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向他。
“重要的是,”洛塵繼續說,聲音平穩,“子喬介紹張偉給大家認識,是因為覺得張偉人不錯,值得交朋友。張偉昨天在酒吧也說了,他剛來上海不久,想多認識些朋友。至於身份,他說的是‘真實身份’——普通律師,沒甚麼特別的。”
他看向小波:“小波,你和張偉聊了這麼久,覺得他這人怎麼樣?”
小波想了想,點頭:“很真誠,也很善良。”
“那就夠了。”洛塵說,“交朋友看的是人品,不是履歷表。”
他又看向胡一菲:“一菲,子喬這次做事確實不靠譜,該罵。但至少他介紹的這個人,本身沒問題。張律師剛才說的那些話,你也聽到了——不是裝出來的。”
胡一菲沉默著。鋼琴曲還在繼續,輕柔的旋律在空氣中流淌。
許久,她終於開口,語氣緩和了些:“張偉,我不是針對你。”
張偉趕緊點頭:“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好,不該配合呂先生撒謊……”
“不關你事。”胡一菲打斷他,“是呂子喬的問題。”
她轉向呂子喬,眼神又冷了下來:“你,跟我出來。”
呂子喬縮了縮脖子,認命地站起身,跟著胡一菲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胡一菲回頭對剩下的人說:“你們繼續吃,賬算我的。”
然後她和呂子喬就消失在了門外。
餐廳裡又安靜下來。《致愛麗絲》正好播完,音響系統恢復了安靜。
小波看看張偉,又看看洛塵和宛瑜,忽然笑了:“你們這個朋友圈,挺有意思的。”
張偉尷尬地撓頭:“對不起,讓你看笑話了。”
“沒事。”小波搖頭,“其實我昨天就看出來了。呂先生太熱情,你太緊張,胡小姐太不耐煩——怎麼看都不像是老朋友聚會。”
張偉愣住了:“那你為甚麼還……”
“因為我覺得你人挺好的。”小波坦率地說,“而且我也想看看,這齣戲最後會怎麼收場。”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剛才洛先生說得對,交朋友看的是人品。你確實是個值得交的朋友。”
張偉的臉又紅了,這次是因為不好意思。
洛塵和宛瑜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危機總算化解了——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那你們繼續聊?”宛瑜起身,“我們真得去圖書館了,講座要開始了。”
“我、我也該走了。”張偉也站起來,“下午還有個案子要準備。”
小波點點頭:“那我們下次再約?我挺想聽你說說那些有趣的案件。”
“好、好啊。”張偉連忙答應。
四人一起走出餐廳。在門口分開時,張偉特意走到洛塵身邊,小聲說:“洛先生,剛才……謝謝你。”
“不用謝。”洛塵拍拍他的肩,“以後子喬再忽悠你做甚麼,多長個心眼。”
“一定一定。”張偉用力點頭。
目送張偉和小波各自離開後,洛塵和宛瑜才往圖書館方向走。
走出半條街,宛瑜忽然笑出聲:“剛才那音樂也太巧了吧?《致愛麗絲》?餐廳怎麼會在那種時候放這種曲子?”
洛塵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銀色遙控器:“因為這個。”
宛瑜好奇地接過來:“這是甚麼?”
“場景氣氛調節器。”洛塵解釋,“低配版,效果隨機。剛才我按了一下,就出現了那首鋼琴曲。”
宛瑜瞪大眼睛:“所以……是你乾的?”
“算是吧。”洛塵把遙控器收回口袋,“不過效果不可控,下次可能就是滑稽音效了。”
宛瑜笑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復:“不過確實有用。要不是那首曲子,一菲可能真的發飆了。”
“暫時壓住了而已。”洛塵說,“回去後子喬還是要挨訓。”
“那也是他活該。”宛瑜搖頭,“不過張偉和小波好像還挺投緣的,這算不算因禍得福?”
“可能吧。”洛塵想了想,“不過小波那樣的女生,聰明,觀察力強,張偉那種老實人,不一定hold得住。”
“感情的事誰說得準呢。”宛瑜輕聲說,“就像美嘉和子喬,一菲和曾老師……哦對了,曾老師今天狀態怎麼樣?”
