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這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出足以形容這種感覺的說法。
可就算他暫時沒辦法形容這種感覺,他也覺得這種感覺,讓他這個既可以說是來自於過去的觀眾,又可以說是來自於過去的當事人,覺得很是舒服!
“朱元璋,朱重八,把眼睛給我睜開!”
林昊這氣勢洶洶的開場白,並沒有讓躺在那裡的老朱睜開眼睛,反倒是直接就讓站在他旁邊的,來自於過去的朱元璋之魂,把眼睛瞪得大如銅鈴。
“放肆!”
“你簡直是潑天的膽子啊!”
“朱元璋和朱重八,也是你能叫的?”
來自於洪武六年的朱元璋之魂,看著指著老朱的鼻子,把大名小名一起叫了林昊,直接就咬緊了牙。
因為林昊感受不到他的存在,所以他可以無所顧忌的大聲怒斥。
可也正因林昊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他的大聲怒斥,就影響不到這裡的任何人。
回過神來的朱元璋,看著依舊閉著眼睛躺在那裡的老朱,只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這還是他朱元璋嗎?
他甚麼時候,能把自己忍成這樣的龜孫子了?
可眼前的老朱,卻就是未來的自己啊!
想到這裡,朱元璋就不禁暗自思索了起來。
“洪武六年到洪武后期的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甚麼?”
“咱倆之間,又到底都經歷了些甚麼?”
此刻的朱元璋,已經不想看建文一朝的未來了。
在他看來,他的好大孫朱允炆成就‘建文大帝’的美名,已經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不過是早晚的事情而已。
他現在只想去到他朱元璋的未來,親自去探究他和林昊之間,在他朱元璋的未來裡,到底都經歷了甚麼。
他相信,只要弄清楚了他和林昊之間,在他朱元璋的未來的經歷,他心中的那麼多疑團,就可以全部解開。
可他不論用多大的意志力去嘗試,用意念去控制他那依靠夢境預知未來的能力,都無濟於事!
也就在朱元璋無奈的鬆了這口氣之時,林昊見老朱依舊不睜眼,直接就把音量加到了‘河東獅吼’的地步。
“朱和尚!”
“朱乞丐!”
“你他孃的,別給老子在這裡裝老年痴呆。”
面對林昊這近乎辱罵的吼叫,朱元璋先是那麼一驚,緊接著就掄起拳頭,向林昊的面門砸去。
可他那沙包大的拳頭,卻只是從林昊的臉上穿過去就算完。
朱元璋看著那打在空氣上的拳頭,真就是氣得直跺腳。
這種生了氣,也只有拳打棉花的感覺,實在是太讓人難受了。
現在的他,只能寄希望於這個世界的大活人。
他看著陪侍在老朱身邊,已經有些蒼老的王升。
“王升,他這麼罵你的皇帝老子,你不管管?”
他完全可以肯定,王升並沒有感受到他的存在。
可王升在他說出這話之後,及時做出的回應,卻像極了聽到了他這個來自於過去的皇帝老子的命令。
朱元璋的眼裡,王升不僅沒有去管林昊,反而還一副看天又看地的樣子。
緊接著,他又看向邊上的小茶几,拿起那盞紋龍琉璃茶盞。
“陛下的茶涼了,我再去沏一杯。”
王升只是自顧自的說了這麼一句,緊接著就拿起茶盞跑了路。
他在跑路的同時,還不忘給不遠處的侍衛和宮女使眼色。
就這樣,就近的侍衛和宮女,也都和王升一起跑了路。
“你,你們......”
朱元璋剛準備開口斥罵,就把話給嚥了下去。
他之所以這都能忍,還是因為他意識到,他在這裡罵了也是白罵。
當然了,這並不是他突然忍住的主要原因。
這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這所有人的反應,都實在是太不正常了。
朱元璋的眼裡,躺在那裡的老朱,依舊沒有睜眼,但嘴角的淡笑,卻是壓都壓不住。
說他簡直就是一副被罵了,還在那裡竊喜,都一點不為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都被人罵朱乞丐和朱和尚了,還在那裡暗自竊喜?”
“真變成攆不走的哈巴狗了?”
