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三份報告幾乎同時送到奧托的辦公桌上。
第一份來自柏林的經濟部門:十一月全國食品價格指數環比下降8.7%,其中油脂類價格下降最為明顯,達到15.2%。這得益於洛塵提供的油料作物雖然還未收穫,但前期運抵的花生油、豆油已經進入流通環節。
第二份來自巴伐利亞農業局:三個示範農場的越冬作物長勢良好。那些“東方品種”表現出驚人的抗寒性,在十一月的幾次霜凍中受損率遠低於本地品種。預計明年春季,將在周邊農場推廣種植。
第三份來自埃森的紡織廠:月產量達到戰前水平的85%,產品質量穩定。更重要的是,工廠開始盈利了——雖然利潤率不高,但這是1928年以來的第一次。
奧托把這些報告攤開在桌上,久久不語。
窗外,滇南工業園的建設如火如荼。鋼廠的主體結構已經立起,高爐的輪廓在冬日的陽光下格外醒目。機床廠的地基完成澆築,工人們正在搭建鋼結構廠房。
三個月。
從一紙協議到眼前的景象,只用了三個月。
奧托想起離開柏林前,外交部那些老官僚的嘲諷:“和一個遠東的地方勢力合作?斯特勞斯,你是在拿國家前途賭博。”
現在,他很想看看那些人的表情。
“斯特勞斯先生。”副官敲門進來,“洛塵先生邀請您參加明天的小型慶祝儀式。鋼廠今晚要出第一爐鋼水。”
儀式很簡單,就在鋼廠新建的排程室裡。除了洛塵和奧托,只有少數核心技術人員在場。
晚上八點整,控制檯前的工人拉下電閘。透過觀察窗,可以看見轉爐內亮起熾白的光芒——那是氧氣吹入鐵水產生的劇烈反應。火焰從爐口噴湧而出,把整個車間映照得如同白晝。
十八分鐘後,轉爐傾動。金紅色的鋼水流入鋼包,飛濺起的鋼花像節日煙火。
取樣,淬火,檢測。吳工親自操作,整個過程一絲不苟。
“碳含量%,硫%,磷%……”他念出一串資料,聲音有些顫抖,“達到優質碳素結構鋼標準!”
小小的排程室裡爆發出掌聲。德國工程師和中方技術人員互相握手、拍肩膀,語言不通就用手勢交流。三個月來的辛苦、爭執、不安,在這一刻都值得了。
洛塵遞給奧托一杯茶——大夏人似乎在任何場合都喜歡以茶代酒。
“第一階段,算是及格了。”洛塵說。
“如果這叫及格,那優秀的標準是甚麼?”奧托接過茶杯,難得地開了個玩笑。
洛塵望向窗外更廣闊的工地:“讓這裡生產出來的機器,能生產出更先進的機器。一代代迭代,直到我們不再需要從別人那裡進口任何核心技術。”
“很宏大的目標。”
“所以需要可靠的盟友。”洛塵轉頭看他,“奧托先生,您認為到目前為止,我們展現了足夠的誠意和能力嗎?”
奧托沉默片刻,鄭重答道:“遠超預期。”
當天深夜,奧托在加密電報室裡待了一個小時。他需要向柏林做階段性彙報,這封電報可能會影響未來十年德意志的遠東政策。
他斟酌了很久,最後寫下了這樣的結語:
“……洛塵提供的不僅是物資和技術,更是一套能夠迅速落地、高效運轉的‘系統’。這套系統包括人才培養體系、工程管理方法、完整的產業鏈規劃,以及——或許是最重要的——一種能夠凝聚人心的領導力。
“此人志向絕非侷限於滇南一隅。從他佈局的工業體系來看,其目標至少是整個遠東地區的技術主導權。然而值得注意且令人安心的是,他選擇的方式是合作與發展,而非征服與掠奪。
“建議國內繼續深化合作,特別是在重工業和國防工業領域。洛塵展現的技術儲備深不可測,可能掌握著某些顛覆性的技術路徑。與其為敵,不如為友;與其觀望,不如參與。
“另:請關注其農業改良成果。如果那些作物品種真能達到承諾的增產效果,對解決我國糧食安全問題具有戰略意義。這或許比任何工業合作都更能贏得民心。
“斯特勞斯,於滇南。1929年12月7日。”
發出電報後,奧托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工業園仍有幾處燈火通明——那是工人在為明天的工序做準備。
他想起白天洛塵說的話:“我們需要可靠的盟友。”
“也許,”奧托對著窗外輕聲自語,“我們真的可以成為那樣的盟友。”
遠處,鋼廠煙囪冒出的白煙在月光下緩緩上升,像是這個新生工業體系吐出的第一口呼吸。而在更遠的田地裡,來自萊茵河畔的種子正在滇南的紅土下悄然生根,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