提到曾小賢,洛塵的心情又沉了下來:“他約了Laura後天見面,我陪他去。”
宛瑜握住他的手:“我也去。”
“可能會有衝突。”洛塵說。
“那更要去了。”宛瑜很堅持,“多個人,多個照應。”
洛塵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心頭一暖:“好。”
他們走到圖書館時,講座已經開始了。不大的報告廳裡坐了二十幾個人,講臺上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正在講外灘建築群的歷史。
他們悄悄在後排坐下。宛瑜從帆布袋裡拿出筆記本,認真記錄。洛塵則開啟手機,調成靜音,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二十。
還有不到二十四小時,就要陪曾小賢去見Laura了。
那個八年前用極端方式控制男友的女人,如今是甚麼樣子?她這次回來,到底想幹甚麼?
這些問題像陰影一樣籠罩著。相比之下,呂子喬的相親鬧劇,真的只是小事。
講座進行了一個半小時。結束時,老教授回答了聽眾的幾個問題,其中有人問到老建築保護與城市發展的矛盾。
老教授的回答讓洛塵印象深刻:“建築是凝固的歷史,但不是博物館裡的標本。它們要活在當下,活在人的生活裡。保護不是封存,而是讓舊建築找到新的生命。”
走出圖書館時,天色已經微微暗了。路燈漸次亮起,城市的夜晚即將開始。
“餓了嗎?”洛塵問。
“有點。”宛瑜說,“回公寓做飯吧,簡單吃點。”
“好。”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經過那家餐廳時,裡面已經換了新的客人,歡聲笑語,彷彿剛才那場尷尬的約會從未發生過。
這就是城市——無數的故事在同時發生,有的精彩,有的荒誕,有的沉重,有的輕盈。但它們都只是這巨大畫卷上的一筆。
回到公寓樓下,正好碰到胡一菲和呂子喬從另一邊走過來。呂子喬耷拉著腦袋,像被霜打過的茄子。胡一菲則面無表情,但至少沒有殺氣騰騰了。
“一菲,子喬。”宛瑜打招呼。
胡一菲點點頭,沒說話。呂子喬勉強扯出個笑容:“你們回來了啊。”
“張偉和小波呢?”宛瑜問。
“各回各家了。”呂子喬嘆氣,“不過小波說以後可以常聯絡,算……不算完全失敗吧?”
胡一菲冷哼一聲:“你該感謝洛塵,要不是他解圍,你今天死定了。”
呂子喬趕緊點頭:“是是是,感謝洛塵!改天請你吃飯!大餐!”
“不用了。”洛塵說,“你少惹點事就行。”
四人一起上樓。電梯裡,氣氛依然有些沉悶。
到了六樓,胡一菲徑直回“砰”地關上門。呂子喬哭喪著臉:“完了,一菲這次真的生氣了。她剛才在樓下訓了我半個小時,說我敗壞她的名聲,說她以後沒臉見小波了……”
“你確實該反省。”洛塵說,“不是每次都能這麼好運有人解圍的。”
呂子喬嘆氣:“我知道我知道……我下次注意。”
他回3602後,走廊裡只剩下洛塵和宛瑜。
“要不去3601看看曾老師?”宛瑜輕聲問。
“也好。”
敲開3601的門,曾小賢正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幾份檔案,但眼神放空,顯然沒在看。
“曾老師。”洛塵走進去。
曾小賢回過神,擠出一個笑容:“你們回來了。聽一菲說了,子喬又搞砸了?”
“日常操作。”洛塵在他對面坐下,“你怎麼樣?”
