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上班之後，原本安靜的辦公室開始忙碌起來。
馬國強把臉上的報紙拿下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旁邊的趙剛和王大偉也迷迷糊糊地坐直了身子，臉上還印著袖口的褶子印。
周逸塵把鋼筆別在白大褂的口袋上，起身往行政樓走去。
他得去找陳院長，把上午的情況彙報一下。
下午的陽光稍微有點斜了，照在醫院那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上，泛著點冷光。
走廊裡人來人往，不少病人家屬手裡拎著暖壺、飯盒，行色匆匆。
到了陳院長的辦公室門口，門是虛掩著的。
周逸塵抬手敲了兩下。
“進。”
裡面傳來陳光偉的聲音。
周逸塵推門進去。
陳光偉正戴著老花鏡，低頭在看一份檔案，手邊的菸灰缸裡擱著半截菸捲，還在冒著縷縷青煙。
看見進來的是周逸塵，陳光偉摘下眼鏡，臉上立馬露出了笑容。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逸塵回來啦，快坐。”
“我正念叨你呢，二院那邊怎麼樣了？”
周逸塵也沒客氣，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患者的情況還算穩定。”
“是靜脈回流受阻，導致肢體腫脹發紫。”
“我看過之後，用了針灸通絡，又給開了個活血化瘀的外敷方子。”
“臨走的時候，血運已經有改善了，但我還是囑咐馮主任要嚴密觀察。”
……
陳光偉拿起那半截菸捲，抽了一口，身子往後一靠，饒有興致地問道：
“馮建國沒給你甩臉子吧？”
“那傢伙是個屬叫驢的，順毛驢，平時傲氣得很。”
周逸塵笑了笑，語氣很平和。
“剛開始是有點質疑，畢竟年輕嘛，人家不放心也是正常的。”
“不過看完了我的治療方案，態度就變了。”
“走的時候，非要留我吃飯，還要親自送我到大門口。”
“要不是我說還得回來跟您彙報，估計還得拉著我喝兩杯。”
陳光偉聽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你個周逸塵！”
“這一仗打得漂亮！”
“馮建國那是出了名的眼高於頂，在骨科這一塊，他是誰也不服。”
“能讓他把你送到大門口，這面子可給足了。”
“這不光是你個人的本事，也是給咱們市人民醫院露了大臉了！”
陳光偉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這種跨院會診，要是去了沒治好，那是丟人。
要是治好了，還讓對方心服口服，那就是揚威。
顯然，周逸塵做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陳光偉站起身，拎起暖壺，給周逸塵面前的杯子裡添了點水。
周逸塵趕緊雙手虛扶了一下杯子。
倒完水，陳光偉坐回椅子上，臉上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一些，神色變得正經起來。
他把桌上的一份報紙往周逸塵面前推了推。
“剛才那是私話，現在跟你說點正事。”
“這幾天宣傳科的老吳跟我反映，咱們這兒的電話都要被打爆了。”
周逸塵掃了一眼那報紙，正是前幾天《松江日報》報道他那個“劉強闌尾炎手術”和“銀針度厄”的版面。
“省衛生廳那邊，專門有人打電話過來詢問。”
“說是看到了報紙上的報道，對你那個中西醫結合的治療手段很感興趣。”
“上面說了，這是一個很好的典型，值得關注。”
“要是後續效果好，說不定還得把你這個經驗往全省推廣。”
周逸塵點了點頭。
這在他意料之中。
在這個年代，醫療資源匱乏，一種行之有效且成本低廉的新療法，確實容易引起上面的重視。
但他知道，陳院長的話肯定還沒說完。
果然，陳光偉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變得興奮起來。
“這還不算甚麼。”
“更重要的是，京城那邊也有動靜了。”
說到京城，陳光偉雙眼放光。
對於他們這些搞醫的來說，京城那就是聖地。
那是代表著全國最高醫療水平的地方。
“咱們的一個老領導，在京城開會的時候，碰到了協和醫院骨科的魏主任。”
“就是那個魏長征，國內骨科的一把手！”
“魏主任聽說了你用針灸配合手術治療神經損傷的案例，非常感興趣。”
“他有點不信，說神經斷裂那是世界性的難題，怎麼可能幾根銀針就能起效？”
“正好最近京城那邊要派幾個專家下來巡診，第一站就定在咱們松江。”
“說是巡診，其實就是衝著你來的。”
“他要派人來看看，你是真有本事，還是咱們在吹牛皮。”
陳光偉說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要是經得住協和專家的檢驗，那周逸塵這塊金字招牌就算徹底立住了，以後前途不可限量。
要是露了怯，那之前的聲譽可能都要打折扣。
周逸塵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沫子，看起來不急不緩，並不著急。
而事實上，他確實一點不慌，有天道酬勤在身，再加上這段時間的臨床實踐，他的醫術都快七級了。
就算是面對協和的專家，他也敢碰一碰。
更何況，那是京城。
那是他和江小滿長大的地方。
大雜院裡的老棗樹，衚衕口的鴿子哨，還有爸媽和妹妹周小玲。
出來這麼久，說不想家是假的。
如果這次能把握住機會，說不定真能把關係調回去。
周逸塵衝陳光偉笑了笑：“院長，這事兒我知道了。”
“真金不怕火煉。”
“專家來了正好，我也想聽聽京城大專家的意見，看看咱這野路子還有哪兒能改進的。”
陳光偉看著周逸塵自信的樣子，心裡是越看越喜歡。
“行，你有這個心態我就放心了。”
“回去忙吧，有甚麼需要科裡配合的，直接找老王，或者直接來找我。”
周逸塵站起身，把椅子歸位，轉身走出了院長辦公室。
回到辦公室，周逸塵把自己手裡的幾個病人處理了一下，作為副主任，他手裡的病人並不多，但病情都比較複雜。
不過對他來說，難度也就一般，沒花多少時間就處理好了。
接下來半天，他就在門診坐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