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塵回到急診科辦公室的時候，走廊裡的日頭已經斜得厲害了。
抬手看了看錶，離下班也沒剩下多少時間。
這個時候再去坐診也沒甚麼意義，要是接個複雜的病人，這一晚上又得耗在醫院裡。
他索性把白大褂的扣子解開了一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辦公室裡這會兒沒人，安安靜靜的，只能聽見窗外偶爾傳來的說話聲音。
周逸塵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早就涼透的茶水。
茶水微苦，順著喉嚨下去，倒是讓人腦子清醒了不少。
他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覆盤著今天這一整天的經過。
今天的收穫確實不小。
最大的那個收穫，就是跟協和的魏主任還有趙教授搭上了線。
別看魏主任最後說得含蓄，甚麼短期交流，甚麼聯合課題。
周逸塵心裡門兒清。
那兩位老專家的眼神，看他就跟看甚麼稀世珍寶似的。
要不是陳光偉院長一直在旁邊守著，再加上這是在人家的地盤上，還得顧忌點面子。
估計這兩位恨不得直接掏出調令，把他連人帶鋪蓋卷直接打包帶回京城。
這就是滿級心理學帶來的敏銳直覺，對方心裡的那點算盤，在他眼裡根本藏不住。
去京城，這事兒基本是板上釘釘了。
而且周逸塵準備，這次只要去了，他就不打算再回來了。
這話說出來可能有點對不住陳院長，但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在這個年代，要想在醫學上有更大的突破，要想接觸到更頂尖的資源，京城是唯一的選擇。
況且，他對自己的醫術有絕對的信心。
七級的醫術，放在哪兒都是硬通貨。
只要到了協和，露上兩手真本事，留下那是遲早的事兒。
周逸塵的目光落在窗臺上那一盆半死不活的君子蘭上，思緒卻飄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江小滿。
那個從小跟他一塊兒在京城大雜院裡長大，整天咋咋呼呼像個假小子的青梅竹馬。
現在兩人好不容易都在松江市安頓下來，還有了夫妻之實。
他這一走，江小滿怎麼辦？
兩地分居肯定是不行的。
要是讓江小滿留在松江守活寡，那他也太不是個東西了。
周逸塵摩挲著搪瓷缸子上那一塊掉漆的地方，眼神逐漸堅定起來。
那就用老辦法。
直接讓江小滿辭職。
這念頭要是讓旁人聽見，估計得嚇掉下巴。
這年頭，市人民醫院的正式護士，那是多少人搶破頭都求不來的鐵飯碗。
說不要就不要了？
但在周逸塵看來，這根本不算個事兒。
他對江小滿有信心，更對自己有信心。
這段時間，他手把手地教江小滿中醫基礎，教她辨證施治，教她怎麼扎針。
江小滿雖然看著大大咧咧，但腦子靈光，學東西快，現在的水平，比一般的資深護士都要強出一大截。
只要他周逸塵能在京城站穩腳跟，給自家媳婦安排個工作，那還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兒？
再不濟，憑他那一身本事，就算不靠單位，養活一家老小也綽綽有餘。
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想通了這一層，周逸塵心裡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他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就在這時候，走廊裡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那是下班的訊號。
辦公室的門被人一把推開。
率先衝進來的是趙剛和王大偉這兩個年輕小夥子。
這兩人平時在科室裡最活躍，也是周逸塵的一號迷弟。
緊接著，李文靜、錢斌，還有那兩個老資格的馬國強和黃浩也陸續走了進來。
原本安靜的辦公室，瞬間就熱鬧得像是個菜市場。
大夥兒一看見坐在椅子上的周逸塵，那眼神瞬間就亮了。
那種眼神，不僅僅是尊重，更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興奮。
畢竟今天周逸塵在病房裡露的那一手，已經在全院傳開了。
連協和的大專家都得叫一聲好的技術，那是給整個急診科，甚至整個市醫院長臉的事兒。
“主任！”
趙剛這小子嗓門最大，進門就喊了一嗓子，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聽說協和的專家都要請您去京城講課了？”
“我剛才路過內科那邊，聽那幾個護士說，那魏主任拉著您的手就不肯放。”
王大偉也在旁邊跟著起鬨，一邊脫白大褂一邊說道：“那是，咱們周主任是誰啊？那可是能把死人給救活的主兒。”
“去去去，別瞎說，甚麼死人救活的，那是科學。”
李文靜雖然嘴上在訓斥，但臉上的笑意怎麼也掩飾不住。
她走到自個兒辦公桌前，一邊整理病歷一邊看向周逸塵。
“主任，這事兒是真的吧？院長那邊怎麼說？”
連平日裡最沉穩的馬國強，這會兒也端著茶杯湊了過來，臉上帶著那種老前輩特有的欣慰。
“主任，咱們科室這次算是徹底露臉了。”
就連那個曾經是個刺頭的錢斌，這會兒也老老實實地站在一旁，看著周逸塵的眼神裡全是服氣。
周逸塵看著這幫朝夕相處的同事，笑了笑，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領。
“八字還沒一撇呢，就是去學習學習。”
“行了，都別在這兒瞎打聽了。”
“趕緊收拾收拾，下班回家吃飯。”
他語氣平淡，就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但大夥兒都聽得出來，這事兒，穩了。
周逸塵出了急診大樓。
四月的風還有點硬，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車棚裡，那輛嶄新的二八大槓特別顯眼。
他推出車子，長腿一跨，腳蹬子輕輕一踩，車輪就無聲地轉了起來。
到了醫院大門口，下班的人流跟開了閘的水似的往外湧。
大多是穿著藍灰褂子的職工，偶爾夾雜著幾個穿著白大褂忘了脫的。
江小滿就站在大門旁邊的老槐樹底下。
她今天沒跟那一幫平時嘰嘰喳喳的小護士湊一塊兒。
她低著頭，腳尖無聊地踢著地面上的一塊碎石子。
那齊耳的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露出來的半張側臉看著沒甚麼精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