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滇南工業園一期工程正式動工。
奠基儀式選在一個晴朗的早晨。工地現場已經平整完畢,地面上用石灰粉畫出了廠房地基的輪廓線。上百名工人頭戴藤編安全帽,手持鐵鍬、鎬頭等工具列隊站立。
奧托和德國工程師團隊站在觀禮區。他們面前攤開著鋼鐵廠和機床廠的初步設計圖紙。
“氧氣頂吹轉爐……”穆勒扶了扶眼鏡,仔細研究著那份標註著中文和德文雙語的技術說明,“設計容量15噸,吹氧時間18-22分鐘,爐齡預計300爐以上。這資料……如果屬實,冶煉效率將是平爐的兩倍以上。”
“關鍵在於氧槍設計和耐火材料配方。”另一位冶金專家費舍爾指著圖紙上的幾個關鍵部位,“這裡,還有這裡,用的是一種複合耐火磚,具體成分表上沒寫。”
“洛塵先生提供了樣品。”洛叄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們身後,手裡託著兩塊磚紅色的材料樣品,“已經在柏林工業大學實驗室做過初步測試,耐高溫效能比現在通用的鎂鉻磚提高30%。”
奧托接過樣品,手感沉重,斷面緻密均勻。“生產工藝呢?”
“等鋼廠建成,耐火材料車間會同步投產。”洛塵的聲音從眾人身後傳來。
他今天穿著一身深灰色中山裝,沒帶隨從,獨自走到工程師們中間。“配方可以共享,但核心原料需要在本地開採。滇南有高品質的菱鎂礦和鋁礬土礦床,儲量足夠我們用五十年。”
奧托轉身看向洛塵,發現這個年輕人眼中閃爍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那不只是商人的精明或政治家的野心,更像是一種……創世者般的篤定。
“開始吧。”洛塵對周武點點頭。
周武舉起一面紅旗,用力揮下。霎時間,工地沸騰起來。
不是混亂的沸騰,而是高度組織化的運轉。工人們分成若干小組,各司其職:測量組用經緯儀和水準儀複測基線;土方組按照畫線開始挖掘;運輸組的獨輪車和手推車排成佇列,將挖出的土方運往指定堆放區。
更讓德國人震驚的是後勤補給系統。工地邊緣搭起了臨時工棚,裡面爐火正旺。穿著白色圍裙的炊事員抬出一桶桶熱粥和饅頭,工人們輪流用餐,整個過程不超過二十分鐘。用餐完畢的工人自覺將碗筷放入指定的消毒桶,然後立即返回崗位。
“三班倒,每班八小時,中間休息兩次,每次二十分鐘。”洛塵解釋道,“工地醫院有常駐醫生,工傷立即處理。工資日結,完成定額有獎金。”
“這樣的組織效率……需要多少管理人員?”奧托問道。
“目前工地總人數420人,管理人員18人。”洛塵說了一個讓奧托難以置信的數字,“每個小組的組長從工人中選拔,他們熟悉工序,也瞭解工友。”
穆勒突然指著遠處:“那些人在做甚麼?”
只見十幾個工人圍著一臺奇怪的機器。那機器有履帶底盤,前方安裝著機械臂和剷鬥,正在挖掘一條溝槽。效率明顯是人工的十倍以上。
“小型挖掘機,燒柴油的。”洛塵輕描淡寫,“我們自己組裝的。將來機床廠投產後,可以批次生產。”
費舍爾喃喃道:“上帝啊,你們已經有能力製造工程機械了……”
“還不是完全自主。”洛塵很誠實,“發動機和液壓件暫時需要進口。但兩年內,我們要實現100%國產化。”
奠基儀式後的技術研討會上,德國工程師們終於看到了更完整的技術藍圖。除了鋼鐵廠和機床廠,規劃中還有發電廠、化工廠、軸承廠、標準件廠……這些工廠不是孤立的,它們的位置佈局、物流路線、能源供應都被精心設計成一個有機整體。
“這不僅僅是要建幾個工廠。”奧托在當晚的日記中寫道,“洛塵在構建一個完整的工業生態系統。更可怕的是,他似乎很清楚每一步該怎麼做,就像……就像已經見過成熟的樣板。”
衝突在鋼廠地基澆築前三天爆發。
問題出在鋼筋的佈置方案上。按照德國標準,大型裝置基礎需要採用雙層雙向配筋,鋼筋間距不大於150毫米,保護層厚度至少50毫米。
但洛塵提供的簡化設計方案採用了單層鋼筋網,間距200毫米,保護層40毫米。
“這是在拿安全開玩笑!”穆勒在聯合技術會議上拍桌子,“15噸轉爐執行時的動載荷有多大你計算過嗎?這種基礎用不了三年就會開裂!”