朱元璋剛想到‘攆不走的哈巴狗’,當即就想到了,林昊在建文年間,和李景隆他們的炫耀之詞。
“這是他的追憶世界!”
“一個人的回憶,是做不了假的。”
“洪武二十年之後,咱真的變成了他攆不走的哈巴狗?”
“可惡.......”
想到這裡,朱元璋又不禁開始思索了起來。
他為甚麼會變成攆不走的哈巴狗?
這些太監和侍衛,又為甚麼會在他遭受如此辱罵的時候,不僅不出言阻止,反而還直接跑路?
在他看來,這答案有且只有一個,那就是他林昊在洪武后期的權力,就已經達到了,讓這些人如此反常的地步。
想到這裡,朱元璋又再次看向,把‘竊喜’二字寫在臉上的老朱。
“老朱啊老朱!”
“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你是故意演給他看,讓他以為你被他罵了,還心中竊喜?”
“你在學越王勾踐,你在臥薪嚐膽?”
“一定是,你一定是在學越王勾踐,一定是在臥薪嚐膽,一定是在力挽狂瀾。”
“只可惜,你到了最後,也沒能成功,你只能用賜權於他的方式去麻痺他。”
“你之所以給了他絕對的安全感,就是為了讓他不輕易造反。”
“你是在為你的大孫子爭取時間,你是在為朱允炆爭取時間!”
“一定是這樣......”
朱元璋看著現在還躺在那裡,依舊不睜眼睛,只是嘴角微揚的老朱,真就是越看,眼裡的目光就越堅定。
他很難想象,如果不這麼解釋,這裡的老朱和太監以及侍衛們這反常的反應,又到底該怎麼解釋。
其實,他也有想過另一個解釋的方向。
可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往那個方向去想。
也就在朱元璋眼裡的目光,變得無比的堅定之時,他旁邊的林昊,就直接抬起了馬皇后的雞毛撣子。
朱元璋看著那正在狠狠麾下的雞毛撣子,看著正在揮雞毛撣子的林昊,只覺得林昊此刻的表情,和那寺廟的‘怒目金剛’,完全就沒甚麼兩樣。
“不是吧!”
“你還敢揍咱?”
“他都虛成這樣了,你還敢揍他?”
“咱之所以只能活到洪武三十一年,咱之所以現在就這麼虛,就是被你虐待成這樣的。”
“.......”
想到這裡,朱元璋直接就恨得呲起了牙。
可也就在他如此思索之時,這杆熟悉的雞毛撣子,卻是在距離老朱的身體,還有不足一公分的時候,突然就停止了。
緊接著,林昊還一下子收了回去。
朱元璋的眼裡,林昊不僅喘氣還手抖,眼裡還有明顯的後怕之色。
朱元璋實在是想不明白,這種只有真正的老人家,在生了大氣之後,才會出現的反應,怎麼就突然出現在了林昊的身上。
“他在演他的不忍嗎?”
“不像是在演啊!”
朱元璋就像是在品鑑古玩的真假一樣,仔仔細細的打量著此刻的林昊。
儘管他天性多疑,儘管他覺得林昊就是在演他的不忍,可就眼前的一幕來看,真就不像是在演。
也就在朱元璋眼裡的狐疑與猶豫之色越發嚴重之時,他的思緒就被老朱的咳嗽之聲給打斷了。
“咳咳!”
“你打呀!”
“你怎麼不打呀?”
“咱家妹子走的時候,給你這雞毛撣子,不就是為了讓你在咱不聽話的時候打咱的嗎?”
朱元璋看著此刻已經睜眼的老朱,只覺得眼前的老朱,一點也不像他以為的,未來的自己。
他以為的,未來的自己,可以老態龍鍾,但也必須目光如炬,不失帝王之儀。
可眼前的老朱,有帝王之儀嗎?
此刻的朱元璋,也不知道是怎麼的,或許是因為他站在林昊的身旁,就不自覺地站在林昊的角度,去看此刻的老朱。
老朱依舊慵懶無比的躺在躺椅之上,可他那突然睜眼之後的邪魅一笑,不僅讓他眼角的溝壑更加明顯,還讓人覺得非常的討打。
說此刻的老朱,就是一副捱打像,真就是一點不為過。
尤其是他這彷彿料定別人不敢打他,但卻偏著臉,笑嘻嘻的讓人打的樣子。
如果他是林昊的話,他不把這一副捱打像的老朱,提前送去皇陵,他就不姓朱。
可也就在朱元璋看著此刻的老朱,一臉不解之時,老朱就再次開了口。
他伸出那蒼勁的手,依次指向自己的眼耳口鼻道:“你不是要打咱嗎?”
