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洛塵和周武踏上了北上的路。
第一站是渝城。
這座依山而建的城市,素有“山城”之稱。嘉陵江和長江在這裡交匯,江面上船隻如梭,碼頭邊堆滿了來自各地的貨物。山坡上,層層疊疊的吊腳樓鱗次櫛比,炊煙裊裊升起。
洛塵穿著一身尋常的青布長衫,腰間別著那把從不離身的山河璽,走在渝城的石板街上。周武跟在身後,同樣是一身普通裝扮,但那雙眼睛始終警覺地掃視著四周。
街市上熱鬧非凡。賣菜的農婦挑著擔子吆喝,賣糖人的小販被孩子們團團圍住,茶館裡飄出陣陣茶香和說書先生抑揚頓挫的聲音。遠處江面上,汽笛聲隱隱傳來。
“少爺,前面有家老茶館,聽說開了幾十年了。”周武指著街角一處掛幌子的地方。
“走,歇歇腳。”
茶館不大,十幾張方桌擺得滿滿當當。門口一棵老黃葛樹,樹冠如蓋,遮住了半邊街道。樹蔭下襬著幾個石墩子,已經有人坐著喝茶聊天。
洛塵和周武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跑堂的夥計麻利地端上兩碗蓋碗茶,青花瓷碗裡,碧綠的茶葉在水中舒展。
洛塵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茶香醇厚,帶著一絲回甘。
“好茶。”他讚了一句。
窗外,行人來來往往。一個挑著擔子賣豆花的漢子從窗前走過,擔子兩頭的木桶裡,雪白的豆花顫顫巍巍。幾個孩子追著一隻花皮球跑過,笑聲清脆。
洛塵看著這一幕,心情格外舒暢。
這才是他想要守護的——普通人的煙火氣,平凡日子裡的安寧。
就在這時,茶館門口進來幾個人。
一共四個,都是三十來歲的漢子,穿著短褐,腰裡彆著傢伙。為首那個一臉橫肉,左眼角有道刀疤,一看就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人物。
幾人找了張空桌坐下,要了茶水,開始低聲交談。
茶館裡人多嘈雜,一般人聽不清他們在說甚麼。但洛塵是甚麼境界?大宗師巔峰,方圓百米的動靜,只要他想聽,連螞蟻爬行的聲音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聽說了嗎?長沙那邊出大事了。”刀疤臉壓低聲音說。
“甚麼大事?”同桌的人問。
“九門,二月紅。”刀疤臉一字一頓,“他老婆病了,快不行了。二月紅急瘋了,滿長沙城求醫問藥。最後放出話——誰能治好他夫人,賞十萬大洋!”
“十萬大洋?!”同桌的人倒吸一口冷氣,“這……這也太大手筆了!”
“可不是。”刀疤臉嘖嘖兩聲,“二月紅是甚麼人?九門裡排行第二,上三門的人物。戲唱得好,探墓更是一把好手。這些年從地下弄出來的寶貝,不知道多少。十萬大洋,對他來說是毛毛雨。”
“那有人接這個懸賞嗎?”
“怎麼沒有?長沙城裡的郎中都快把二月紅家的門檻踏破了。可是治來治去,人還是不見好。”刀疤臉搖頭,“我聽說,二月紅已經放出風去,不光長沙,整個南方,誰能治好他夫人,十萬大洋照付,還欠他一個人情。”
“九門的人情,那可值錢了。”
“誰說不是呢。咱們……”
後面的話,洛塵沒再聽下去。他放下茶碗,看向周武。
“長沙九門,是甚麼?”
周武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少爺這些年專注工業和國際事務,對國內的江湖勢力確實不太瞭解。
“少爺,這九門,是紮根長沙的九個盜墓世家。”周武壓低聲音,“又叫‘九門提督’,勢力大得很,壟斷了長沙乃至整個南方的文物盜掘和買賣流通。”
“九個盜墓世家?”洛塵來了興趣,“說來聽聽。”
周武組織了一下語言:“這九門分上、平、下三等。上三門是官,平三門是賊,下三門是商。”
“上三門:頭一家是張啟山,外號張大佛爺,軍閥出身,負責和官方打交道,統籌全域性。第二就是二月紅,戲曲名角,負責古墓探索和文物鑑賞。第三叫半截李,是個瘸子,但心狠手辣,負責勢力擴張和安保。”
“平三門:老大是二月紅的徒弟陳皮阿四,專門幹那些狠活髒活,攻堅古墓。老二是吳老狗,這人本事奇特——他養了幾條狗,鼻子比人還靈,能聞出地下的古墓。老三是黑背老六,刀客出身,負責武力護衛。”
“下三門:霍仙姑,霍秀秀的奶奶,負責古墓珍寶的交易和家族經營。齊鐵嘴,算卦的,每次下墓前要讓他卜一卦,測吉凶。解九爺,解雨臣的爺爺,負責給文物洗白,做幕後佈局。”
洛塵聽完,微微點頭:“從盜墓到出手,一條龍服務。有意思。”
周武繼續說:“少爺,這九門雖然乾的不是甚麼光明正大的買賣,但做事有規矩,不禍害老百姓。而且和我們洛家有些關係,算是親近咱們的江湖勢力。”
“哦?”洛塵挑眉,“甚麼關係?”
