朱元璋就這麼看著自己這具半透明的身軀,被這股強大的吸力,給擰成麻花狀。
不僅如此,他還看見自己那被擰成麻花狀的身軀,被這股強大的吸力,吸進畫面之中。
等他再次恢復意識之時,他又看到麻花狀的自己,正在旋轉式的恢復。
終於,他又恢復成了一具有手有腳的‘完整之魂’!
“這是......”
朱元璋看著眼前的一幕,只覺得相當的熟悉。
終於,他反應了過來。
這就是他御書房外的小廣場,也就是他平時曬太陽休息的地方。
來自於洪武六年的朱元璋之魂的眼裡,已然是一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之景。
夕陽與晚霞之下,他那金絲楠木的繞龍躺椅之上,正躺著一個身穿黑底常服的白髮老人。
這個白髮老人說不上多麼的邋遢,但也不怎麼講究,總之就是給人一種,怎麼輕鬆怎麼來的感覺。
而這躺椅的邊上,還站著一個太監。
當他看到這太監的側臉之時,直接就那麼一驚。
這個太監不是別人,正是洪武三十一年,他臨終之時,替他宣讀遺詔的常侍太監王升。
當然,也是洪武六年,才提拔到他身邊的小太監王升!
這個時候的王升,早已不是洪武六年的少年,甚至也只是比洪武三十一年的王升,年輕了那麼一點點。
朱元璋確認王升的身份之後,當即就確認了躺坐在躺椅之上的老人的身份。
他看了看這個,以他此刻的視角,連正臉都沒看上的老人的身形,再看了看自己的身形。
“瘦弱了這麼多?”
“頭髮還都白得沒幾根黑的了?”
“咱在咱的未來裡,到底都經歷了些甚麼呀?”
儘管他已經見過自己臨終之前的樣子,可當他身臨其境的近距離,站在活著的‘老朱’面前之時,還是不免發出這樣的驚問。
朱元璋剛發出這樣的驚問,就想轉過去看老朱現在的臉。
可他卻發現,他根本就挪不動腳步。
依舊是那種無力的操控感,就好像有人死死地拽住他一樣。
他嘗試好幾次,都依然無法擺脫此刻的束縛。
終於,他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咱明白了!”
“咱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建文二年的林昊的追憶世界。”
“也就是說,咱只能看到他看到的一切。”
想到這裡,他就果斷轉身回望。
果然,他看到了林昊的身影。
朱元璋的眼裡,林昊身穿水墨白衣,手持雞毛撣子,正氣勢洶洶的朝這邊走來。
“公爺,您不能過去。”
“公爺,陛下說了,今日不見外客。”
一名小太監一邊緊追林昊而來,一邊勸阻道。
可林昊卻完全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他不僅加快了速度,反而還怒斥小太監道:“老夫是外人嗎?”
“走開!”
朱元璋看著怒氣衝衝的走來的林昊,也只是嘴角那麼一抖,就冷笑一聲道:“你居然自稱老夫了?”
“你怎麼......”
朱元璋吐槽到這裡之後,直接就閉上了嘴。
原因無他,
只因為就老朱那已然消瘦的身子,和滿頭的白髮,以及王升明顯蒼老的面容,都足以證明他現在所處的時代,已經是洪武后期了。
他雖然不知道具體是洪武哪一年,但絕對也絕對洪武二十五年之後。
也就是說,他現在所處的時空,必定是洪武二十五年到洪武三十一年之中的某一年。
甚至,還可能是這段時間靠後的時間!
這個時間的林昊,其真實年紀,也該是年過四十了。
再配上他現在的地位,在恰當的時候,自稱一聲‘老夫’,絕對不是問題。
而他現在自稱‘老夫’,顯然就是為了顯擺他的資歷,以達到行使其特權的目的。
想到這裡,朱元璋看著越來越近的林昊,也只是不由的心中暗道:“只有你,不論是過去,還是未來,亦或者是咱還活著未來,都不曾改變,還是那個樣子啊!”
朱元璋剛發出這樣的感嘆,就發現有一樣東西,更加的吸引他的目光。
“雞毛撣子?”
“咱家妹子用來揍咱,不是,用來和咱講道理的雞毛撣子,怎麼在他的手裡?”
“......”
朱元璋看著那直衝老朱而來的‘雞毛撣子’,當即就瞪大了眼睛。
不等朱元璋想明白這個問題,林昊就來到了老朱的正對面。
與此同時,那控制朱元璋的力量,也瞬間就消失了。
朱元璋沒了束縛之後,就趕緊走到林昊的身旁,和林昊一起直面眼前的老朱。
朱元璋的眼裡,洪武后期的老朱,依舊慵懶的躺在躺椅之上。
果然不出他朱元璋所料,就連老朱此刻那眼角盡是溝壑的臉,都在證明他現在所處的時空,就是洪武二十五年之後的‘洪武后期’!
朱元璋看著此刻身體大不如他,但卻一臉安逸的老朱,也是再次面露疑惑之色。
“竟然如此懶散?”
“不僅懶散,還如此氣定神閒?”
“就好像......”
朱元璋看著此刻的老朱,竟然無法準確的形容出,此刻的老朱,給他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