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百官下朝之後,就各自往自己的職司衙門而去。
就算是三五成群,也僅僅只是因為他們同處一個衙門,或者他們的職司衙門相隔較近。
就算他們時有交談,也只是正常的職司事務而已。
至於和‘林昊’二字相關的事情,他們可以說是隻字不提。
在值守於殿前廣場兩邊的宮廷衛士看來,他們這些身穿朝服的官員,從表面上看,不說絕對盡職盡責,但也絕對恪盡職守。
可向來只看不說的他們,卻深深的知道,這些看著絕對恪盡職守的人,才是‘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的絕世高手。
甚至可以說,他們越是不說甚麼事,就越是在盤算甚麼事。
就連值守的宮廷衛士都能看出來的事情,現在站在大殿邊上,俯視著這一切的朱元璋和朱標父子,自然也能把他們的內心寫照,全部盡收眼底。
“爹,”
“我倒是覺得,可以真的如他們所願!”
朱標看著胡惟庸等人遠去的背影,當即就目光深邃的說道。
可緊接著,他那深邃的目光,就變成了滿眼的詫異之色。
甚至就連他的臉色,也可以用‘一臉懵’三個字來形容。
朱標捂著自己的屁股道:“爹,我們在說正事,我只是說明我的意見,你踹我幹嘛?”
朱元璋橫眉冷眼道:“老子踹兒子,還需要理由?”
“老子讓你發表意見了嗎?”
“滾回御書房去!”
“看甚麼看,小心老子大耳刮子抽你!”
朱標看著朱元璋那高高舉起的大手,先是下意識的一慫,緊接著又似有怨氣的看了他一眼。
“你還敢瞪老子?”
不得朱元璋真的動手,朱標就在生硬的一笑之後,趕忙往御書房的方向跑去。
朱標離開之後,常侍太監王升就小聲開口道:“陛下,奴婢有一句話,不知可不可講?”
按理說,剛被朱標觸了黴頭的朱元璋,不說肯定要發火,但也不會給一個小小太監好臉色看。
可這個太監卻不是一般的太監,而是未來的內監大總管。
雖然他只是個未來的小角色,但不論怎麼說,也是未來的參與者。
但凡和未來沾點邊的人物,但凡和未來的林昊,有那麼點交集的人物,他都會‘另眼相看’。
朱元璋看著王升道:“講!”
“但是,如果你說錯了話的話,咱可不會恕你無罪啊!”
王升聽著這威脅之意明顯的話語,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還是想為太子殿下鳴個不平。
王升行禮一拜道:“陛下,太子殿下之所以做得了主,就是因為您的鼎力支援。”
“您就算再怎麼不悅,也不該在這青天白日之下,如此對待太子殿下啊!”
“你......”
朱元璋見一個小小的常侍太監,也敢為太子鳴不平,直接就要發火。
王升見朱元璋要發火,也是退到一旁,一副‘捱打要立正’的好態度。
可朱元璋最終還是沒有把火給發出來!
原因無他,只因為建文年間的王升,確實盡職盡責,確實對朱允炆忠心耿耿。
而且,他並沒有任何諂媚林昊的做法。
當然,除了這個原因之外,他還覺得他對王升的懲戒,其實就是在幫他升官。
王升隸屬於後宮宦官,並非他朱元璋的管轄範圍。
他的獎懲事宜,還得大明的開國皇后說了算。
如果他因為這事懲罰王升,還傳到了他家妹子那裡去,指不定他王升就會因禍得福,再次升官。
他家妹子是個甚麼性格,他可太瞭解了。
想到這裡,朱元璋就在輕嘆一口氣後,點了點頭道:“你說得對,這事是咱欠妥。”
“走吧!”
朱元璋話音一落,就率先走在了回御書房的路上。
王升看著朱元璋的背影,只覺得他認識的皇帝陛下,越來越陌生了。
要知道他敢說這句話,就已經做好了挨罰的準備。
他實在是沒想到,這位殺伐果斷的皇帝陛下,竟然這麼的通情達理。
可一個這麼通情達理的皇帝陛下,又怎麼可能在這青天白日之下,如此失態的對待太子殿下呢?
