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正宏主任站在後頭，看著周逸塵的背影，心裡頭那個滋味，又是驕傲又是酸澀。
這可是他想以此為榮的後輩，結果現在看來，這池子水太淺，怕是養不住這真龍。
趙教授先停下腳步，轉過身。
他沒理會那些等著握手的行政領導，而是向周逸塵伸出了手。
“小周。”
趙教授的手掌很寬大，握得挺緊。
“今天這一趟，不虛此行。”
“你給我們這些整天待在實驗室和書齋裡的人，上了生動的一課。”
周逸塵微微躬身，雙手握住老教授的手：“趙老師您過獎了，我那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哎，是不是瞎貓，我心裡有數。”
趙教授笑了笑，語氣變得鄭重：“孫建業這個病例，你要盯緊了。”
“後面所有的用藥反應、體徵變化，哪怕是打個噴嚏，最好都記錄下來。”
“這份資料，價值巨大。”
周逸塵點了點頭：“您放心，我會做個專門的病程檔案。”
這時候，魏主任也走了過來。
他揹著手，目光在陳光偉院長和周逸塵之間來回掃了兩眼。
那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惜才。
“陳院長啊。”
魏主任突然開口，語氣半開玩笑半認真。
陳光偉趕緊應聲：“魏老，您指示。”
魏主任指了指周逸塵，又指了指身後的醫院大樓。
“你們這小廟，怕是快供不起這尊大佛嘍。”
這話一出，周圍的空氣安靜了一下。
陳光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秒，隨即又恢復了正常，只是那笑容裡多了點苦澀。
“魏老說笑了，小周是我們醫院的一塊磚，哪裡需要往哪搬。”
魏主任哈哈一笑，沒接這茬。
他轉過身，看著周逸塵。
“小周，剛才在病房，你提到了感染-免疫-神經這個軸。”
“還有你之前跟小林聊過的，關於電刺激結合中藥促進神經再生的設想。”
魏主任頓了頓，眼神灼灼。
“不瞞你說，咱們協和那邊，正好有個實驗室在做這方面的前沿探索。”
“只不過，一直是個冷門，缺個像你這樣腦子活泛、既懂中醫又懂解剖的人來捅破這層窗戶紙。”
周逸塵的心跳快了兩拍。
魏主任接著丟擲了那個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震的橄欖枝。
“有沒有興趣，以訪問學者或者合作研究的形式，短期來京城交流一下？”
“我們可以聯合申請一個課題，就拿孫建業這個病例做切入點。”
“食宿、津貼，哪怕是你想要的科研裝置，協和都能給你協調。”
這不僅僅是一個邀請。
在這個年代，這幾乎是一步登天的階梯。
去協和做訪問學者，那是多少地方醫生做夢都不敢想的事兒。
一旦去了，鍍了金回來，那就是這一行的權威。
甚至，可能就直接留在那兒了。
陳光偉的手在褲兜裡攥緊了。
他既替周逸塵高興，又有些焦慮。
這就好比自家裡養出的金鳳凰，還沒聽夠叫聲呢，就要飛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逸塵身上。
周逸塵沒有表現出那種欣喜若狂的失態。
但滿級心理學卻讓他精準地拿捏著此時該有的情緒。
既要表現出對學術的嚮往，又要顧及老單位的面子，更要符合這個時代對於組織紀律的要求。
他先是露出一絲受寵若驚的表情，隨後很快收斂，變得沉穩。
“魏老師，能得到您的賞識，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榮幸。”
“特別是能去協和學習，那更是我做夢都想的機會。”
說到這，他話鋒一轉，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陳光偉。
“不過，我是松江市人民醫院培養出來的兵。”
“這事兒，我個人雖然有一百個願意，但還得聽從組織的安排，服從醫院的決定。”
“只要是對提升醫術有幫助，只要能更好地造福患者，不管在哪，我都願意去學、去鑽。”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
既把球踢回給了體制，表明了自己的忠誠和原則。
表達了自身的意願，但又沒把路堵死。
更關鍵的是，他給足了陳光偉面子。
魏主任聽完，眼裡的讚賞更濃了。
“好一個聽從組織安排。”
魏主任拍了拍周逸塵的肩膀，力道不輕。
他又轉頭看向陳光偉，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老陳啊，人才難得，別因為門檻太高，把路給擋窄了。”
陳光偉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甚麼決定。
這個年代的人，雖然也有私心，但在大是大非和集體榮譽面前，還是豁達的。
他看著魏主任，又看看那個讓他驕傲的年輕人。
“魏老您放心。”
“我們雖然廟小，但絕不會當那個攔路虎。”
“只要是有利於國家醫學發展的，有利於小周成長的，我們醫院舉雙手支援。”
“回頭我就跟局裡彙報，只要檔案下來，我親自給小周批假！”
這話一出，氣氛瞬間就鬆快了。
魏主任滿意地點了點頭，彎腰鑽進了那輛上海牌轎車。
趙教授和林飛揚醫生也跟著上了車。
車窗搖下來。
林飛揚衝著周逸塵揮了揮手，眼神裡滿是期待：“周醫生，京城見！”
周逸塵微笑著揮手：“京城見。”
轎車發動，排氣管噴出一股淡淡的青煙，緩緩駛離了醫院大門。
周逸塵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陳光偉站在他旁邊，半天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這位平日裡威嚴的院長才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拍了拍周逸塵的後背，語氣有些複雜。
“行了，別看了，車都走沒影了。”
“小周啊，你這回，可是給咱們醫院長了大臉了。”
周逸塵轉過身，依舊是那副謙遜的模樣：“院長，我就是做了分內的事。”
“少跟我來這套。”
陳光偉瞪了他一眼，但眼角卻帶著笑意。
“趕緊回去寫那個病程檔案，要是寫不好，別說去京城，我連急診科的大門都不讓你出！”
說完，陳院長揹著手，邁著方步往行政樓走去。
只是那背影，看起來比平時輕快了不少。
周逸塵看著院長的背影，臉上也不自覺的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