“前些年,張啟山遇到點麻煩,二叔幫過他一把。”周武說,“後來逢年過節,九門都派人來送禮,一直保持著走動。”
洛塵若有所思。
他端起茶碗,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心中卻在暗暗思忖。
原以為這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末法世界,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江湖。九門,二月紅,十萬大洋懸賞……這些名字,這些情節,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周武見洛塵不說話,以為他對九門感興趣,便繼續說:“少爺,這盜墓的江湖裡,除了九門,還有四大門派。”
“四大門派?”洛塵收回思緒。
“對。”周武掰著指頭數,“卸嶺派,搬山派,摸金門,發丘天官。”
“卸嶺派現在的總把頭叫陳玉樓,盤踞在湘西一帶。之前湘西的軍閥羅老歪,就是他們推出來的白手套。”
“搬山派的魁首叫鷓鴣哨,這幾年沒聽說有甚麼訊息。這一派人少,喜歡鑽深山老林,找丹藥典籍。”
“摸金門的現任魁首是了塵大師,現在在貴省一家寺廟修行。摸金校尉的規矩多,最講究‘雞鳴燈滅不摸金’。”
“發丘天官……”周武頓了頓,“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情報顯示,現任發丘天官是東北張家人。這個張家,和少帥的張家是同一支——少帥是旁系,這個張家才是主家。”
洛塵聽完,嘴角微微上揚。
有趣,太有趣了。
這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盜墓江湖,這是把幾代人的故事都揉在了一起。九門,卸嶺,搬山,摸金,發丘……這些名字,他前世在書裡、在螢幕上都見過。
如今,他們全都活生生地出現在這個世界裡。
“周武。”洛塵突然開口。
“少爺?”
“你說,這個世界,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精彩?”
周武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少爺想知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洛塵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你說得對。去看看。”
他站起身,把茶錢拍在桌上。
“召集鬼刃小隊。”洛塵走出茶館,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咱們去長沙。”
周武跟上他的腳步:“少爺想看看這個江湖?”
“不只是看看。”洛塵望向北方,那裡是長江的方向,再往東,就是長沙,“我想知道,這個江湖,到底有多大,有多深。”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二月紅懸賞十萬大洋治他夫人的病——我倒想看看,是甚麼樣的病,值得一個男人傾家蕩產。”
周武點點頭,沒有多問。他了解自家少爺——看似冷靜理智,骨子裡卻有一份柔軟。這份柔軟,平時藏得很深,但遇到該出手的事,從不猶豫。
兩人走出茶館,消失在渝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就在洛塵和周武離開茶館的同時,渝城某處隱秘的宅院裡,有人也在談論他。
“確定是他?”一個低沉的聲音問。
“確定。”另一個聲音回答,“雖然穿著普通,但那氣質,錯不了。而且他身邊那個人,我們查過——周武,洛家的老人,從二十年前就跟著洛塵。”
“有意思。堂堂洛家家主,不在滇南待著,跑到渝城來喝茶?”
“聽說他最近在安排撤離的事。可能是出來散心吧。”
“散心?呵。”低沉的聲音冷笑一聲,“不管他出來幹甚麼,這是個機會。盯緊他,看看他要去哪兒。”
“是。”
腳步聲遠去,房間裡陷入沉默。
片刻後,那個低沉的聲音自言自語:“洛塵……你一個人在江湖上晃盪,就不怕出點甚麼事?”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映出說話人的臉——四十多歲,國字臉,眼神陰鷙。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不知在盤算甚麼。
桌上的茶杯裡,茶水已經涼透。
三天後,渝城碼頭。
一艘客輪停靠在岸邊,煙囪裡冒著淡淡的白煙。乘客們提著大包小包,在舷梯前排成長隊。
洛塵和周武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少爺,鬼刃小隊已經先行出發了。”周武低聲說,“十個人,分三批混進了長沙。武器裝備都帶齊了,隨時可以接應。”
洛塵點點頭:“讓他們別輕舉妄動。這次去,是看戲,不是唱戲。”
“明白。”
“長沙那邊,九門的情況摸清楚了嗎?”
周武從懷裡掏出一份手繪地圖,上面標註著九門各家的位置。張啟山的公館,二月紅的戲樓,半截李的宅子,還有平三門和下三門各家。
“這是咱們的人這幾天摸的底。”周武指著地圖,“二月紅家的位置在這兒,他夫人應該就住在後院。目前長沙城裡確實有很多郎中進進出出,但都沒治好。”
“病情呢?”
“打聽不到。”周武搖頭,“二月紅把訊息捂得很緊,只有幾個親信知道具體情況。只知道他夫人病得很重,已經下不了床了。”
洛塵沉吟片刻:“走吧。到地方再看。”
兩人登上客輪。汽笛長鳴,船身緩緩離岸。
渝城在視線中越來越遠,最終變成天邊一道模糊的輪廓。
洛塵站在甲板上,迎著江風。他摸了摸腰間的山河璽,溫潤如玉的觸感讓他心中一定。
這個江湖,這個時代,這些人和事——既然遇上了,就去看看。
看看那懸賞十萬大洋的痴情人。
看看那些在地底下摸爬滾打的盜墓者。
看看這個融合了無數傳奇的世界,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江風呼嘯,客輪順流而下。
前方,是長沙,是九門,是一個嶄新的江湖。
洛塵嘴角帶著一絲笑意,眼中卻平靜如水。
管你甚麼九門十派,管你甚麼盜墓江湖——
我只想看看,這人間,到底有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