也就在王升如此思索之時,朱元璋的內心深處,也頓生後悔之意。
可當他聽到朱標也贊成把林昊弄到鳳陽縣之時,他就再也忍不住了。
他也知道剛才自己很不理智,很不講道理,可他就是無論如何也忍不住。
就他所看到的,林昊在未來的所做所為來看,他可以暫時不殺林昊,可以暫時以觀後效。
可他在以觀後效的同時,也必須要做一些‘防範於未然’的事情。
在他看來,不除掉林昊這個主要的未來因素的同時,提前改變一下他的未來走向,就是‘以觀後效的同時,防患於未然’。
假如在這段時間之內,他再次透過夢境去到未來,看到他林昊規規矩矩的壽終正寢的話,他也可以及時將未來扶正。
在他的認知裡,到了那個時候,他又把林昊調往鳳陽縣任職,就是‘及時將未來扶正’!
可他現在還沒有看到那一天,還不能確定他林昊在未來,會做一輩子的‘忠實權臣’!
所以,他必須留這麼一手!
想到這裡,朱元璋臉上那一抹,不大明顯的悔意,就不復存在了。
也就在朱元璋想到這裡之時,他就步入了御書房的大門。
可他眼前的一幕,卻是讓他直接愣在了那裡。
朱元璋眼裡,他家妹子正坐於龍椅之上,認認真真的看著《唐史》。
他家妹子的貼身宮女,則站在了他的常侍太監的位置之上。
至於他的好大兒朱標,更是伺候在他母親旁邊。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只是眼珠子那麼一轉,就知道一定是這個好好的逆子,因為受了這麼點小小的委屈,就找她娘告狀去。
朱元璋得知馬皇后是來替朱標討公道的之後,就直接裝起了傻。
“妹子,那是咱的座啊!”
“你想篡位啊?”
朱元璋用半開玩笑的語氣,看著馬皇后說道。
馬皇后淡然一笑之後,就站起身來道:“你坐吧!”
“我就是看看這個位置,是不是可以讓人變得......”
馬皇后說到這裡,就當即欲言又止。
她先後看向自己的貼身宮女蘭兒,和朱元璋的常侍太監王升道:“本宮和陛下有要事要說,你們都退下。”
蘭兒自然是想都不想,應了一聲之後,就趕緊退下。
可他朱元璋的常侍太監,卻比蘭兒退得還要快。
“別啊!”
“咱身邊,也得有人伺候著不是?”
朱元璋趕忙看向王升說道。
王升聽後,就似有為難的看向馬皇后,一副生無可戀之色。
馬皇后見狀之後,也不強行命令其退下,只是看向朱元璋道:“陛下,臣妾覺得還是讓他們退下的好。”
“重八,你覺得呢?”
朱元璋一聽‘重八’二字,先是當即眼前一亮,緊接著就揮手示意王升趕緊退下。
王升見狀,不說拔腿就跑,但也趕緊離開這可以被譽為‘是非之地’的地方。
也就在御書房的大門再次緊閉之時,這金龍盤繞的穹頂之下,就只剩下朱元璋和馬皇后以及朱標他們一家三口。
“說吧!”
“你們母子倆,有甚麼想說的,就都說吧!”
朱元璋話音一落,就直接坐到了邊上的位置。
至於那龍案之後的龍椅,他們母子倆誰愛坐就坐好了。
馬皇后剛才那句沒說完的話,其實是‘我就是看看這個位置,是不是可以讓人變得蠻不講理。’
她之所以不把‘蠻不講理’四個字說出來,也全是為了不在外人面前,下她家重八的臉面。
在外人面前絕對維護他朱皇帝的龍威,是開國之前就說好的。
不管在甚麼情況之下,她馬秀英都絕對不會食言。
她原本還想著,把外人支走之後,就把‘蠻不講理’四個字補足的。
可是現在,她卻不想補足了。
原因無他,
只因為朱元璋現在這樣子,很不像她所熟知的朱重八。
馬皇后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那就是她家重八心裡有事。
也可以說她家重八之所以那麼對待他們家老大,並不是蠻不講理,而是事出有因。
當然,還可以說是他在故意‘蠻不講理’!
馬皇后想到這裡之後,並沒有責備坐在那裡的朱元璋,而是拿出雞毛撣子,快狠準的打在了朱標的屁股上。
“哎喲,哎喲哇!”
