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
那股燻兔肉時帶著松木香的味兒還沒散乾淨，混著傍晚微涼的空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真香！”
江小滿深吸了一口氣。
周逸塵鎖好車，提著網兜跟在她身後進了屋。
周逸塵把網兜往桌上一放，挽起袖子就開始忙活。
江小滿也沒閒著，從水缸裡舀了瓢水，把青椒和蔥洗乾淨，擱在案板上。
鍋燒熱，周逸塵切下一塊肥瘦相間的兔肉，往鍋裡一放。
滋啦一聲，油星子濺起來。
他手腕一翻，鍋鏟在肉塊上輕輕一壓，一股油脂的香氣瞬間就炸開了。
江小滿站在旁邊，眼睛盯著鍋裡，喉頭不自覺動了動。
“瞧你這饞樣。”
周逸塵瞥她一眼，嘴角噙著笑。
“那可不，站了一天，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江小滿理直氣壯，湊近了些，看他把切好的青椒段倒進去。
大火爆炒，青椒的辛辣和兔肉的香味混在一起，那股子味道霸道得很，直往人胃裡勾。
周逸塵又磕了兩個雞蛋，沿著鍋邊滑進去。
蛋液在熱油裡迅速凝固，邊緣泛著焦黃。
他把炒好的兔肉丁往上一蓋，順手撒了把蔥花。
“成了，端桌子上去。”
江小滿手腳麻利，拿了兩個粗瓷碗，盛了滿滿兩碗掛麵。
麵條是清湯的，上頭漂著幾點油星和蔥花。
可配上這盤紅亮亮的辣炒兔丁，還有那兩個臥在肉上的荷包蛋，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兩人在方桌兩邊坐下，誰也沒客氣，埋頭就吃。
周逸塵吃飯快，但吃相不粗魯。一口面，一口肉，嚼得認真。
江小滿則是小口小口地吃，時不時夾一塊兔肉，放進他碗裡。
“你多吃點，下午門診累。”
周逸塵沒推辭，夾起來送進嘴裡。
兔肉炒得恰到好處，外頭微焦，裡頭還嫩著，辣味不衝，反倒把那股子野味的鮮給激出來了。
配上筋道的掛麵，一口下去，胃裡暖烘烘的。
屋裡很安靜，只有筷子碰碗的輕響，和兩人細細的咀嚼聲。
窗外的天完全黑下來了，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又很快沉寂下去。
這年頭，家家戶戶都捨不得點大瓦數的燈泡。
桌上那盞十五瓦的小燈，昏黃的光剛好籠住方寸之地，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上。
“對了。”
江小滿吃到一半，忽然抬起頭。
“逸塵，你說咱們要是回了四九城，到時候住哪兒啊？”
江小滿手裡捏著筷子，扒拉著碗裡的麵條，眼睛卻沒看碗，而是偷瞄著周逸塵。
這話問得其實有點沒頭沒腦。
咱倆都是大雜院裡長大的，兩家就在對門，這回去了還能住哪兒？
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唄。
周逸塵正夾著一塊兔肉往嘴裡送，聽見這話，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把肉放進嘴裡，細嚼慢嚥地吃完，又端起茶缸喝了口水。
抬頭看過去。
燈光下，江小滿那張娃娃臉上寫滿了糾結。
雖然看著是在問住處，但周逸塵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丫頭，是在擔心別的。
自從下鄉之後，天高皇帝遠的，兩人就在那間土坯房裡搭夥過起了日子。
雖然沒扯證，但在大隊社員眼裡，甚至在縣醫院同事眼裡，他倆跟兩口子沒啥區別。
該發生的，早就發生了。
這一年多，兩人早就習慣了彼此的體溫，習慣了每天睜眼就能看見對方。
可回了京城就不一樣了。
那裡是皇城根下，規矩大。
兩家大人都在，街坊鄰居更是幾十雙眼睛盯著。
要是沒個正經名分，這晚上肯定得各回各屋睡。
江小滿這是怕分開，也是怕生分。
周逸塵放下筷子，拿過旁邊的毛巾擦了擦嘴。
“怎麼，不想回你自己那屋睡？”
周逸塵臉上帶著揶揄的笑容。
江小滿臉一紅，梗著脖子說道：“誰不想回去了？我就是……就是問問。”
嘴上硬，眼神卻有些發虛。
她把筷子在碗底戳得叮噹響。
“你看啊，咱倆這行李都混一塊兒了，回去搬搬抬抬的，多麻煩。”
這理由找的，蹩腳得很。
周逸塵沒拆穿她，只是看著她那副想說又不好意思直說的模樣，心裡頭有些發軟。
這年代的女孩子，名節大過天。
雖然江小滿性格豪爽，不像一般小姑娘那麼扭捏，但這事兒畢竟關係到以後一輩子。
她跟了自己這麼久，沒名沒分的，心裡能沒點想法就怪了。
周逸塵身子往後一靠，一臉認真的開口。
“我也在琢磨這事兒。”
聽到這話，江小滿耳朵立馬豎了起來，手裡的動作也停了。
“回去之後，要是讓你一個人睡那冷被窩，我還真不放心。”
周逸塵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裡沒帶甚麼調侃，挺認真的。
“我都習慣半夜給你蓋被子了，要是分開了，估計我也睡不踏實。”
這話一出，江小滿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子，但眼裡的光彩卻是怎麼都藏不住。
她咬了咬嘴唇，想笑又拼命忍著。
“那……那咋辦？”
她試探著問了一句，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周逸塵伸手，隔著桌子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掌心溫熱，帶著粗糙的繭子，讓人覺得厚實、靠譜。
“還能咋辦？”
周逸塵笑了笑。
“等回去了，把工作交接完，咱們就把證領了。”
“到時候，你直接把鋪蓋卷抱到我那屋去，我看誰敢說閒話。”
這話說得實在，沒啥花裡胡哨的詞兒。
但聽在江小滿耳朵裡，比啥甜言蜜語都管用。
“真的？”
江小滿有些不敢相信的抬起頭來。
“煮的。”
周逸塵白了她一眼，重新拿起筷子。
“趕緊吃麵，一會兒坨了就不好吃了。”
江小滿哪還顧得上吃麵啊。
她這會兒心裡頭像是揣了只小兔子，蹦躂個不停。
之前她還一直琢磨，怎麼跟周逸塵提這茬。
畢竟這年頭男人不開口，女孩子上趕著催婚，總歸是讓人笑話。
她雖然大大咧咧，但這層窗戶紙，她也不敢輕易捅破。
沒想到，周逸塵心裡早就有了譜。
“嘿嘿。”
江小滿傻笑了兩聲，低頭吸溜了一大口麵條。
剛才還覺得有點辣的兔肉，這會兒吃在嘴裡，那是全是甜味兒。
周逸塵看著她那副傻樂的樣，心裡也是一陣輕鬆。
其實這事兒，他也早就在盤算。
在這個年代，不以結婚為目的的處物件，那就是耍流氓。
更何況，他倆這情況，要是回城了還不結婚，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江家那邊，江建偉和陳小麗估計早就盼著這天了。
自己家裡，老孃李秀蘭更是隔三差五寫信來催。
再說了，他也確實不想再拖了。
到了這個歲數，身邊的發小、同學，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自己雖然是穿越過來的，心理年齡成熟，但這具身體也到了成家立業的時候。
既然認定了是這個人，那就早點把事兒辦了，給人家姑娘一個交代。
這也是男人的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