“來來來,眼耳口鼻,甲乙丙丁,隨便你選。”
“你只管打就行!”
“哎呀,反正咱活著也是受罪,你提前把咱送去妹子那邊,咱還得感謝你呢!”
“你放心,咱絕對不問罪於你。”
“你要是不放心的話,咱可以現在就下旨,就說你林昊打死了洪武皇帝也無罪。”
說著,他還似有挑釁的一笑。
緊接著,又用鄙夷的目光,看了林昊一眼,在冷笑一聲道:“如果你下不了這手,就把這玩意兒收好,做個紀念,留個念想就成。”
“別一天咋咋呼呼的,打又不敢打,有意思嗎?”
話音一落,他只是再次白了林昊一眼之後,就看似艱難的翻了個身。
他不僅用屁股對著此刻的林昊,還懶洋洋的撓了撓自己的屁股。
朱元璋看著此刻的老朱,真就是用自己的表情的眼神,完美的詮釋了甚麼叫做‘目瞪口呆’!
“這這這......”
“這真是未來的咱?”
“別不是建文年間的林昊,感到到了咱這個來自洪武六年的‘朱元璋之魂’,故意用強大的意念,製造出這麼一個‘回憶世界’來迷惑咱吧!”
朱元璋剛想到這裡,就覺得自己實在是太過‘陰謀論’了。
可他之所以如此的‘陰謀論’,也是被眼前的老朱給驚到了這個地步。
要知道這所謂的老朱,就是未來的自己啊!
他實在是不敢想象,未來的他,竟然會變成這麼一個老地痞流氓!
“你......”
也就在朱元璋為未來的自己,變成老地痞流氓而震驚之時,他又聽到了林昊那咬牙切齒,還欲言又止的聲音。
當他回頭來,看向此刻的林昊之時,一抹熟悉的陌生之感,以及一抹熟悉的‘熟悉’之感,就瞬間湧上心頭。
他之所以覺得陌生,是因為此刻的林昊,哪裡還有半點鎮國公的樣子。
這還是那個,打得建文皇帝半死,還依舊頂天地裡的鎮國公?
這還是那個當著皇后的面暴揍皇帝,皇后還得哭著說‘打得好’的鎮國公?
很顯然,這裡的鎮國公,顯然沒有建文元年的強勢。
此刻的林昊,臉上只有無奈,只有那種被人拿捏的憋屈。
這種看不慣別人,又幹不掉別人,又或者說是‘看不慣別人,又迫於某些原因,不敢幹掉別人’的無奈,真就是越看越像一個人。
也正是因為他越看越像一個人,這才有了這所謂的,熟悉的‘熟悉’之感。
朱元璋看著此刻的林昊,突然就在他的臉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沒錯,
他只覺得此刻的林昊,越看越像洪武六年的自己。
儘管他林昊比他朱元璋長得好看,可不論是他此刻寫在臉上的無奈,還是他呲了半天的牙之後,既罵不出口,又打不下手的樣子,都像極了洪武六年的自己。
想到這裡,朱元璋又回頭看向,躺在那裡,屁對林昊的‘朱老流氓’。
“咱怎麼越看你,就越像洪武六年的林昊呢?”
“這是換了位置啊?”
“這不就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嘛!”
朱元璋想明白這一點之後,直接就笑了。
他的笑聲非常的爽朗,也非常的爽快。
那種大仇得報的爽快,真就是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爽。
好一陣子之後,朱元璋又趕緊恢復了嚴肅。
原因無他,
只因為極致的爽快之後,就是極致的疑惑。
“為甚麼?”
“為甚麼會出現,‘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轉變?”
想到這裡,朱元璋直接就看向還在那裡咬牙切齒的林昊。
緊接著,他就一本正經的問道:“你告訴咱,咱倆這些年,到底都經歷了些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