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乖乖……”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那個留胡茬的王大強副主任。
他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來，三兩步走到周逸塵面前。
“小周同志，你老實說，你是不是會算卦？”
他這話問得實在，把屋裡緊張的氣氛沖淡了不少。
周逸塵被他這反應逗得有點想笑，但還是忍住了，謙虛地搖了搖頭。
“王主任說笑了，我不會算卦，就是根據一些中醫的理論，做了一些合理的推測。”
“合理推測？”
王大強咂摸了一下這四個字，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這推測可太合理了，合理得太嚇人了！”
西醫內科的錢振華主任也站了起來，他扶了扶自己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裡，再也沒有了半分考校，只剩下純粹的震驚。
“小周同志，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光憑問診，就把病情摸了個七七八八，這份功力，我們這些搞西醫的是望塵莫及啊。”
“是啊是啊，太厲害了。”
“簡直神了！”
辦公室裡的其他幾位主任也紛紛附和起來，看向周逸塵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甚麼稀世珍寶。
劉正宏坐在椅子上，腰桿挺得筆直，臉上那股子得意勁兒，是怎麼也藏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把聲音提得老高。
“咳！”
“我剛才說甚麼來著？”
他環視一圈，像個炫耀自家寶貝的老小孩。
“我就說，別看小週年輕，本事可不比我這個老頭子差！”
“現在信了吧？”
“要不然，我能隨隨便便帶個人過來參加你們的會診？”
錢振華苦笑著搖了搖頭，走到劉正宏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信了，怎麼會不信。”
“老劉啊，你這回可真是撿到寶了！”
“何止是寶啊，這簡直是塊稀世璞玉！”王大強也跟著感慨，“老劉，你從哪兒淘換來這麼個寶貝徒弟？”
劉正宏嘴一撇，心裡美滋滋的，嘴上卻還硬著。
“都說了，不是徒弟。”
雖然這麼說，但他那表情，卻顯得很得意。
其他幾位主任看著他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樣子，都是一臉的羨慕嫉妒。
這麼好的苗子，怎麼就讓中醫科給搶了先呢？
在一片讚歎聲中，錢振華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周逸塵，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小周同志，既然病因和病機你都摸清了，那治療上……你有甚麼章程？”
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聚焦了過來。
診斷是本事，治療才是關鍵。
周逸塵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對著幾位主任微微欠了欠身。
“錢主任，各位主任，中醫講究望聞問切，四診合參。”
“剛才光憑問診，只能算是個大概的推斷。”
“要想開出最對症的方子，我還得親自去看看病人，切一切脈，看一看舌苔，才能最終確診。”
這話一出，眾人臉上都露出讚許的表情。
“對，對！”
錢主任連連點頭，“說得太對了！嚴謹，負責！這才是當醫生該有的態度！”
王大強也跟著豎起了大拇指。
“小周同志這話說得好！不像有些年輕人，懂了點皮毛就咋咋呼呼的，你這態度就很好。”
劉正宏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周逸塵這番話，不光是展現了他的專業，更是給他這個帶隊的主任掙足了面子。
錢振華當機立斷，一揮手。
“走，都別在辦公室裡待著了，咱們一起去搶救室！”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辦公室，朝著搶救室走去。
搶救室裡，一股濃濃的來蘇水味。
病床上的伐木工人臉色蠟黃，嘴唇乾裂，雙眼緊閉，眉頭因為劇痛而緊緊地擰在一起，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額頭上全是汗。
一箇中年婦女，應該是他的家屬，正趴在床邊，眼睛又紅又腫。
看到一群穿著白大褂的醫生進來，她“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臉上全是期盼。
“醫生，醫生，俺們家當家的他……”
錢振華溫聲安撫道：“大妹子，你別急，我們再給大哥做個詳細的檢查。”
他說著，主動往後退了一步，把床邊的位置讓給了周逸塵。
這個小小的動作，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
周逸塵也不推辭，走到病床前，先是仔細觀察了一下病人的面色和神態。
然後，他輕輕地掀開被子一角，看了看病人的舌頭。
舌質果然是紅的，上面鋪著一層厚厚的黃膩苔，就像是刷了一層黃油。
接著，他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搭在了病人手腕的寸口上。
食指、中指、無名指，依次按下，感受著病人脈搏的跳動。
整個搶救室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靜靜地看著他。
周逸塵的表情很專注，閉著眼睛，手指下的感覺，透過神經，清晰地傳遞到了他的大腦裡。
滑，數。
脈象如盤走珠，流利圓滑，一呼一吸之間，跳動超過了五次。
和之前李副主任描述的一模一樣，是典型的溼熱之象。
幾分鐘後，周逸塵收回了手，替病人蓋好了被子。
他直起身，心裡已經有了十成的把握。
“怎麼樣？”
錢振華立刻問道。
周逸塵沉聲說道：“和之前的判斷一致，是肝膽溼熱，邪氣壅滯三焦。”
“治療上，必須立刻清利肝膽，通洩三焦的溼熱。”
“我建議，用龍膽瀉肝湯加減。”
“以龍膽草、黃芩、梔子清肝膽實火；柴胡疏肝解鬱，引藥入經；澤瀉、木通、車前子清熱利溼，引邪氣從水道而出。”
“再加一味大黃，通腑洩熱，釜底抽薪，讓這股邪熱從大便排出去。”
“另外，病人現在高燒神志不清，可以加羚羊角和生石膏，清熱開竅，防止邪氣入心包。”
周逸塵一口氣說完，條理分明，用藥的君臣佐使，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在場的西醫主任們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些草根樹皮的名字，他們聽著就跟天書一樣，完全不懂。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都投向了劉正宏。
你是專家，你來評評理。
劉正宏從頭聽到尾，一直在緩緩點頭。
等到周逸塵說完，他臉上的欣賞已經毫不掩飾了。
“怎麼樣，老劉？”錢振華問道。
劉正宏看著周逸塵，滿意地說道：“這個方子，開得好。”
“攻伐果斷，配伍嚴謹，既考慮到了清熱，又考慮到了祛溼，還兼顧了開竅和通腑，把所有可能都想到了。”
他頓了頓，給出了最高的評價。
“說實話，就算是我來開，也不過如此了。”
這話的分量，可太重了。
錢振華心裡最後的一絲疑慮也消失了。
他當場拍板，對著身後的護士說道。
“就按周醫生的方子辦！”
“立刻去中藥房抓藥，快火急煎，馬上給病人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