曾小賢沉默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手機,開啟郵件介面,遞給洛塵。
是Laura的第二封郵件,傳送時間是今天下午兩點:
“小賢,
聽說你現在和朋友合租,住在愛情公寓。
名字很好聽。
明天見。
L”
簡短,但資訊量很大。她知道他住在哪裡,知道公寓的名字,甚至知道他是“和朋友合租”。
“她查過我。”曾小賢聲音乾澀,“或者說,她一直知道我的情況。”
“你回郵件了嗎?”洛塵問。
曾小賢搖頭:“我不知道該回甚麼。”
“那就別回。”洛塵說,“明天見面,當面說清楚。”
“我怕……”曾小賢握緊拳頭,“怕見到她,我又會變回八年前那個懦弱的自己。”
“你不會。”洛塵看著他,“因為現在的你,有朋友,有工作,有自己的生活。你不是八年前那個孤立無援的大學生了。”
曾小賢看著洛塵,眼眶漸漸紅了。他用力點頭,卻說不出話。
宛瑜輕聲說:“曾老師,明天我們都陪你去。你不是一個人面對。”
“謝謝……”曾小賢的聲音哽咽了,“真的……謝謝你們。”
從3601出來,回到天已經完全黑了。洛塵開了燈,暖黃色的光線填滿客廳。
“我做飯吧。”宛瑜說,“你想吃甚麼?”
“簡單點,麵條就行。”
“好。”
廚房裡傳來燒水的聲音,碗碟碰撞的輕響。洛塵坐在沙發上,掏出那個銀色遙控器,仔細端詳。
“場景氣氛調節器”,低配版,效果隨機。今天用了一次,效果意外地好。但下次呢?萬一在嚴肅場合突然響起滑稽音效,那就不是解圍,是添亂了。
系統給的獎勵,總是這樣——有用,但有限制;強大,但有風險。
正想著,手機震動了。是張偉發來的訊息:
“洛先生,今天真的很感謝。小波剛才發訊息,說週末想一起去聽音樂會,問我要不要去。我該答應嗎?”
洛塵笑了笑,回覆:“想去就去。做你自己就好。”
“可是我怕我又會緊張……”
“緊張很正常。但小波既然約你,說明她不介意你緊張。”
過了好一會兒,張偉回覆:“我明白了。謝謝。”
放下手機,麵條的香氣已經從廚房飄出來。宛瑜端出兩碗熱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麵,上面撒了蔥花,看著就讓人有食慾。
他們坐在小餐桌旁,安靜地吃麵。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在發生。
“洛塵,”宛瑜忽然說,“你說,明天會順利嗎?”
“不知道。”洛塵實話實說,“但不管順不順利,都要面對。”
“嗯。”宛瑜點頭,“我陪著你。”
吃完麵,收拾好廚房,已經晚上八點多了。宛瑜回3604洗澡,洛塵則留在客廳,開啟電腦。
文件裡還是那個標題:“論人際關係中的真實與偽裝”。他想了想,在後面加了個副標題:“從一場四人約會的謊言與救贖說起”。
鍵盤聲響起,文字在螢幕上流淌。他寫今天餐廳裡的那一幕,寫謊言被揭穿時的尷尬,寫《致愛麗絲》帶來的荒誕轉機,寫張偉的真誠,寫胡一菲的憤怒,寫呂子喬的算計,也寫小波的觀察與理解。
寫著寫著,他忽然明白了老教授那句話的意思:建築要活在人的生活裡。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是如此。它們不是標本,不是公式,而是活生生的、充滿變數的、在真實互動中不斷重塑的東西。
呂子喬的謊言是假的,但張偉的真誠是真的。胡一菲的憤怒是真實的,但她最後的剋制也是真實的。小波的困惑是真的,但她選擇繼續瞭解張偉的決定也是真的。
真實與偽裝,坦誠與掩飾,在這些複雜的人際互動中交織。沒有絕對的好壞,只有不斷調整的平衡。
寫完最後一個字,已經十點了。洛塵儲存文件,關掉電腦。
走到陽臺上,夜風微涼。對面的3601陽臺,那束百合花還在,但在夜色中已經看不分明,只留下一團模糊的白影。
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見。
Laura,八年未見,你變成了甚麼樣子?而曾小賢,又能否真正走出過去的陰影?
這些問題,都要等明天才能有答案。
洛塵抬頭看向夜空。城市的燈光太亮,看不見星星。但他知道,星星一直在那裡,就像有些真相,即使被遮蔽,也從未消失。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新的故事,即將開始。