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耐德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微笑:“不錯。但實際裝配時,環境溫度、潤滑油膜、甚至操作者手的熱量都會影響精度。書本教了你標準流程,但經驗會讓你知道甚麼時候該相信儀器,甚麼時候該相信手感。”
在接下來的裝配中,李振見識到了甚麼是“工匠的直覺”。施耐德在最後調整主軸軸承預緊力時,根本不看扭矩扳手上的讀數,而是用手感知主軸轉動時的阻力,用耳朵聽軸承運轉的聲音。
“牛米的預緊力和牛米,儀器可能分不清,”施耐德說,“但主軸高速旋轉時的溫升會告訴你差別。”
一個半月後,機床廠迎來了第一個創新評審會。洛塵設立了“青雲創新獎”,鼓勵任何能提高效率、改進工藝、降低成本的技術革新。哪怕只是一個小夾具的改進,只要透過評審,就能獲得獎金並在全廠推廣。
李振提交的專案是一個機床夾具的改進方案。
問題出在銑床加工大型箱體零件時。傳統的壓板夾具需要反覆調整,裝夾一個工件往往要花費半小時。李振觀察了很久,某天晚上突然想起小時候看木匠做傢俱時用的榫卯結構。
“如果夾具本身有自定位功能呢?”他在宿舍的草稿紙上畫到深夜。
最終的設計融合了德國夾具的剛性要求和傳統榫卯的自定位理念:夾具底座上設計了一組T型槽和定位銷孔,配合專門設計的模組化壓塊。操作者只需要根據工件尺寸選擇相應的壓塊,像拼積木一樣組合起來,就能快速完成裝夾。
“裝夾時間可以從30分鐘縮短到8分鐘。”李振在評審會上演示,“而且定位精度更高,因為銷孔配合的重複定位精度達到毫米,遠高於人工調整。”
評審團由三名德國工程師和兩名中方技術主管組成。施耐德是主審。
“創意很有意思,”施耐德仔細檢查著模型,“但T型槽的加工精度要求很高,會增加製造成本。”
“是的,”李振承認,“但分攤到每臺機床上,成本增加不到3%。而效率提升可以讓單臺裝置年加工量增加15%以上。這是計算資料。”
他遞上一份詳細的成本效益分析報告,裡面甚至考慮了裝置折舊、電力消耗、操作員工時成本。
施耐德和其他評審交換了眼神。
“李,”施耐德放下報告,用德語說(旁邊的翻譯同步翻譯),“你知道嗎,在德國,一個學徒至少要五年才能獨立設計工裝夾具。而你才學了八個月。”
李振有些緊張:“我……我只是綜合了學到的知識。”
“這正是最可貴的地方。”施耐德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只是模仿,你在創造。這個設計,我投贊成票。”
最終,李振的“快速模組化夾具系統”獲得了一等獎。獎金是五十塊大洋——相當於一個熟練工人三個月的工資。
更重要的是,德國工程師們開始用新的眼光看待這些中國學員。他們不再只是“需要指導的學生”,而是“有創造潛力的合作伙伴”。
三月,橫斷山脈的積雪開始融化時,中德聯合勘探隊進入了怒江峽谷。
這支隊伍堪稱豪華:德國方面派出了曾參與魯爾區水電站建設的資深地質師漢斯·伯格曼,以及他的五名助手;中國方面則是洛塵從系統召喚的水電專家陳啟元帶隊,配上二十名青雲學院選拔出的測量學員。
他們的目標是尋找適合建造中型水電站的壩址。
“這裡的水文資料幾乎為零。”伯格曼看著手中簡陋的地圖,眉頭緊鎖,“沒有連續十年以上的流量記錄,沒有洪水頻率分析,沒有泥沙含量資料——在歐洲,這種條件下根本不可能設計水電站。”
陳啟元卻顯得很從容:“所以我們才需要實地勘測。伯格曼先生,請相信,洛先生既然選擇了這裡,一定有他的依據。”
勘探隊沿著怒江支流上行。峽谷越來越深,兩側的峭壁近乎垂直。學員們揹著沉重的儀器箱,在根本沒有路的河灘上艱難前行。
第三天,他們抵達了預選的一號壩址。這是一段相對狹窄的河段,兩岸基岩裸露,看起來是理想的水壩位置。
但伯格曼用地質錘敲擊巖壁時,臉色變了。
“砂岩,”他搖搖頭,“而且有節理髮育。這種巖體承載能力不夠,建高壩風險太大。”
學員們有些洩氣。連續三天的艱苦跋涉,難道就這樣無功而返?
陳啟元卻不急。他走到河邊,蹲下來仔細觀察水流。然後從揹包裡取出一個金屬圓筒——那是洛塵提供的“巖芯取樣器”。他把圓筒的一端插入河床,啟動了一個小型電機。十分鐘後,取出一段長達一米的河床沉積物樣本。
樣本被小心地切開。在沉積層下方約六十厘米處,露出了緻密的灰黑色岩層。
“這不是砂岩,”陳啟元用手指捻了捻岩石粉末,“是玄武岩。河床下面的基岩比兩岸出露的要好得多。”
伯格曼驚訝地接過樣本,用放大鏡仔細檢視:“怎麼會……兩岸是砂岩,河床下反而是玄武岩?”
“火山活動的遺蹟。”陳啟元解釋道,“遠古時期這裡有過火山噴發,熔岩流填平了古河道。後來地殼抬升,河流下切,切開了上覆的沉積岩,但保留了河床位置的火山岩基底。”
他展開一張手繪的地質剖面圖——那是洛塵根據系統資料提供的示意簡圖。“如果我們把壩軸線向上遊移動五百米,正好可以坐落在玄武岩基座上。雖然兩岸還是要處理砂岩問題,但壩基是穩固的。”
伯格曼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這種地質判斷需要極其豐富的經驗和直覺,他甚至懷疑陳啟元是不是早就知道這裡的情況。
“我需要鑽探驗證。”伯格曼最終說。
勘探隊在峽谷裡駐紮下來。從德國運來的手搖鑽機開始工作,第一天就鑽到了十五米深。取出的巖芯證實了陳啟元的判斷:河床下方是厚達三十米的緻密玄武岩層,完整性極佳。
“不可思議……”伯格曼撫摸著還帶著地下溫度的巖芯,“這麼精確的地質判斷,你們之前做過詳細勘探?”
“沒有。”陳啟元老實回答,“是洛先生指點的方向。”
伯格曼不再追問。經過這幾個月的合作,他已經習慣了洛塵團隊總能拿出一些“未卜先知”的技術判斷。
壩址確定後,設計工作以驚人的速度展開。伯格曼帶來了魯爾區水電站的全套設計規範,而洛塵團隊則提供了更先進的混凝土配合比設計、更優的導流洞佈置方案、以及革命性的“碾壓混凝土築壩技術”的初步理念。
“如果用你們提供的水泥配方,”伯格曼計算後得出結論,“大壩體積可以縮小20%,而強度還能提高。這能節省至少三個月工期和30%的材料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