中方負責結構設計的工程師姓吳,三十出頭,曾在英國留學。他推了推眼鏡,冷靜回應:“穆勒先生,我們做過有限元分析。這套方案確實比德標保守,但考慮了本地材料特性。我們用的水泥標號是525號,比德國通用的425號高一個等級。混凝土28天抗壓強度可以達到35兆帕。”
“材料效能不能完全替代結構安全!”費舍爾加入爭論,“而且你們的有限元分析用甚麼軟體做的?可信度有多少?”
“我們自己編寫的計算程式,基於彈性力學基本方程……”
“自己編寫的程式?”穆勒提高聲調,“工業設計能用沒經過驗證的自程式設計序嗎?這是對學生作業的態度!”
會議室氣氛驟然緊張。其他德國工程師紛紛附和,中方技術人員則臉色鐵青。陳院長試圖打圓場,但雙方已經聽不進去了。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洛塵走了進來。他沒有穿正裝,只是一件普通的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奇怪的是,他剛一進門,會議室裡的焦躁感就莫名地緩和了些。
“聽說在討論基礎設計?”洛塵走到會議桌前端,沒有坐下,只是雙手撐在桌面上。
穆勒正要開口,洛塵抬手製止:“穆勒先生,費舍爾先生,還有吳工,你們的觀點我都聽到了。現在我想問一個問題:我們建這個鋼廠的最終目的是甚麼?”
會議室安靜下來。
“是為了嚴格遵循某本標準規範嗎?”洛塵環視眾人,“還是為了儘快生產出合格的鋼材,支援後續的機床廠、機械廠、乃至整個工業體系?”
他走到掛在牆上的總平面圖前,手指劃過那些標註著日期的進度節點:“機床廠地基下個月要開挖,需要鋼廠提供第一批型鋼。軸承廠的裝置年底到貨,需要專用鋼材做機座。每個環節都在等上游的產出。”
“可是安全……”穆勒堅持道。
“安全當然重要。”洛塵轉向他,“所以我想提個折中方案:按吳工的設計施工,但在關鍵受力區域增加20%的監測點。澆築時留足試塊,7天、28天、90天分別檢測強度。如果任何指標低於預期值,立即停工加固。”
他頓了頓,聲音溫和但堅定:“我們不是要在‘德標’和‘滇標’之間二選一。我們要做的是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找到最適合當下條件的解決方案。這需要各位的經驗,也需要創新的勇氣。”
奧托敏銳地察覺到,洛塵說話時,會議室裡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正在消散。不是因為他說話的內容多麼高明——實際上那個折中方案技術細節上仍有爭議——而是因為洛塵身上散發出的某種氣質。
那是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氣場。就像暴風雨來臨前,有人突然撐起一把大傘,告訴你雨總會停的。
“我提議成立一個聯合技術小組。”洛塵繼續說,“穆勒先生和吳工共同負責,重新核算一遍所有關鍵資料。三天時間夠不夠?”
穆勒和吳工對視一眼,之前的敵意莫名消解了大半。
“夠。”吳工先點頭。
“……可以。”穆勒也勉強同意。
會議結束後,奧托故意走在最後。當洛塵經過他身邊時,奧托忍不住問道:“洛先生,您剛才……用了甚麼方法?”
洛塵停下腳步,側頭看他:“方法?”
“讓那些人冷靜下來的方法。”奧托斟酌著詞句,“不像是普通的調解技巧。”
洛塵笑了,笑容裡有些奧托看不懂的東西。“我只是提醒他們,我們站在同一邊,面對著同一個目標。人心齊了,技術問題總有辦法解決。”
他拍了拍奧托的肩膀,轉身離開。
奧托站在原地,望著洛塵遠去的背影。有那麼一瞬間,他彷彿看到洛塵周身籠罩著一層極淡的、金色的光暈,但眨眼間又消失了。
“是錯覺吧。”奧托搖搖頭,把這個荒誕的念頭甩出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