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的思路很清晰。”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
“那……這位小周同志呢，你有甚麼看法？”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周逸塵的身上。
劉正宏的心也悄悄提了起來。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周逸塵迎著眾人的目光，沒有絲毫的緊張。
他先是衝著錢主任和劉正宏微微點頭，以示尊重。
“錢主任，劉主任。”
“我覺得劉主任的診斷大方向上是沒錯的，病根確實是在溼熱上。”
這話一出，劉正宏心裡稍微鬆了口氣。
這小子，還算懂事，知道先捧一下自己這個主任。
可週逸塵的下一句話，卻讓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來。
“不過，我還有幾個問題想問問。”
“這個病人，在發病之前，都吃了些甚麼東西？”
這個問題很常規，負責病歷記錄的那個副主任想了想，回答道。
“問過了，家屬說就是吃的家常便飯，跟家裡其他人吃的一樣，別人都沒事。”
周逸塵點點頭，又問了第二個問題。
“他除了是伐木工，平時還有沒有別的活兒幹？或者說，有沒有去過甚麼特別的地方？”
這個問題，就有點偏了。
大家都是醫生，關心的是病人的身體症狀，很少有人會去問病人的工作細節和去過哪裡。
那個副主任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這個……家屬沒提，我們也沒細問。”
周逸塵的表情依舊平靜，他看著錢主任，問出了第三個問題。
“病人的頭疼，是整個腦袋都疼，還是主要疼在某個位置？”
“還有，他的嘔吐物，有沒有仔細看過是甚麼樣的？”
這兩個問題，問得非常細。
細到讓在座的所有主任都感到了意外。
錢主任看了看手裡的病歷，又抬頭看了看提問的副主任。
那個副主任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尷尬。
“病歷上只寫了‘頭疼欲裂’，具體位置……沒寫。”
“嘔吐物……當時護士處理了，也沒留樣本，家屬說就是些沒消化的食物和酸水。”
周逸塵問完，便不再說話了，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像是在思考。
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
王大強副主任忍不住開口，帶著一絲好奇。
“小周同志，你問這些……是有甚麼想法嗎？”
周逸塵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錢主任，劉主任，各位主任。”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病人疼的地方，應該主要集中在額頭和兩側太陽穴。”
“他的嘔吐物裡，應該帶著一些黃綠色的苦水。”
“而且，除了高燒和腹痛，他應該還有一個症狀，就是口乾口苦，看東西發花，耳朵裡也嗡嗡響。”
他一口氣說完了自己的推測。
辦公室裡，鴉雀無聲。
在座的都是行家，周逸塵說的這些症狀，雖然病歷上沒寫，但他們一聽就明白，這些症狀組合在一起，指向性非常明確。
錢主任的臉色變了，他猛地扭頭看向剛才回答問題的那個副主任。
“小李，你現在，馬上去搶救室！”
“把這幾個問題，給我問清楚了！”
“是！”
那個姓李的副主任也意識到不對勁了，站起來就往外跑。
辦公室的門被合上。
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就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周逸塵身上。
有震驚，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這個年輕人，連病人面都沒見，光憑著幾句簡單的描述和三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就能把症狀推斷得這麼具體？
這不是看病，這簡直像是在算命！
劉正宏坐在周逸塵旁邊，後背已經不知不覺地挺直了，他看著周逸塵的側臉，心中驚喜。
他猜到這小子有本事，可沒想到本事大到了這個地步！
自己剛才的診斷，是穩妥，是四平八穩。
可週逸塵這幾句話，卻是直指核心，一針見血！
錢主任看著周逸塵，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小周，你接著說。”
“為甚麼這麼判斷？”
周逸塵的語氣依舊平靜，不疾不徐。
“劉主任剛才說，病因是溼熱，我很贊同。”
“但我覺得，這不光是普通的溼熱，而是肝膽溼熱，循著少陽經，向上矇蔽了清竅，向下阻滯了腸胃。”
“所以我問病人吃了甚麼，去了哪裡，就是想確定這股溼熱的來源。”
“林場多在山裡，山中多瘴氣，春夏之交，雨水一多，溼熱最盛。伐木工人常年在這種環境裡，最容易感受這種邪氣。”
“而肝膽屬木，開竅於目，其經脈循行於頭側耳後。所以肝膽有熱，病人必然會口苦、耳鳴、頭疼在兩側。”
“膽腑不和，膽汁上逆，所以嘔吐物裡會有苦水。溼熱下注，所以會腹痛。”
周逸塵的解釋，就像是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把這個複雜的病情，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在場的西醫主任們，雖然聽不懂甚麼“少陽經”、“膽腑不和”，但他們聽懂了周逸塵的邏輯。
這是一個完整的、可以自洽的邏輯閉環。
從病因，到發病路徑，再到具體的症狀表現，環環相扣，嚴絲合縫。
比他們之前那些“懷疑是這個”、“可能是那個”的猜測，要高明太多了。
王大強副主任看著周逸出，喃喃自語。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剛才跑出去的李副主任，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臉上帶著激動。
“錢主任！”
“問清楚了！問清楚了！”
“病人就是額頭和太陽穴疼得最厲害！吐出來的東西又苦又澀！而且家屬也說，他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喊口渴，耳朵也聽不清了！”
“還有，發病前兩天，他去林場深處的一條河溝裡撈過木頭，在水裡泡了小半天！”
轟！
李副主任的話，像是一顆炸雷，在所有人的腦子裡炸響。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周逸塵身上。
全中。
一字不差。
連病人下河溝泡了半天水這種細節都推斷出來了。
這已經不是醫術的範疇了。
這簡直是神仙掐指一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