“娘,您這是甚麼意思?”
朱元璋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也是萬萬沒想到,他這個被告沒捱揍,怎麼原告還先挨起了揍?
朱元璋那盡是疑惑之色的眼裡,馬皇后一邊用雞毛撣子打朱標的屁股,一邊嚴厲的責備道:“朝堂之事,是你們父子倆之間的事情,你來告訴我做甚麼?”
“還以為是小時候嗎?”
“懂不懂就找娘告狀!”
“你爹這麼對你,你就不知道好好的想一想,他為甚麼這麼對你?”
“你也說了,你就說了一句,你也贊成把林昊弄到鳳陽縣去,你爹就不由分說的踹你。”
“你覺得委屈,你可以鬧脾氣,甚至可以和你爹吵一架,可你跑我這裡來告狀算甚麼事?”
“你是想讓世人知道,你爹懼內,還是我馬秀英悍婦?”
“你應該想一想,你爹為甚麼在這件事情上,表現得如此過激?”
“是他的腦子被驢踢了,還是甚麼原因......”
朱元璋聽到這裡,當即就明白了朱標這個原告捱揍的原因。
現在的朱元璋,看著如此賢惠的妻子,真就是不論上看下看,還是左看右看,都滿意到了骨子裡。
可也就在下一瞬,他又當即不滿意了。
“妹子,咱腦子沒被驢踢,咱是因為......”
不等朱元璋把話說完,馬皇后就強勢打斷道:“你閉嘴,我教育兒子,你插個甚麼嘴?”
“你......”
朱元璋一聽這話,下意識的就有了那麼點火氣。
可他緊接著,就又釋然的幸福一笑。
這麼好的妻子擺在這裡,就是拿他腦子被牛踢了來打比喻,也完全沒有一點問題。
與此同時,她一想到這麼好的妻子,不知道哪天就要離開自己,就默默的神傷了起來。
為了讓他家妹子能活得開心,還能儘可能的多活幾年,他願意更多的忍讓。
“不對啊!”
“走咱前頭的人,還有咱的標兒。”
想到這裡,朱元璋趕忙護住朱標,任由雞毛撣子落在自己的屁股之上。
“別打了。”
“可不能把咱的兒子,咱大明的太子打壞了。”
“是咱的錯,都是咱的錯。”
“所有的一切,都是咱的錯。”
“他還小,他還是個孩子,他找娘告狀是正常的,別這麼上綱上線的了。”
馬皇后聽後,當即就偷偷的面露‘陰謀得逞之笑’。
緊接著,她又趕緊一臉嚴肅的說道:“他還小?他哪裡小了?他都娶媳婦兒了,你說他還小?”
朱元璋見馬皇后還不肯放過朱標,忙張開雙手道:“咱錯了。”
“妹子,是咱的錯,咱不該這麼過激。”
“有甚麼事情,咱應該好好的說,咱不應該在青天白日之下,如此對待大明的太子殿下。”
“咱這麼做,有損太子威嚴,於國不利!”
“千錯萬錯,一切都是咱的錯,你要打就打咱,不能再打咱的兒子了!”
朱元璋真情實意的說完這些話之後,馬皇后也是當即就點了點頭。
“你承認錯了?”
“我可沒逼你啊!”
“你真的承認錯了?”
馬皇后話音一落,朱元璋想都不想,就直接堅定的點頭道:“必須是咱的錯,別打咱的兒子了。”
“你實在要打的話,就打咱好了。”
朱元璋話音剛落,真正快狠準的雞毛撣子,就落到了他的大腿上。
“你自己說的,要打就打你,可不是我要打你哦!”
“可不就是你的錯嘛!”
“青天白日之下,如此對待儲君太子,可不就是有損太子威嚴,於國不利嘛!”
“有甚麼事情不能關起門來好好說?”
“多大不了的事情,不能關起門來好好說?”
“......”
御書房那金龍盤繞的穹頂之下,
被打得上竄下跳的朱元璋,只看見剛才還被他護在身後的好大兒,卻是坐在那裡,一臉愜意的看著他爹和他娘玩‘老鷹抓小雞’的遊戲。
朱元璋看著如此愜意的朱標,只是眼珠子那麼一轉,就瞬間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